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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斑斕 第四章 肌理再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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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葉深深回來,最激動的人居然是陳連依。

「熊萌這個混賬,幹啥啥不行,你看看他剛剛從廠裡拿來的樣布。我的天啊,染成這樣的東西也敢往工作室拿,你不怕方老師把你從樓上直接丟下去?」

「方老師回來了嗎?」葉深深這才想起來,似乎沒有在巴斯蒂安先生的新裝釋出會上見到他。

熊萌冒死插上一句,說:「早回來了,他第一天去和安諾特的人接洽,第二天就趕回來監督工作室新年秋冬季的設計,簡直是非凡的毅力啊!」

四天從巴黎趕個來回已經痛不欲生的葉深深,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陳連依操起旁邊的本子砸在熊萌的頭上:「你以為都像你啊?懶得要死!方老師都有這樣的成就了,還要這麼拼命,你看看自己,不去死一死嗎?」

葉深深暗笑著安置自己的東西,桌子上沈暨送的那盆角堇還是開得那麼好,魏華跟她說:「我前天過來一看都倒下了,趕緊幫你澆水了,這不馬上就站起來了。」

「多虧你了,太感謝啦!」葉深深趕緊道謝。

陳連依將手中的樣布交給葉深深,說:「還是你跑一趟吧,帶著熊萌去。讓這小子看看到底應該怎麼做事。」

「哎呀,怪冷的天氣,深深都剛回來呢,讓她好歹坐一會兒嘛。」莉莉絲捧著自己的大馬克杯過來,眉飛色舞地問,「深深,你跟我說說,放假去哪兒啦?」

葉深深當然不敢說自己是去巴黎看秀去了,支吾著說:「出去玩了一下。」

莉莉絲更興奮了:「果然出去了,跟誰去的?沈暨?」

魏華說:「怎麼可能啊,沈暨不是去法國了嗎?」

「那就是……」眾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陳連依壓低聲音問:「顧成殊?你和他一起出去玩了?」

葉深深的臉迅速紅了,羞愧又急切地辯解:「沒有沒有!」

「沒有什麼?」

「沒有一起玩……」她心裡默默流淚,真的是去辦正事的。

莉莉絲頓時抓住了重點:「那就是有一起,沒有玩?」

葉深深恨不得鑽到自己的抽屜裡去。

熊萌堅定地站在葉深深這邊:「你們在亂猜什麼?深深說沒有就絕對沒有!」

葉深深無語地轉頭,避開熊萌堅定信任的眼神,卻看見坐在那邊的路微正對她投來斜視的目光。葉深深清晰地看見她眼中的恨意,但她也懶得跟路微計較,正準備移開目光,卻發現她嘴角扯起一個冷笑,露出一副「你死定了」的神情。

路微幸災樂禍的原因,她當然知道。

看來,那幅設計圖,路微也是清楚的。

顧先生,你的前女友和前前女友看來是準備聯手幹掉我呢。

若是以前的葉深深,或許還會在心裡鬱悶一下,但現在的她對路微的冷笑視若無睹,壓根兒不理會,只拿著熊萌那塊樣布看了看。

顏色確實有點問題,樣布的花青底色偏紅,導致玫瑰灰的花紋在映襯下尷尬地接近醬紫色。

「沒什麼大問題,我們讓對方將色調偏藍幾度就好了。」葉深深說著,收拾東西帶著熊萌趕往工廠。

在路上,葉深深接到了宋宋發來的訊息:「深深,你回來了嗎?」

葉深深趕緊回覆她:「回來啦,我買了一些東西,昨晚寄給你了,紅色包裝的是給你的,藍色的是給我媽媽的,你替我轉交給她哦。」

資訊回過去,宋宋卻氣急敗壞地打來電話:「深深,謝謝你還給我買禮物,可是,大事不好了!這回我們的店可能要倒閉了!」

葉深深愕然問:「怎麼啦?別急啊,慢慢說。」

宋宋激動得說話都顛三倒四的,一連串話噴下來,葉深深終於理出了整件事情的脈絡……

葉父現在對她們這個網店無比熱衷,每天過來檢視不說,還企圖插手店裡的事務。不過店長是顧成殊找來的,比較強勢,所以沒有干涉的餘地。然而葉父前段時間給她們的店裡介紹了一個布料供應商朋友,宋宋和店長被糾纏得沒辦法,又考慮到店裡確實需要面料,於是和對方談了一樁供應合同。誰知對方在合同上鑽了空子,把一批積壓許久的庫存布賣給了他們——是極其、非常、特別老舊的花樣,簡直和八十年代的土花布一樣!

葉深深聽完,不由得又是憤怒又是無奈:「對不起,讓你們為難了……那個花色是什麼樣的,你拍張照片給我看看吧。」

宋宋掛了電話,然後給她發過來一張圖,葉深深開啟一看,確實比宋宋講的還要嚴重。藏藍色的底上,撒著一朵朵暗紅色的玫瑰花,翠綠色的葉子和土黃色的花蕊,簡直是無藥可救的配色與印染。

坐在旁邊的熊萌瞥了她的手機一眼,頓時被驚呆了:「深深,這麼奇葩的花色,你從哪裡搞來的?」

葉深深給了他一個「求別提」的眼神,一邊艱難地給宋宋發訊息:「我會給我媽打電話的,阻止他再去網店。他要是還想幹涉店裡的事務,你們可以報警。」

「現在最大的問題已經不是你那個爸了,而是我們的店,簽了協議之後必須要吃下這批垃圾布料……你說我們花這麼多錢進這麼一大堆布料,該拿這些垃圾怎麼辦啊?租個倉庫堆著它們發黴?」

「你讓我想想,我想想……」葉深深關了聊天軟體,痛苦地按著額頭,盯著影像上的花色。

看多了……眼睛都會痛。

真的太醜了。

她逃避般地關掉手機,把頭轉向一邊,拒絕再看。

「這種花色……有點奇葩啊。」

沈暨回國後,葉深深苦悶地把自己手機上收到的那種花色給他看,沈暨糾結了半天,終於給出了這樣一個評價。

葉深深默默點頭,問:「你覺得還有搶救的機會嗎?」

「我沒這麼樂觀。」他一句話斷絕了她的想法,「如果少一點的話,可以拿來作為邊角料,偶爾增加一些趣味,說不定也可以。但問題是,有一倉庫的布料,要用掉它們,必須要拿來作為主面料。」

「是啊,主面料……這樣的主面料。」葉深深痛苦地趴在桌子上,咬著下唇控制自己顫抖的身體,「我必須要想出辦法來,給店裡造成巨大損失的原因,出在我身上。」

「別過分自責,深深,這不是你的主觀意志。」沈暨給她倒了杯水,安慰她說,「我想宋宋她們會理解的,你也是受害者,不會怪你的。」

葉深深沒說話,只瞪著手機上的那張花色圖,像是要看出一個黑洞來。

「話說回來,看到這個布料,我想到了一件往事。」沈暨捏著手中杯子,俯頭與她對視,「幾年前,努曼先生曾經遇到過一件事。當時和他們合作的一個印染廠的機器出了問題,將他們當時委託印染的一批布給弄壞了——你知道是什麼樣的情況嗎?是印花機的齒輪卡住了,結果上面原本形態各異的圖案就變成了一條條扭曲拉長的怪物,現在我想起來,還覺得那簡直是場噩夢。」

葉深深趕緊問:「後來呢?你們放棄那批布料了嗎?」

「不,當時那個廠的負責人拿著布料過來道歉,希望我們能給他們一次機會。結果努曼先生看到印壞的布料之後,卻認為十分絕妙,結果下一季他就真的拿那種印壞的布料為主面料,設計了一款衣服。那種魔幻扭曲的花色配上荒誕又大膽的剪裁,簡直讓我們都驚呆了,真是絕妙的創意,不看到實物的話,根本無法想象那種衝擊力。」沈暨拿手機在網上搜了一圈未果,只能放棄,說,「因為那種布料是巧合之下才出現的,所以當時那件衣服出的量很少,不過我曾收藏過一件,放在法國的家中,有機會的話我給你看看。」

葉深深點點頭,心中又浮起一個念頭,試探著問:「既然努曼先生這麼厲害的話,你覺得……如果我與他商議這批花色布料的最佳處理方法,合適嗎?能得到他的幫助嗎?」

沈暨愣了愣,覺得不可思議:「你要拿這樣的事情去問他?」

「是啊,他不是給了我郵箱地址嗎?你趕緊給我一下。」她摸出手機開始寫郵件。

沈暨無語:「努曼先生,基本上……他很忙,不一定會有空回答你這種問題。」

葉深深思索了片刻,還是繼續寫下去:「應該沒事吧,反正也要打聲招呼嘛,找點事情求教也顯得不那麼尷尬。」

沈暨便將郵箱地址給了她,再一看她寫的信,無奈地笑了出來:「居然用英語寫,而且還有語法錯誤。」

「我不會法語嘛……努曼先生應該看得懂吧?他英語好像不錯的。」葉深深改掉語法錯誤,又寫了半天,才寫出短短幾句話,然後附上花色圖,點選了傳送。

「深深,你真有勇氣。」沈暨笑容中帶著崇敬。

葉深深有點遲疑:「不合適嗎?努曼先生是個很嚴厲的人?」

不會啊,看他的樣子,十分平易近人,應該是個和藹的大叔才對。

沈暨看她猶豫緊張的樣子,又笑了出來:「逗你的,別忐忑啦,努曼先生對你的印象不錯,說不定會回信的。」

葉深深有點沮喪地喝了半杯茶,然後說:「好吧,那我就慢慢等吧,如果他不回的話,我自己再琢磨琢磨……」

話音未落,她的手機忽然振動。她拿起來一看,頓時手忙腳亂地開啟郵箱——努曼先生真的給她回信了!而且回得這麼快!

回信很簡短,用英語寫成。葉深深連猜帶蒙又複製到翻譯軟體中看了一遍,終於把大致意思琢磨出來,大概就是說,設法再造衣料的肌理效果,或許可以徹底改變這種花色的氣質,甚至因為反差而產生奇異的設計感。

肌理效果……

在繪畫與雕塑中用得比較多,但在服裝設計方面,肌理就相當於質感,棉布就是棉布,雪紡就是雪紡,皮草就是皮草,基本上拿到手後就是特質固定的東西,要如何才能再造肌理感呢?

葉深深還在呆滯地想著,沈暨湊頭過來,帶著詫異的欣喜:「咦,說了什麼?努曼先生對你可真不錯。」

葉深深將努曼先生的回信給他看。

沈暨看了一遍,沉吟問:「再造肌理?要如何再造呢?」

「是啊……怎麼弄呢?凹凸處理?拼接重組?堆砌重疊?」葉深深苦惱地抓著頭髮思索著。

沈暨看她這模樣,憐惜地揉揉她的頭髮,說:「說到肌理,我想起一件事。以前努曼先生曾讚賞過mcqueen的一款設計,認為他用兩種截然不同的材質創造了一件衣服,激烈衝突但又完美融合,使得各自激發出了最強的肌理感。」

「是嗎?是哪件?」葉深深趕緊問。

「是上衣長褲的套裝。」他說著,在手機上搜尋了一下,然後將圖片放在她面前,「裸色絲緞緊身衣褲,外面襯以極薄的黑色蕾絲。光滑柔軟的絲綢從黑色的紋路下透出,顯得黑色蕾絲織花越發繁複,而底下的絲綢越發溫柔。這兩種迥異的材質經由設計師的靈感碰撞之後,極大地加強了彼此的質感。」

「對,這也是一種被再造出來的肌理感……」

葉深深拿出設計本,試著在那種難看的花色上增加一層改變氣質的蕾絲,但沒有奏效,本身已經顏色飽滿的底花,再透過蕾絲變得極其瑣碎,更加難看,無論什麼顏色都難以壓制底色。

她無奈地丟下筆,說:「我回家慢慢想吧。」

沈暨點頭,又說:「不過我真覺得你太幸運了,努曼先生居然真的回覆你了,而且還這麼迅速。」

葉深深詫異地看他一眼,但他笑了笑,沒有解釋,只想,要是被方聖傑知道她有這樣的待遇,他非淚流滿面地上天台不可。

葉深深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幸運。

不然,為什麼她老是遇到各種各樣的波折。

因為她一直想著努曼先生的話,想得入了迷,所以精神恍惚地回到小區,又精神恍惚地上了電梯,再精神恍惚地出電梯的時候,猛抬頭看見靠在自己門口的人,頓時呆住了,來不及縮回的腳被電梯門夾了一下。她雖然及時抽了回來,但身體已經失去平衡,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痛得一時都爬不起來了。

在她家門口等著她的顧成殊,微微皺起眉,走到她的面前:「葉深深,幹嗎跟見了鬼似的?」

葉深深齜牙咧嘴地捂著自己摔痛的肩膀,趴在走廊上,努力地仰頭看他,覺得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快要廢掉了:「顧先生……你怎麼在這裡……嘶!」

因為劇痛而抽氣的聲音,讓顧成殊蹲了下來:「摔到哪裡了?」

「沒事沒事,只是有一點點痛而已……幸好沒有被門夾住拖下去,不然肯定會像恐怖片裡那樣,被撕掉一條腿了,哈哈哈……」

對於她這種沒心沒肺的冷笑話,顧成殊顯然壓根兒不理會,見她還在徒勞地勉強支撐身體,他便一言不發,向她伸出手去。

葉深深遲疑了一下,才知道他是要拉自己起來,便趕緊抬起手,向他伸去。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了起來。他的手臂十分有力,還在她的後背輕輕扶了一下,讓她安穩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葉深深感覺到他手掌的力度,掌心的溫熱從她的手腕一直傳上來,直達心頭,讓她的臉忽然燒了起來,心跳比剛剛摔到的時候還要劇烈。

顧成殊放開她的手,問:「出個電梯都會跌倒,你到底是怎麼活到這麼大的?」

還不是因為被你嚇了一跳嗎?葉深深在心裡這樣想,卻沒說出口,只在轉身背對著他開門的時候,偷偷地做了個鬼臉。

「顧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嗎?」

顧成殊在沙發上坐下,說:「你們那個店長打電話找我哭訴了,這回進的布料太多,可能會影響到店裡的資金流,她有點慌了。」

葉深深當然知道原因,有點慚愧地低下頭,說:「對不起,顧先生,是我給店裡造成了麻煩……」

「不關你的事,我知道你也很為難。」顧成殊示意她不要太介意,又說,「以後店裡會和他徹底撇清關係的。並且,我們已經拿到了他介紹這樁買賣後吃工廠回扣的證據,相信他也沒有下次機會了。」

葉深深點點頭,為自己有這樣的父親而羞愧得簡直要找個地方鑽下去。

「目前來說,我們需要考慮的,是如何處理那批布料。你有什麼好想法嗎?」

葉深深搖搖頭,說:「還沒有,但我會努力的。努曼先生跟我說,可以用再造肌理的辦法解決布料的缺陷,但我還沒有頭緒。」

「嗯,慢慢來吧,反正這種布料肯定也不需要考慮潮流之類的問題了。」顧成殊居然難得地笑了笑。

葉深深一直忐忑的心,在他漫不經心的笑容下也稍微淡定了一點。看來,顧先生沒有為這件事責怪她的意思。

是啊,顧先生怎麼會怪她呢?父母過來要逼她回家的時候,就是他為她擋下了一切。他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理解她的人了。

甚至,他們還有一個攜手前行的約定,約期是——一輩子。

當時好像自然而然就說出來的承諾,現在想來卻覺得那麼……曖昧。

想到這裡,葉深深不覺耳朵都微微熱起來。為了掩飾尷尬,她向廚房走去:「顧先生喝茶嗎?我幫你泡杯茶。」

「水就可以了。」

為了磨蹭時間,葉深深還是在廚房裡燒了熱水,給自己泡了一杯菊花茶,然後拿著水和茶走出來。兩人在客廳相對坐下。

菊花在熱水之中重新綻放那些已經枯萎的花瓣,一片一片舒展開,現出一種吸飽了水的瑩潤。

葉深深盯著水中的花看著,顧成殊的目光也落在上面,說道:「這也算是一種肌理再造吧,從輕飄枯萎到重現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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