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深一敗塗地。
路微看著她毫無生氣的面容,帶著得意的笑容,看向臺上。
葉深深已經死得這麼慘,其他人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如今她作為壓軸出場,最後的榮耀,應該屬於她。
黑色的抹胸,白色的裙襬,黑白之間是流動的漸變色,絢麗的顏色隨著模特每一步的走動,在變幻,在流轉,在搖曳。這麼美的裙子,就像蝶翼招展,就像蝴蝶的鱗粉在撒落,就像陽光在蝶翅上照耀,令人驚歎的美。
評委們的目光,盯在衣服上,一時陷入安靜,沒有一個人說話。
路微的唇角,露出難以抑制的笑容。
沒錯,這是上次孔雀從葉深深那裡偷拍來的設計。她如今小心多了,她仔細觀察了葉深深的舉動,發現她從沒有將這系列的設計圖給別人看,更沒有拿去申請版權,最重要的是,她也不可能用上了——因為她已經要被工作室掃地出門,從此只能悽慘地回她那個網店去了。
本來,季鈴工作室要是能搞定葉深深的話多好,讓她身敗名裂,一輩子揹負罵名痛苦地活著。不過現在這樣的結果,也還不錯,因為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她都是失敗者了。
前面的評委已經開始低聲議論,看來,大家對於她這個設計,都十分感興趣。路微笑得更開心了,她想起那一次在機場,葉深深追著她痛罵,還宣稱她會超越自己,成為讓自己無法趕上的人——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從哪裡爬出來的東西。
身旁的熊萌和方遙遠這些沒見識的貨色,開始發出牙痛般的吸氣聲。她聽到熊萌喃喃地說:「我天……這衣服可真不賴啊,太漂亮了。」
當然不賴了,而且,也根本沒人能抓得住她的把柄。因為她並不是簡單地將葉深深那三幅設計圖抄襲過來,而是擷取了其中最精華的部分,拼接而成的。這樣的話,就算葉深深敢出來指正,那也只是撞設計而已,又不是一模一樣的東西,誰敢確定?
路微愉快地想著,瞥了一眼依然呆若木雞的葉深深,帶著勝利的笑容,回頭看著臺上。模特已經穿著那件漂亮的禮服旋身,走回後臺,評委席的人低頭,開始打分。
沈暨這回速度非常快,只掃了評委團一眼,便毫不遲疑地說道:「路微最終得分——0。」
0。
一文不值的分數。
路微頓時跳了起來,對著沈暨大吼:「你算錯了吧!」
「並沒有。」沈暨示意調亮燈光,在明亮的光芒之下,他平靜地展示所有人的分數,「根本不用算,因為所有人給你的分數,都是0。」
「為什麼?憑什麼?」狂熱的血直衝向腦門,路微怒吼出來,「憑什麼我這麼好的設計,還不如葉深深那條爛裙子?」
「因為葉深深的裙子,是她自己的設計,而你敢說,這是你的設計嗎?」方聖傑轉過身看著她,犀利地問。
路微狀若瘋狂,連他是方聖傑都不在乎,直接衝到t臺前,對著他質問:「這不是我的設計,難道還是葉深深的?」
「不,這是我的。」他冷冷地看著她,示意沈暨。
沈暨向他點頭,說:「在看到這件衣服的時候,我已經察覺了,所以剛剛拆掉了已經打包好的衣服。」
方聖傑攤開手:「那麼,請路小姐看看我的設計吧。」
聽著他們的對話,路微的心頭忽然掠過巨大的恐懼。她不自覺地轉頭,看向評委們,卻只看到壓根兒不願意將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眾人中,唯有鬱霏露出譏諷而厭棄的眼神。
鬱霏看的彷彿不是她,而是一條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路微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片冷汗。
在沈暨的示意下,後臺早已準備好的三個模特,穿著三件衣服款款走到前臺。
第一件是小黑裙,簡潔的裁剪,修身的設計,這麼簡單的小裙子,卻因為胸口製作成惟妙惟肖的蝴蝶形狀而頓時氣質獨特。
第二件是半身裙,上身是白色的絲質襯衫,半裙是墨藍色蝴蝶形狀,蝴蝶的觸鬚正好做成腰帶,完美而優雅地箍住細細的腰身上。
第三件是抹胸長裙,幾何型黑色抹胸,從腰身開始是漸變色,直到裙裾化為純白。而在黑與白之間的過渡,卻是各種流動著的、長短不一、深淺各異的顏色。只是他選取的顏色要內斂許多,從深紫到淺紫,從深藍到淺藍,從深黃到淺黃,不那麼輕盈絢麗,卻更顯沉穩雅緻。
路微的臉色,頓時變成死灰。
她抄襲的東西,孔雀從葉深深那裡拿來的,究竟是什麼?
「現在,你還敢說這是你的設計嗎?」方聖傑冷冷地盯著她,將手中的紙張摜到桌上,那張一貫蒼白的面容,變得鐵青,「你所謂的設計,就是偷取別人設計中最精彩的部分,拼湊成雜亂無章不知所云的東西,然後異想天開地在我這個原作者面前,招搖炫耀?」
「不……不可能!」路微嚇得全身顫抖,她倉皇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t臺邊緣,堅硬的板材硌著她的後背,她卻彷彿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拼命地搖頭,「不可能,我看到的是……看到的是……」
「你在葉深深那裡看到的,是聖傑的設計。」在一片死寂之中,沈暨緩緩地說著,打破她所有的幻想,「你設計陷害深深,認為可以將她一舉趕出工作室,而她後面的設計也不可能再有人看見了。所以你讓深深的好友孔雀接近她,企圖從深深那裡弄到她‘用不著’的設計,希望藉此通過終審,順利留在工作室。然而你和孔雀都沒有想到的是,她去見深深的那一天,聖傑剛好將自己的設計交給深深,讓她去算面料輔料引數。而你,根本不知道孔雀幫你從深深的包中偷出拍下的設計圖,其實屬於聖傑,更不知道,聖傑這幾件設計,就在一個小時前,剛剛展示在所有評審的面前,並且讓大家都記憶深刻。」
「葉深深之前的設計都是手繪圖,直到進入工作室實習,才開始學著像我一樣,用手寫板在電腦上作畫,所以她的電腦設計稿佈局走線等,與我很像。」方聖傑嘲諷而鄙夷地看著面如死灰的路微,毫不留情地說道,「之前,巴斯蒂安先生曾經將葉深深的作品誤認為是我的,而現在,居然是你將我的作品誤認為是葉深深的而剽竊走。」
路微的背抵在t臺上,瞪大眼睛,拼命在人群中尋找葉深深的身影。
被害了,葉深深,這個混賬,一定是她下手害自己……
然而大腦血管突突跳動,令路微視野凌亂,面前的世界不停收縮扭曲,竟看不清任何東西。
當著這麼多業內的人,她所有的遮羞布都被扯下,無處可藏,極度的羞憤讓她只能啞聲大吼:「是葉深深陷害我!陷害我!」
「誰敢陷害你?你可是青鳥的大小姐,為所欲為的路董!」方聖傑一點面子都不給她,厲聲打斷她的話,「在你剛進入工作室的時候,我就知道葉深深那件白色燕尾裙是你搞的鬼,所以一直很防備,不讓你看見我的設計,免得被你剽竊。誰知現在你不但搞鬼,還敢當麵糊弄到我頭上來!」
他抬手一指臺上的三件衣服,冷笑道:「要不是你抄得那麼貪婪,要把我所有靈感胡亂雜糅在一起顯擺;要不是我是方聖傑,數月前就將設計圖送交給巴斯蒂安先生過目,那我很懷疑,今天我是不是還要被人懷疑是我抄襲了你,像當初的深深一樣,被你反潑髒水?」
路微終於明白,自己所做一起都已經無法遁形。她倉皇地捂住臉,失聲哀求:「方老師,我……我真不知道那是您的作品——是葉深深!葉深深她故意將您的設計拿過來騙我,她害我,讓我以為那是她的設計,讓我剽竊您的設計……我怎麼敢抄襲您的東西?都是她故意陷害我的……」
「不是方老師的,而是葉深深的,就可以據為己有了嗎?」
顧成殊終於開了口,聲音冷漠而平靜,一個完美的旁觀者。
路微像是失去了最後一根稻草的溺水者,猛然回頭瞪著他,不顧一切地尖叫出來:「顧成殊,是你!都是你站在葉深深那邊打壓我!這一切都是你們設下的圈套,你們一定要把我逼上絕路,看著我死,是不是?」
顧成殊冷淡地端詳著她瘋狂的模樣,聲音冰涼得近乎殘酷:「你誤會了,路微。沒有人能控制一個成年人的行為,更沒有人能逼你去偷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說的話,永遠這麼切中肯綮,又絕不留情,讓面對他的人,連絲毫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路微張了張嘴,就像一條蹦上岸的魚,再怎麼掙扎,也是徒勞。
「就是呀,路微,做了這麼大的錯事,你再抵賴哀求又有什麼用呢?反正,你以後在工作室,已經是不受歡迎的人了,還是給自己留點尊嚴,趕快離開吧。」一個聲音柔柔軟軟地響起,正是鬱霏。她睜大一雙無辜的眼睛,望著面前的路微,搖頭表示無法理解。
路微瞪著她,全身寒涼徹骨。
沒有任何人會再站在她的身邊,即使是她的同謀。
「說真的,路大小姐,你再鬧下去又有什麼好處呢?這裡坐著的都是業內重要人物。不為你自己想想,好歹也為你家的青鳥想想啊,別鬧得太難看了。」鬱霏憐惜地站起來,拉著她往外走。路微腳步趔趄,而鬱霏卻目光清純,甚至唇角還帶著一絲溫柔笑意,「走吧,我帶你出去。」
在場所有人都沒有理會她們,清理掉了路微之後,剩下的幾個實習生,在等待著已經明朗的最後結果。
鬱霏將路微拉到酒店門口,然後鬆開她的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彷彿怕她身上的氣息沾染到自己似的,微笑道:「路大小姐,再見了,路上小心。」
路微終於回過神來,她目眥欲裂地瞪著她,不管不顧地站在門口指著鬱霏厲聲吼出來:「是你!是你當時找我說要借刀殺人的,是你暗示葉深深很快就要完蛋了,我可以去偷取她的設計!現在你殺了葉深深了嗎?你殺的人是我!」
「你說什麼呀?路大小姐你瘋了嗎,怎麼可以這樣汙衊人?什麼借刀殺人呀?」鬱霏的臉上露出錯愕又驚慌的神情,捂著胸口睜大一雙小鹿一樣的眼睛望著她,「就算我要害人,也不會去害葉深深呀!冤有頭債有主,顧成殊和我分手之後,企圖佔據我位置的人可是你。你說,我是比較討厭葉深深呢,還是討厭你路微呢?我借刀殺人,殺的第一個應該是誰呢?」
「所以你明明看到了方老師的設計,明明有機會提醒我的,可你卻一聲不吭!」路微頭髮散亂,跟瘋了一樣衝她厲聲尖叫,「鬱霏,你害我!你騙我,你利用我……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的!」
「呵呵,以路大小姐的智商,我不看好哦。」鬱霏笑著朝她揮揮手,幅度小得像在擰電燈泡似的,「不過雖然你失敗了,可葉深深也敗了呀,你們兩敗俱傷,鬥得那麼慘,這說明——被上帝眷顧的人,始終是我,對不對?」
路微呆呆地站在那裡,臉色鐵青,什麼反應也無法做到。
鬱霏抿嘴一笑,優雅地轉身,向著裡面走去,腳步輕快得像一隻心滿意足的貓。
路微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酒店門口進出的人,撞到了呆立的她的肩膀,才讓她彷彿終於醒來,木然轉身,向下走去。
細高跟撐不住散亂的步伐,下臺階的時候,她一個踩空,整個人重重地跌在了臺階下,整個人都撲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她的鞋跟斷了,狼狽地站不起來。
她終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坐在那裡捂著臉,眼淚無法遏制地湧了出來。
結束了,她的設計生涯結束了。
從此之後,她的名聲將永遠與剽竊者掛鉤,而且,她剽竊的是自己的老師、在國內聲名顯赫的方聖傑,抄襲作品展示在號稱大帝的巴斯蒂安先生面前。
從今以後,設計界所有的人,都將永遠拒絕她,所有的品牌都將對她關閉大門,全世界所有人,都將嘲笑她,奚落她。她將一蹶不振,永不可能東山再起。
有人走到她的身邊,似乎想要走開,但猶豫了一下,又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給她。
她用顫抖的手接過紙巾,想要擦眼淚時,一眼看到了對方的鞋子和裙子,又立即將手中紙巾狠狠捏成一團,丟了出去。
葉深深,她有什麼資格來同情自己?
葉深深見她還是這麼心高氣傲,也沒說什麼,俯下身將紙巾撿起,丟在了旁邊的垃圾桶中,一言不發站在她身邊,等待著計程車。
路微的鞋跟折斷了,無法站起來,她氣恨地把鞋子脫掉,扶著柱子起身,死死地瞪著葉深深。
葉深深的臉色也很難看,但好歹是平靜的。
路微忽然呵呵笑了出來,問:「被所有人拋棄了?一直說要扶持你的顧成殊呢?你沒能留在工作室,所以連他也不要你了,連送你回家都懶得做?」
葉深深聽著她刻薄的話語,卻根本不加理會。
「沈暨呢?你們看起來不是好朋友嗎?怎麼你現在失敗了,只能灰溜溜跟條喪家之犬似的,一個人在這兒打車?」
葉深深聽著她話語中的嗤笑聲,終於慢慢轉頭看了她一眼。她開了口,聲音緩慢而啞澀:「路董,都是失敗者,為什麼不安心撫慰好你自己的情緒?」
「你才是失敗者!我路微怎麼會失敗?!」見她終於開口說話,路微瘋了一樣逮著機會尖銳叫道,「我擁有青鳥,我家族的企業在國內時裝業排名前十,我才不要待在這個鬼工作室裡!我會自己組一個工作室,我設計的衣服依然能暢銷全國,無數的人會穿我的衣服!而你呢,葉深深?你一無所有,工作室不要你了,你就只能回去擺地攤,開你的破網店去!你才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葉深深聽著她尖厲的號叫,一聲不吭。
「哈哈哈,就憑你,還想嘲笑我是失敗者!你,葉深深,你這種卑微的小人物,你憑什麼和我相提並論!你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你太慘了,我一想到你哭著收拾東西回家,回去一輩子伺候癱瘓的弟弟和極品父親的可憐樣子,我都忍不住要可憐你了!」
她的嘶吼引得眾人紛紛側目,葉深深也終於轉過了頭,她盯著路微許久,面對著她瘋狂的樣子,緩緩地說:「路微,我真同情你。」
這寥寥幾個字,用平淡的語氣說出,卻在瞬間讓路微呆住了。
所有尖刻的話語都卡在了她的喉嚨口,再也出不來。
因為她知道,色厲內荏的自己,被葉深深一刀捅到了心口上。
她有什麼。青鳥的董事是她,可將來接班的人只會是她的弟弟。她有從葉深深那裡搶來的獎項,可那微不足道的國際小獎,將是她人生中唯一的閃光點。她名聲敗壞,前途斷絕,她的一生只能是這樣了。
擁有無限可能的人,是葉深深,而不是她。
在這個埋葬了無數前仆後繼的設計師的時尚界,光輝的希望和未來,只屬於真正有才華的人。無論她怎麼爭搶,怎麼掠奪,她永遠不屬於這個世界,她永遠是被擯棄的塵埃。
她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僵直地呆站在葉深深的身邊。她耳邊一片寂靜,唯一能聽到聲響,就是自己胸口絕望的哀鳴。
那是她的未來永遠碎裂的聲音。
沈暨從酒店大門出來,向著她們走去。
「路微,我找了這個給你。」他說著,將一雙平底短靴放在她的面前。是一雙栗色麂皮短靴,和她今天的衣服正搭。
他是聽到鬱霏嘲笑路微摔斷鞋跟之後,找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