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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斑斕 第六章 關於未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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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深深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正在緊張之中,沈暨已經把吊燈弄好,他跳下桌子,把它搬回原處。方聖傑示意大家上樓,又問葉深深:「明日終審的衣服準備好了嗎?」

葉深深點頭:「是的,已經準備好了。」

「那麼,回去好好休息吧,期待你明天的作品。」

葉深深點頭,目送他們上樓之後,趕緊把自己桌子擦乾淨,然後把書抱起,和宋宋離開。

宋宋回頭看看樓上,朝站在窗臺看著她們的沈暨揮揮手,然後說:「努曼先生是什麼人啊?一看就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葉深深想了想,說:「大概是巴斯蒂安先生重要的助理之類的吧。」

「是嗎?外國人就是有派頭,助理還帶個保鏢。」

葉深深這才想起,站在努曼先生身邊那個大塊頭,看起來確實應該是保鏢,上次新年大秀的時候,似乎也見過他在努曼先生身邊。

她有點茫然地說:「是啊,所以說是重要的助理嘛。」

顧成殊終於給葉深深發了一條訊息,問她在哪裡。

葉深深正在和宋宋吃飯,看到他的訊息後,趕緊回覆他,半個小時後到家。

所以她回家的時候,不出意外地在樓下遇見了顧成殊。

「我來看看你明日終審的衣服。」他不容置疑地說。

葉深深自然而然地點頭,說:「我還以為顧先生要明天在評審時再看最終成果了。」

「雖然方聖傑確實有邀請我,但如果我太忙的話,可能就不去了。」顧成殊以一貫的冷淡模樣揚著下巴說。

葉深深低頭笑了笑,說:「對啊,顧先生這麼忙。」

才怪呢,嘴巴這麼硬,可她卻清楚明白地知道,他明明是想盡早看到她的設計。

宋宋看看顧成殊,再看看葉深深,告誡自己一定要淡定,絕不能露出不應該出現古怪的神情。

顧成殊將葉深深的完成品看了一遍,從細節到整體都仔細地審視過,然後一言不發地還給她,皺眉問:「你知道路微的設計嗎?」

葉深深搖搖頭,用探究的目光看著他。

「我看到了,是一件很有特色的作品。」顧成殊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緩慢而清晰地說,「用的理念是黑色漸變為白色,但不是均勻漸變,而是類似於顏色消融的不均勻漸變。上身的形狀是純黑蝴蝶翅翼,簡潔而造型優美,腰身以蝴蝶觸鬚狀的細腰帶緊束,下面是飄逸如蝶翅的雪紡裙,從黑色過渡到純白。過渡色不是簡單的黑灰白,而是各種絢爛的深紫、淺紫;深藍、淺藍;深綠、淺綠;深紅、淺紅等彩虹色的過渡,流動的姿態,水彩顏色融化般的那種韻味——你能理解嗎?」

葉深深想象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將旁邊的一張紙拿過來,隨手在紙上畫出裙子的模樣,深淺長短不一的顏色流動。她將裙子展示給顧成殊看,說:「實物肯定十分漂亮。只需要一點空氣的流動,雪紡就能隨之飄逸輕揚,隨著腳步的走動,這些絢麗的漸變色會在穿著者的周身流轉,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顧成殊看著她畫上的裙子,目光又若有所思地轉回她的面容。他仔細端詳著她,然後終於問:「你覺得這條裙子怎麼樣?」

葉深深笑了笑,把自己手中這張紙慢慢撕掉了,丟在垃圾桶中,說:「不怎麼樣。」

顧成殊看著她胸有成竹的模樣,神情也略微鬆弛了一些:「說來聽聽。」

「同一件衣服,出現了三種重複的設計元素——蝴蝶,從抹胸到腰帶到下襬,乍一看可能顯得呼應,但真正有眼光的人一看就會覺得堆砌。」

顧成殊點點頭,問:「還有嗎?」

「意象的使用,不分主次。她抓住了胸口、腰帶、漸變色三個好靈感,這三種設計,在分開來時每一個都可以獨立支撐起一件衣服,然而湊到一起之後,沒有了主次之分,分散了整個衣服的亮點和關注點,最終過猶不及,變成了大雜燴。」

顧成殊抱臂靠在沙發上:「還有呢?」

「還有,一隻腰間長著觸角的蝴蝶,簡直是不可思議,對嗎?」

這下就連在旁邊刷網頁的宋宋都忍不住了,回頭哈哈大笑:「深深,你的嘴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毒了?」

顧成殊又說道:「然而,你不得不承認,雖然她太過貪心了,以至於堆疊了很多元素,但每個元素,都很出色,讓人過目難忘。」

「是的,過目難忘,看到就不會忘記了,這才糟糕呢。」葉深深笑著朝他眨眨眼,「還是說,顧先生覺得我會輸?」

顧成殊搖搖頭,說:「不,其實在看見你這件設計時,我就放心了。」

葉深深忍不住又在心裡暗道,明明都放心了,還擺出那副嚴肅的表情給我看幹嗎……

「何況,明天評審組的負責人,是努曼先生。無論別人的意見怎麼樣,他都擁有一票決定權。」

宋宋若有所思:「深深你認識努曼先生的,這麼說你明天贏定了!」

葉深深的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說:「對啊,我運氣真好……不過還不一定呢,還是要看熊萌和魏華他們的設計。」

「我覺得你這件裙子美得無人可及。」宋宋永遠比當事人還有信心。

葉深深還想謙虛一下,顧成殊卻難得地肯定了宋宋的話,說:「方聖傑工作室的其他人,確實沒有可能。」

葉深深開心地點頭,不再說什麼了。

顧成殊馬上就要回去,宋宋窩在沙發上刷網頁,葉深深送顧成殊出門。

在電梯口顧成殊回頭看她,問:「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呢?」

葉深深想了想,說:「如果能順利留在工作室的話,我希望還是和以前一樣吧。我會跟著方老師學習,然後繼續兼顧網店的事情。等我慢慢成長了,成為足以獨當一面的設計師時,顧先生肯定願意幫我發展一下網店的,對嗎?」

「會的。如果你留在工作室的話,這樣的發展順理成章。」顧成殊說著,看看平穩上升的電梯數字,又忽然問,「關於你的父母呢?」

一個貪婪的希望女兒輸血給兒子的父親,一個軟弱的希望女兒能回到身邊支撐自己的母親,一個自作自受而癱瘓的弟弟。

年關將近,她不可能不回家過年,一切都亟待她回去面對。

葉深深默然地靠在走廊牆壁上,仰望著頭頂明亮的燈,抿住了下唇,輕聲說:「我可以妥協很多,但絕對不會放棄我準備走的路。」

顧成殊看著緩緩開啟的電梯門,問:「因為對夢想的堅持嗎?」

葉深深看著他的側面,點了點頭,低聲卻堅定地說:「也因為,我對你承諾過。承諾的有效期,是一輩子。」

顧成殊轉頭看她。電梯門已經開啟,他卻一動不動,只是側頭看著她,絲毫不去理會那即將關閉的電梯門。

葉深深微有詫異,靠在牆上抬頭看他,不明白他為什麼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而他向她走來,將手撐在她耳邊的牆壁上,俯下頭。

被抵在牆上的葉深深,抬頭看見逆光下的他,背後的燈光將他描繪得一身幽藍,令她看見所有的顏色瞬間失真,卻更加重了他深邃的輪廓,不容抗拒地衝擊入她面前的世界,佔據了所有的位置。

他貼得這麼近,讓葉深深無法再看見任何東西,只能茫然而驚愕地睜大眼睛。

「是的,一輩子……」

他微啟雙唇,最終卻只吐出這幾個字,其餘的全部消失在虛無之中。然而葉深深也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唯有他的眼睛,帶著攫人的力量,讓她覺得背後僅存的依靠都消失了,唯有不停下墜的感覺,讓她恍惚出神,一直在失重。

他的目光落在她緊張抿起的雙唇上,逡巡著,曖昧的意味與近在咫尺的呼吸讓她不由自主地臉頰通紅。他身上的氣息帶著琥珀、雪松與佛手柑的味道,在清新與冰冷之中,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蠱惑,令葉深深的心臟湧出無數濃稠的溫熱,向著全身洶湧流經。

心口的悸動引發了眼前的暈眩,葉深深終於承受不住,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顧成殊的手,撫上她的頭髮,手指輕輕插入她的髮絲之中。

他俯下了身,緊張無比的葉深深身體微微顫抖,她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正準備掙扎之時,卻感覺到額頭柔軟的觸感,就像一片羽毛輕輕掠過,或者是一片花瓣擦過肌膚的質感,一瞬間便消失,卻讓她全身的汗毛都微微豎了起來。

指尖和腳趾都忍不住收緊,全身的力氣卻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了,蕩然無存,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睜大雙眼時正對上他深幽的瞳仁。

他若無其事地放開她,剛剛吻過她額頭的唇角彎起一線上揚的弧度,顯示出他內心的愉悅。

「祝你好運,深深。」

他進了電梯,只留下這一句話。

彷彿真的只是一個告別時的祝福之吻。

葉深深什麼也沒說,胸膛急劇起伏,緋紅的臉還未褪色。心口湧起的不僅是緊張,還有一種被戲耍後的惱怒,讓她恨恨地瞪著電梯許久,彷彿可以透過電梯門瞪到裡面的顧成殊一般:「混蛋!」

她站了許久,才捂著自己的臉頰,跑去蹲在了樓梯口吹風。

畢竟,她真的沒辦法,頂著這麼一張大紅臉,回去面對宋宋。

她不知道的是,在房間內久等她不回來的宋宋,已經給她的母親發了另一條訊息——

「阿姨,深深確實要拿那件裙子去參加明天的比賽,和你說的一樣,淺綠色,白色的立體花,希臘式細褶。」

第二天下午兩點,葉深深帶著自己設計的禮服,來到努曼先生下榻的酒店。

今天下午的重頭戲,是在酒店大堂的一場走秀,展示方聖傑工作室今年秋冬季的幾組重點設計。因為主要是應安諾特集團一行人要求而展示的近期作品,所以只是一場小型的秀,也並不公開宣揚,請了二十來個國內的模特,到場的人除了安諾特的幾位設計師和邀請的幾位評論家,也就邀請了國內幾位資深時尚雜誌主編和設計師、明星來觀摩,甚至連實習生們都沒有被允許進入。

宋宋當然不能來這樣的場合,所以葉深深一個人打車到達。

下車的時候,她看見蹲在酒店門口的一個女生。

居然是孔雀。

葉深深正在詫異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而孔雀一看見她,立即站起來,叫她:「深深!」

她好像蹲太久了,腳有點麻,所以站起來的時候趔趄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撲過來,拉住她往旁邊的綠化帶後走。

葉深深詫異地看著她,問:「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哥考研成功了嗎?」

「深深……」孔雀拉著她,壓低聲音卻又急促地問,「我聽路董說,你們今天就是最後終審了?」

「是呀,這是我的設計。」葉深深將手中的盒子拿起來向她示意。

孔雀急了,一把將她手中的盒子按住,低聲說:「這個……不能拿出來!」

「哎?」葉深深故作不解地看著她。

孔雀惶急地看看綠化帶那頭的酒店門口,低著頭急促地說:「深深,我對不起你,我……我聖誕節之前去找你,是路董吩咐我的!她,她讓我去試探你的設計,看是不是給季鈴設計的那件綠色裙子……」

「哦……這樣啊。」葉深深看著她焦急的神情,心裡閃過一絲嘆息——孔雀,畢竟還是在意她們曾經的友情的。

所以她微笑著,默然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孔雀脫口而出,眼圈頓時紅了,「她還讓我探你的口風,最好能偷取你的設計!我當時不肯,她告訴我說,沒關係的,因為你馬上就要身敗名裂,從此徹底被逐出設計界了!」

葉深深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氣,望著面前曾經的好友,心口湧動著感動與厭棄,自己也難以解釋的複雜情感。許久,她才低聲說:「可是,你當時並沒有告訴我。」

「是……是的。路微幫我哥找到了導師,只要文化課及格,我哥就能被錄取了……」孔雀說著,眼中浮上來的淚終於越來越重,最後不受控制地滴落下來,「深深,路董雖然一直針對你,可她待我卻很好……我現在是青鳥的設計副總監,她給了我很不錯的待遇,甚至還為了我,帶人去警告過我家裡人。所以我父母也對我承諾,只要我哥考上了研究生,我每個月稍微資助他一些,以後家裡也不再那樣逼迫我了……」

葉深深沒想到,她印象中一直刻薄傲慢的路微,居然也會這樣幫孔雀,一時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孔雀見她不說話,只能慢慢放開葉深深的手,捂住自己的臉,哽咽著說:「我知道,她可能是覺得我還有利用的價值,也可能是覺得我背叛了你站在她那邊,讓她有成就感……可我真的沒辦法,我得站在她那邊,我的人生……只有這樣的選擇,才是最好的。」

「是啊,要是我,我可能也會這樣選擇。」葉深深低低地說著,抬手將她捂著眼睛的雙手拉下,輕嘆了一口氣,凝視著她,「只要你過得好就行了,孔雀……很抱歉,我和宋宋,不能幫你脫離苦難。」

孔雀眼中的淚簌簌流下,身體顫抖不已,到最後她的雙腿都無力支撐自己了,抱著自己的包慢慢地蹲了下來,竭力地擠出幾句話:「我偷了你的設計,深深……我把你的設計偷拍了,傳給路微了……」

「是嗎?那也沒什麼,反正我也騙了你。」葉深深蹲下來,在她耳邊含糊地說。

而哭得戰慄的孔雀,顯然沒有理解她的意思,她依然還在喃喃地說,「我還套取了你的話,把你們這一季的設計理念給用了……」

葉深深輕描淡寫地說:「沒事的,反正全世界都在用。」

「你不怪我嗎?深深……你真的不怪我嗎?」孔雀抱著自己的膝蓋,睜著一雙沒有焦距的淚眼問她。

葉深深搖搖頭,然後抬起手按住她的後腦勺,輕輕以額頭與她相碰。就像當初三年時光裡,她們曾經無數次相依偎時一樣,兩個人溫暖的皮膚親密碰觸。

「好啦,我知道了。無論如何,無論你做過什麼,我都會原諒你的,放心吧。」

孔雀抽泣著,勉強點點頭。

葉深深站起身,說:「我現在要去參加終審了,等我結束評審之後,我們再見面吧。宋宋這幾天也在,大家可以聚一聚。」

「深深……」孔雀猛地抬手抓住她的手腕,仰頭看她。她頭髮散亂,眼睛通紅,拼命地朝她搖頭:「不要去,深深……不要去!」

葉深深低頭看她,感覺到孔雀的手抓得那麼緊,幾乎要痙攣般的力量,這讓她的心中,又生起一種絕望的感傷,感覺到了孔雀最後留給自己的一點善意。

她輕輕問:「為什麼啊?為什麼我不能去參加終審?」

「因為……因為……」孔雀的聲音顫抖如被扯碎的破布,壓根兒出不了喉嚨,她只是拼命地搖頭,繼續說,「不要去,深深……」

「為什麼路微斷定我在這次終審後會身敗名裂呢?為什麼她覺得我會從此被逐出設計界,永遠也不可能翻身了呢?」葉深深聲音平靜,凝視著孔雀,神情淡定得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

孔雀卻無法說出口,她只是搖頭,歇斯底里地說:「深深,為了你自己,真的,你聽我一句話,不要參加這個終審……」

「因為,我的設計是抄襲別人的,和別人的設計一模一樣,對嗎?」葉深深認真地盯著孔雀,彷彿要盯到她的瞳孔裡去,「而你不能說,因為你希望路微憑藉著從我這邊抄襲的東西,贏得這場比賽,這樣的話,你以後就能脫離苦海,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但你又不想看著我就此背上無法洗去的罪名,墜入深淵,再也無法在設計界待下去。所以你阻攔我,希望我趕不上這場終審,雖然失去機會,但總算能保住名聲,不至於就此萬劫不復,對嗎?」

孔雀沒想到她早已洞悉了一切,而且還能這樣平靜地將一切內幕詭計對自己說出,頓時徹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蹲在葉深深面前,仰頭看著她,連呼吸都幾乎停住了。

「謝謝你,孔雀,我知道你還記得我們的過往,你並沒有拋棄我們的過往……你的心裡,始終還記得我們,葉深深,錢宋宋,還有孔雀……我們是設計學院三人組——這就夠了。」葉深深伸出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起來,幫她撥開臉頰上散亂的頭髮,輕聲說,「至少,我們曾經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她後退一步,向著孔雀笑一笑,轉身向著酒店大門走去。

孔雀在她的身後看著她離去,在她即將進門的時候,終於喊了出來:「深深,你真的……不肯放棄嗎?」

葉深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孔雀清楚地看到,她的臉上揚起笑容,淺淺的,卻堅定:「放心吧,孔雀。我相信這個世界上,真與假,美與醜,善與惡,最終都會明明白白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沒人可以歪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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