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微咬著牙,抬起頭看他。
他神情淡淡的,那雙比常人要瑩潤許多的眼睛,溫柔地看著她。
她眼中已經被狠狠抹掉的眼淚,似乎又要掉下來了。
沈暨蹲下來幫她將鞋子拉鏈拉開,她慢慢地搭著他的肩,穿上了這雙短靴。
葉深深站在旁邊看著那雙鞋。是今天釋出會用過的鞋子之一,正適合路微的36碼,軟底,溫暖的麂皮。沈暨永遠是這麼體貼而包容的男人,無論面對的是哪個女生。
所有女生都是他疼惜的物件,所有人都是他的普通朋友。
她忽然覺得自己眼睛熱熱的。已經決定要深埋在心裡的那些東西,又溫熱地泛出來,湧遍了她的全身。
她沉默地轉過頭,看見遠遠開過來的計程車,抬手攔住。
然而,沈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示意路微上車,又親自幫她關上車門,然後拉著葉深深往回走,說:「深深,你現在可不能走,你的事情還沒有完結呢。」
「可是……可是老師,這是不公平的!」
葉深深和沈暨還沒回到大廳之中,已經聽到熊萌的聲音,帶著哀懇與委屈。
方聖傑的聲音傳來,帶著疑問:「你不是最終確定留在工作室了嗎?還有什麼好質疑的?」
「可深深在工作室所做的事情有目共睹,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看到她的努力和才華。如果只因為這一次的評審,就把她所有過往的成績都徹底抹殺的話,這對她太不公平了!」
葉深深心頭泛起一陣感動,她默然走到門邊,向內看去。
熊萌激動得臉上都泛起了紅暈,染得金黃燦爛的頭髮配上臉蛋,真跟一隻小熊似的。
方聖傑回頭看他,笑了出來:「熊萌,我覺得你現在回去慶祝比較好。因為如果你再給深深一次機會的話,很可能你就會被刷下來了。」
熊萌猶豫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頭,說:「就算會被刷下來,我也想說,深深才應該是留下來的人!方老師,錯過了深深,一定會是您和工作室的損失!」
沈暨側頭看了葉深深一眼,笑著在她耳邊輕聲道:「這個世界真好,不是嗎,深深?」
深深強忍住鼻頭的酸意,輕輕點了點頭。
方聖傑看著熊萌,若有所思地問:「你不願意留在工作室?」
「不!我很努力才進入工作室,而且每天一睜開眼,就想著要努力,要留在工作室,要跟著方老師成長為一個合格的設計師——可我知道,深深比我更有資格留在這裡!」熊萌急得眼睛都紅了,緊緊攥著雙拳說,「方老師,您難道不記得了,因為我的失誤,導致珠片出了問題,差點讓整個工作室重新返工,是深深通宵熬夜,終於將那場風波消弭了!還有那場大暴雨,地下室滿是馬上要送交的衣服,要不是深深連夜趕過來把所有衣服搶救出來,相信老師您都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吧?平安夜那天,我和魏華跑出去玩了,也是深深一個人徹夜趕工,獨自把一件滿鋪珠子的裙子給縫好,終於趕交成功……」
「好了,別說了。」方聖傑抬手製止他繼續說下去,一臉懊惱,「我知道深深付出很多,她所有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但那又怎麼樣?她的分數已經確定,是巴斯蒂安先生親手出示的,你敢質疑他嗎?」
熊萌看看巴斯蒂安先生,又看看方聖傑,一咬牙一跺腳,居然真的衝了過去,用京郊口音的蹩腳英語結結巴巴地說:「巴斯蒂安先生,no!youcan’tdothistoshenshen!you…you…youhavepraisedher,now…那個,shenshenisagooddesigner…」
巴斯蒂安先生根本不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傢伙在說些什麼,他從手中的圖冊上抬起眼,看了熊萌一眼,微微皺起眉。
一直安坐在旁邊的顧成殊,看著這隻凌亂莽撞的小熊,卻難得地笑了出來。他站起來,拖住熊萌的手肘,不由分說將他拉了出去。
等走出門口之後,顧成殊才說:「好了,我替深深謝謝你的心意,但你可以回家收拾東西,年後正式到工作室上班了。」
「你憑什麼替深深啊?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剛剛也給深深打了0分!」小熊完全掙不開他的手掌,只能怒吼,「我還以為你真是深深的朋友呢!落井下石!你英語好你去勸巴斯蒂安先生回心轉意啊!」
「巴斯蒂安先生下的決定,沒有人可以更改。」顧成殊說著,將他拖到門外,一抬頭看見站在那裡的葉深深,便向她看了一眼,將熊萌的手放開了。
熊萌抬頭看了葉深深一眼,埋頭不說話。
葉深深勉強朝他笑一笑,走到他身邊,說:「小熊,多謝你為我著想,但一切已成定局,我會接受的。」
「可……可是……」
「也沒什麼啦,其實我還可以回家開網店。你之前不是說自己喜歡一家叫‘宋葉的年華’的店嗎?其實……那就是我和朋友開的。」她臉上浮起有點僵硬的笑容,對著驚愕抬頭的熊萌坦誠,「所有衣服的設計,都是出自我的手,顧先生是出資人,沈暨以前是我們店的打版師,我的好朋友宋宋是店長。」
熊萌驚得都快跳起來了:「什麼?居然……這太不可思議了!我就說那家店的衣服怎麼這麼合我心意嘛!原來……原來就是你的店!」
他大驚之下,就連看沈暨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沈暨你居然是打版師?我一直以為你是在圈內混日子的!」
沈暨笑道:「其實我還有個身份是超人,千萬別告訴別人。」
眼看這兩人站在走廊上聊天,已經把話題都歪到外太空了,只有顧成殊還記得正事,上下打量著面色依然不佳的葉深深,說:「你還真是承受不住壓力,怎麼一知道自己失敗,就迫不及待地要逃走?」
葉深深默然仰頭望著他,賭氣又沮喪地說:「因為,連我以為可以在最後一刻支撐自己的那個人,都毫不留情地拋棄了我,所以我覺得,我可能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若無其事地面對這個結果。」
「拋棄了你的……」顧成殊微微一笑,那雙一貫銳利冷淡的眼睛,此時卻盛滿了笑意。他俯頭貼在她的耳邊輕聲問,「是指我嗎?」
被他這麼輕快的語調一重複,葉深深才猛然驚覺這句話居然這麼曖昧。她不由得懊惱不已,扭過頭盯著另一邊,不想看他。
「好啦,現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顧成殊直起身子,恢復了那種正直嚴肅的模樣,「你那件設計是出了什麼問題?」
葉深深站在他面前,腦中明明已經浮現了答案,但呆了足有十來秒,她還是搖了搖頭,低聲說:「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顧成殊淡淡說道,「昨晚我去你那邊看的時候,一切都還完好無損,而今天早上你帶著它過來,直接交到了沈暨手中。所以唯一有可能動手腳的人,是宋宋。」
葉深深用力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說:「不,宋宋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問一問不就知道了嗎?」他盯著她,眼睛一瞬不瞬。
葉深深咬住下唇,艱難地說:「可我……不想知道。」
顧成殊慢悠悠地問:「怎麼可以不知道呢?你覺得宋宋不可能害你,但她確實已經對你下手了。所以就算你不追究,你的心裡也永遠會存在一個死結,打不開又放不走,這樣好嗎?」
葉深深用力呼吸著,胸口急劇起伏,卻並沒有動手。
「還有,以宋宋對於服裝一知半解的程度,她怎麼可能會那麼準確地找到破壞點,造成這麼精準完美的破壞呢?」顧成殊好整以暇地垂下眼睫,唇角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你覺得,這個對縫紉和走線這麼熟悉的人,會是誰?」
葉深深用力搖頭,喃喃說道:「不……我不信……」
「不用不信了,深深,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你媽媽迫切希望女兒回家,宋宋也時刻期望你回到店裡,而你現在這件服裝,她們又覺得有大問題,會讓你聲名狼藉,徹底完蛋。於是在愛的名義下,你媽媽出主意,宋宋執行,兩個人準備動個小小的手腳,把你抄襲的罪證消滅掉的同時,也讓你進入方聖傑工作室的夢想破滅,然後,你一定就能乖乖回家了。」
葉深深轉頭,看著已經走得不剩幾個人的評審席,想著那件零落的裙子,神情晦暗地站了許久,才低聲說:「她們的計劃成功了,我如今……真的要回家了。」
顧成殊抬手,輕輕地按在她的頭上,他低頭凝視著她,那眼中溫柔神秘的笑意,讓葉深深一時恍惚。
按在她頭頂的大手緩緩地順著她的頭髮往下輕輕滑落,她看見他微笑的雙唇,溫柔上揚的弧度:「那可不一定。」
葉深深仰頭看著他,心口湧動著不安惶惑,但又因為他的話而燃起輕微的希冀。她有點緊張地咬咬自己的下唇,輕聲說:「可是……我沒有通過工作室的終審。」
「沒有通過又怎麼樣?我怎麼可能會讓自己看上的人,隨隨便便就中斷自己的道路,迴歸到原點呢?」他不容置疑地盯著她,那目光一寸一寸地緩慢下移,彷彿要將她的全身,從額頭一直到雙腳,都看得清清楚楚,不肯遺漏。
她在他目光的逼視中,不由自主地臉頰發燙,近乎逃避地垂下眼,躲避他的視線。
她聽見他開口對她說話,這是她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中包含著這麼多情緒,愉悅的、驚喜的、欣慰的,甚至惆悵的、黯然的。他說:「深深,你一定會成為,令所有人仰望的星辰。光芒萬丈,無可匹敵。」
葉深深終於鼓起勇氣,與他對視。即使知道自己面對的將是不可妄測的前途,她也依然堅定地說:「是的,我會努力的,顧先生。」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你確實得努力,而且,是得拼命努力。」顧成殊的神情變得輕鬆起來,他轉頭看向沈暨,問,「沈暨,你見過學法語最快的人,用了多久?」
「兩個月,基本會話。」沈暨笑著指指自己的臉頰,「就是我。」
「哦,那深深可真慘,因為可能連兩個月的時間都沒有。」顧成殊丟下這一句,示意葉深深跟著他穿過走廊,往前而去。
葉深深莫名其妙,跟在他身後一頭霧水地問:「什麼法語?什麼兩個月?」
「一個將在法國任職的設計師,不會法語,怎麼混得下去?」顧成殊頭也不回,徑自往前走。
葉深深呆了呆,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顧成殊察覺到她跟丟了,轉身看她:「發什麼呆?」
她聲音顫抖,連吸氣的聲音都哆哆嗦嗦的:「法國……任職的……設計師?」
顧成殊心情大好,他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端詳著面前披滿了夕陽霞光而一身光華燦爛的葉深深,毫不吝惜自己的笑意:「準確地說,是巴斯蒂安先生工作室的設計師。」
彷彿是金色的夕陽眯了雙眼,葉深深只覺得眼前的世界,陡然爆發出燦爛的光芒。落地窗外車水馬龍的世界,走廊上的地毯和陳設,頭頂天花板和燈具,全都在瞬間融化在強光之中,消失無蹤。
她被眼前巨大的光芒擊中,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強光彷彿刺激著她的眼睛,讓她的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眼淚無法遏制,她都忘了去擦拭。
她只看見站在面前的顧成殊,在眼前的光芒之中,他那慣常冷漠的面容,此時卻是那麼溫柔,讓她的全身都彷彿浸在了溫暖之中,幾乎要融化般,沉沒在幸福之中。
有人輕輕揉著她頭髮,笑著說恭喜。她感覺到那種溫柔撫慰的觸感,就知道是沈暨。
「深深,你知道嗎?昨天下午你走後,巴斯蒂安先生在工作室對聖傑提出,自己那邊需要一個熟悉各種面料的工作人員,想帶你進入他的工作室時,聖傑都快瘋掉了!你真應該看看他當時那想哭又哭不出來的表情!」沈暨笑得比往常更為燦爛,他俯身看著她,笑道,「要是我,我也痛不欲生!這麼出色的實習生被人搶走了不說,搶走你的人,還是當初他想留卻又無法留在他身邊的巴斯蒂安先生,多慘啊!」
熊萌在旁邊呆呆傻傻地看著他們,此時終於回過神來,瞪大眼睛脫口而出:「深深,你……你要成為巴斯蒂安先生的手下了?可是,可是巴斯蒂安先生給你的分數……」
「我想巴斯蒂安先生看到深深的裙子出問題了,肯定很開心。」沈暨笑得特別開心,特別是看著顧成殊時,有種幸災樂禍的促狹感,「尤其是被迫跟著他打0分的人,多可憐啊!明知道巴斯蒂安先生是趁機將深深據為己有,可還是得跟著他下手!深深,我剛剛看見你那快要崩潰的表情,有多不忍心宣佈得分你知道嗎?」
葉深深忍不住羞愧地蹲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臉。她臉上的眼淚還沒擦乾,又笑了出來。
「好啦,深深。」顧成殊俯身向她伸出手,示意她站起來,「巴斯蒂安先生會和你談一談去法國的事情,現在他正在房間裡等你呢,我們陪你過去。」
葉深深點點頭,擦擦自己臉上的淚水,握住他的手腕,慢慢站了起來,聲音喑啞地說:「好。」
她走過酒店門口的時候,轉頭看見外面燦爛無比的夕陽,不由自主地轉過身,走下了臺階。
沈暨詫異地想要拉住她,但顧成殊卻阻止了他。兩個人站在臺階上,看著葉深深走入人群之中。
夕陽籠罩著這座古老而現代的城市,熱鬧的大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西斜的太陽為每個人的身軀都蒙上了一層燦爛的金光。整個世界明亮通透,美得令人詫異。
她站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人海之中,聽著這喧譁而熱鬧的聲音。
她甚至看到了有個女孩子穿著她們網店的衣服,走過她的身邊。這是她設計的衣服,所以在人群之中格外鮮明,讓她一眼就能看見。
她面帶著幸福的微笑,在門口來來回回地走著。
過了許久,她終於拿出了手機,給媽媽撥號,那邊接起,她卻一時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笑著,在金色的夕陽中,在滿大街熱鬧的人群之中,聽著媽媽在那邊傳來的聲音,媽媽在詢問:「深深,你怎麼不說話?」
說什麼呢?好像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又好像不知到底要說什麼。她無聲地笑著,望著夕陽,眼淚又漫了上來。
她輕聲說:「媽媽,媽媽……我要回家了,媽媽。」
回家,為了去往更遙遠的地方,為了下一次起飛蓄積更大的力量。
而媽媽驚喜不已,在電話的那頭急切地問:「你終於要回來了?真的?什麼時候?你總算知道要回家了!」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她握著電話,仰頭望著天空,聽著那邊傳來的聲音,卻終究無法再對她說出任何話,即使是拒絕的話,即使是欺騙的安慰。
可我不能留在您身邊。無論您怎麼熱切地期待,無論您怎麼樣和宋宋商量著將我帶回去,可我始終得奔向我的未來,奔向那光芒最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