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光芒紀》小說信息

2 斑斕 第十三章 香根鳶尾(第2頁,共2頁)

字體:

「然而,葉深深,你已經來到了這裡,你就一定得走下去。」

她在心裡對自己一遍一遍地說。

無論來到這裡的原因是什麼,無論將要面對的是什麼,但結局,她自己要握在手中。

她的夢想,她的路,她的光輝世紀。

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打敗她。

葉深深沒想到的是,再次見到艾戈,居然會這麼快。

時裝週結束後,工作室休假兩天,第三天,葉深深早早來到工作室,等待巴斯蒂安先生正式分派自己工作。

不過葉深深對於自己接下來的職務,是有準備的。巴斯蒂安先生一開始找她過來,就是因為需要一個專門負責面料的助手,她估計自己應該是主要管理這部分的事務。

果不其然,巴斯蒂安先生一過來便和她談了關於工作室面料的事情,安諾特集團有專屬的工廠,負責製造和印染面料。工作室有需要的話,可以直接前往聯絡,同時還有科研部門,有幾十項服飾新材料的研製都在進行中。

「但我並不想將你的才華困在這個上面,你設計的精微獨到之處,是別人無法比擬的。若讓你的時間浪費在面料上,我也非常惋惜。」巴斯蒂安先生如往常一般的溫和麵容上,帶著些許煩惱,「你剛來工作室,可能還要適應一段時間,要讓你兼顧二者,也是不現實的,所以對於你的安排,我有點猶豫。但請你放心,不是因為我懷疑你的能力,而是太欣賞你的能力,你明白嗎?」

「我明白,我非常感激先生。」葉深深凝視著他,輕聲說道,「無論先生做什麼安排,我都會竭盡全力去做好一切。」

「好的,那就由我來安排吧。」巴斯蒂安先生示意皮阿諾去安排晨會,皮阿諾出去之後卻又立即返回,說:「努曼先生,恐怕我們的晨會得取消了。」

巴斯蒂安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安諾特先生來了。」

巴斯蒂安先生問:「老安諾特?」

皮阿諾先生壓低聲音說:「不,是比較難對付的那個。」

還等在辦公室內的葉深深,站起來向他們點頭致意,準備先出去。

比較難對付的那個安諾特先生已經到了門口。

走出門時剛好與他打了個照面的葉深深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驚愕。

棕色頭髮,灰綠眼睛,沈暨的債主,從不正眼看自己的那個人。

葉深深真的徹底體會到了巴斯蒂安先生和皮阿諾的感受——這應該是世界上最難對付的人。

而他瞥了葉深深一眼,腳步都沒有稍微緩一下,彷彿葉深深是空氣一般,目光平靜無波地從她的臉上掠了過去。

葉深深戰戰兢兢地站住,回頭一看,他正將自己剛脫下來的外套交到身邊人的手中,走進了巴斯蒂安先生的辦公室。

葉深深呆了片刻,推想著他和顧成殊以及沈暨的關係,回過頭看到了室友伊蓮娜正探頭往那邊看。

她趕緊幾步走到伊蓮娜的身邊,蹲下來低聲問:「伊蓮娜,剛剛那個人,是安諾特集團的什麼人?」

「天啊,你在這裡上班,怎麼可以不知道他是誰!」伊蓮娜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雖然他不經常來這裡,但絕對是足以影響我們所有人的上帝啊!」

葉深深沒空體會她的抒情,只追問:「他是安諾特集團的什麼人?」

「老闆嘍,因為去年底他父親宣佈退休了。」

要不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死死地按住了伊蓮娜椅子的扶手,葉深深覺得自己可能要坐倒在地上。

沈暨怎麼會得罪這樣的人?真是太可怕了。

她不由得為沈暨擔憂起來,不知道他欠了艾戈什麼,看他陰沉地去追債的樣子,看起來絕對很嚴重。沈暨是否有能力償還,又是否能安然無恙呢?

她還在惶惑地思忖著,伊蓮娜已經將她拉起來:「快去啊!」

「啊?」她茫然抬頭看著對方。

「皮阿諾先生叫你呢!」伊蓮娜指指辦公室門口招手示意的皮阿諾先生。

葉深深忐忑不安,但見皮阿諾先生一直在看著她,也只能硬著頭皮走過去。皮阿諾先生將她推進去之後,自己卻不肯進去面對,站在了門外。

葉深深向著巴斯蒂安先生點頭示意,又乖乖向艾戈問好:「您好,安諾特先生。」

巴斯蒂安先生向艾戈介紹道:「葉深深,來自中國。集團委託我前往方聖傑工作室審查時,我遇見了她,覺得非常有才華,便邀請她進入工作室,如今剛來了兩週。」

艾戈看都不看葉深深一眼,甚至連當著巴斯蒂安先生的面,敷衍一下的興致都沒有,只坐在沙發上,用兩根手指撐著頭,說道:「去年你曾與我們談過一次,提到自己萌發了引退的想法,並承諾會在接下來的幾年時間內,為我們培養一支足以接替自己的隊伍,好順利為品牌造血,使它們在你離開後,更好地發展延續下去。」

巴斯蒂安先生點頭,向他示意葉深深:「我相信,葉深深對於此事會有幫助。」

「請恕我直言,對於此事,我的信心不足。」艾戈平淡地說,「我不認為像她這樣的人能有留在這邊的資格。」

巴斯蒂安先生詫異地看著他,雖然知道這個人的標誌就是難對付,但卻從未見過他這樣的一面,這是艾戈第一次簡單粗暴地出面干涉工作室的事務。

「我看過她在中國設計的服裝,因為她開了一個網店。在中國的網上,無數人在賣一些格調低下的衣服,得到了一眾市民階層擁躉,她的店也不例外,顧客幾乎沒有任何品味可言。」艾戈旁若無人地對葉深深的設計進行徹底的打擊。

葉深深簡直不可置信,什麼叫格調低下?她一沒暴露二沒惡俗三不走塗鴉路線,再說服裝設計上,暴露和塗鴉本身也是一種風格,同樣有人能走出一條坦途來。

但是她的法語不夠用,面對這樣的人也無法直接駁斥,心裡雖然抗議著,卻只能狼狽地承受他犀利的言辭。

「她是網店出身,而且是中國的網店,充斥了抄襲與低俗的廉價貨的地方。她店裡第一款引起購買熱潮的裙子,價格不到3歐。如果那些人知道,這種網店的設計師,居然混入了世界上最高階的品牌,那麼我相信,不僅是對於接納她的品牌,同時也是對於我們整個集團,甚至是整個高定行業,都是一次致命的打擊。」艾戈以不屑的目光望著葉深深,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厭惡,「一箇中國這樣的品牌荒蕪之地,都能有一個開低廉網店的女生躋身chanel、valentino、fendi的行列,這將會使無數的人產生懷疑,我們整個高階行業與那些低端行業,是不是毫無區別?中間的壁壘是不是脆弱得一擊即潰,所謂的奢侈品是不是我們營造出來的騙局?」

巴斯蒂安先生沉吟許久,終於皺起眉。

顯然艾戈的話是清醒而正確的。在一定的意義上,葉深深並不僅僅代表著一個有才華有靈氣的設計師,她代表的還是草根階級,而且是最低端的拖泥帶水並廣為人知的草根。高階設計行業要接納這樣的一個人,就相當於要附帶沾染她一身的泥濘,甚至可能這些泥水蔓延,會形成一塊使整座冰雪城堡面臨潰爛、坍塌危險的瘡疤。

巴斯蒂安先生的臉色也難看了起來,猶豫片刻,然後說:「或許她可以換一個名字,將過去掩蓋。畢竟,她確實擁有其他人無法企及的才華。」

「越是掩蓋,將來越容易發展成為醜聞。而且,她已經不僅僅只是網店的設計師,她已經走到了臺前,在方聖傑工作室的時候,還曾經給娛樂圈的三流小明星設計過衣服,這些,都已經使她不可能從頭再來。」艾戈毫不留情地說著,從始至終,沒有看葉深深一眼。

葉深深臉色蒼白,她的腦中一片混亂,不知自己該如何反應。

她知道艾戈不會接納自己,但他若是說她才華不夠,或者需要看到她的能力,她一定會奮起反駁,展現自己的能力給他看,甚至她相信,巴斯蒂安先生也會站在自己這邊,貫徹他帶她來到這裡的初衷。

然而,他拿出來的武器,是整個高階時裝業。

矗立峰巔的高貴壁壘,永遠對普通人緊閉的城門。一旦為她開放,整個王國的根基都將轟然崩塌。

雖然不知道她的到來究竟會帶來多少衝擊力,但一旦接納她,所產生的後果,誰也無法承擔。關係著整個行業千萬人的未來,沒有任何人敢做這樣的保證,艾戈不能,巴斯蒂安也不能,甚至連整個安諾特集團也不能。

艾戈的目光,終於轉向了葉深深。他清楚地看見她臉上的恐懼,她已經知曉了自己將永遠徘徊於這個行業最高的地方之外,永遠不得而入的無望未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變成深沉的暗綠,顯得更加令人畏懼。

巴斯蒂安先生嘆了口氣,無比愧疚地看著葉深深,說:「關於這件事,我們會再商量一下的,你或許可以去休息一下。」

然而他既然這樣說,就已經是下了決定。而之前即將替她安排的位置,也已經被擱置,不可能再提起了。

葉深深理解他面臨的難題,所以只向他鞠了一躬,轉身邁著僵硬的步伐走了出去。

她知道就算巴斯蒂安先生堅持要留下她,她也已經不可能接近品牌的核心了。她只可能在這裡做一個不出現姓名的打雜工,永遠無法積累經驗,也永遠無法證明自己曾經來過。

艱難攀爬了這麼久,懷著這麼巨大美好的嚮往來到這裡,然而過往就像鎖在她腳上的鐐銬,無論她爬得多高,多遠,她都會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扯下來,跌回原來的地方,寸步難行。

她的一生,被自己最開始出發的地方決定了。

最開始……在一開始,和自己的閨蜜商議開那個網店的時候,是否就是她做的最差的決定。

是否在那個店開起來的時候,她的人生就被決定了。

她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她無力地走到空無一人的安全樓梯,在那裡坐下,在陰暗的地方,竭力讓自己能想一想這些事。

可是,從雲端瞬間墜落的失重感,讓她的雙耳嗡嗡作響,無數的刺目光點在眼前的黑暗中跳躍,大腦成了一潭汙黑的泥沼,她再用力地在裡面攪動,也只泛起一些疲乏的泡沫。

她想著一路上自己的努力,她這麼拼命才來到這裡,卻如此輕易地被關在了外面。

一切,都只是因為她曾經的經歷。

顧成殊曾表示對她開網店的決定不屑一顧,也與她商議過,放棄掉那個店。如果在那個時候她接受了,一切又是不是有什麼不同?

然而,顧成殊曾經毫不留情地撕掉她那些可能會成為黑歷史的抄襲設計,卻不曾堅持讓她關掉那個店鋪。

他難道不知道,這會成為自己最大的阻礙,輕易地阻斷她的未來?他從來不曾縱容她的任性,可那一次卻容許自己走向這麼絕望的境地。

不,他一定知道的,他一定知道如何才能打破這層堅不可摧的玻璃天花板,讓自己順利地進入這座城池。

否則,他一開始就會制止,不會讓她戴上這條制約自己所有未來的鐐銬!

葉深深用顫抖的手,將自己的手機拿出來,按下排在通話記錄第一位的號碼。

顧成殊總是很迅速地回應她,這次也不例外。

「深深?」

他的聲音平靜而從容,從遙遠的那邊傳來,迴盪在她的耳邊,讓她耳邊那些紛亂作響的聲音在瞬間煙消雲散。

是,他是顧成殊,是永遠會站在她身邊的顧先生。

若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屬於她的萬能的上帝,那麼必然就是他。

即使在最深的絕境,她也依然可以抬頭,看見他身上的光芒。

艾戈走出巴斯蒂安辦公室,穿過走廊走向電梯。

電梯裡的氣溫與外面相差了有三四度。所以他的助理悉心地將外套抖開,替他披上。

他的目光直視前方,緩慢地戴著手套,神情平靜冷淡得彷彿雕塑。直到電梯門平滑無聲地開啟,他看見站在外面的一條身影,那大理石一樣堅固的表情,才被稍微打破。

葉深深站在電梯外,不——她所站的位置和她臉上的神情,表示她並不是在等電梯,而是在堵電梯。

她仰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的艾戈?安諾特,直視那雙灰綠色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說:「安諾特先生,我有一個請求。」

艾戈邁了一小步,出了電梯,但沒碰到她。他的目光從她身上漫不經心地滑了過去,更沒有理會大堂中那些人投來的詫異眼神,他站得挺拔筆直,將自己左手薄薄的手套慢慢地拉好,遮住自己冰冷裸露的皮膚:「你並沒有資格向我提出請求。」

那居高臨下的態度,讓葉深深醞釀許久的勇氣先被擊潰了一大半,原本已經準備在口中的話語,也全都被堵在了喉嚨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瞥了她一眼,徑自越過她,向著大門走去。

葉深深情急之下,抬手抓住他的袖子,脫口而出:「你不就是嫌棄我的出身嗎?可世界上出身不好的設計師比比皆是,並不只有我一個!」

她的法語並不好,此時衝口說出的是中文。

艾戈的目光落在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上,那濃長得過分的棕色睫毛,半遮住灰綠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的眼睛從她的手上移到她的面容,鋒利的目光看起來十分可怕。

葉深深只覺得心口湧起強烈的緊張惶惑,但她並沒有放開自己的手,她不屈不撓地說道:「christiandior曾露宿街頭甚至得了肺結核,三十多歲去當設計師還丟了工作,四十多歲才真正開始自己的服裝設計事業;donnakaran14歲謊報年齡去當服裝店員,20歲為了當設計師不惜輟學,辛苦工作8個月卻因對方不滿意她的設計而被解僱;alexandermacqueen甚至以自己出身中下階層而自豪……」

助理走上來,準備將葉深深拉開。

葉深深被他揪住肩膀,被往後拉扯。她下意識地加重了自己的手指,不肯鬆開。

「放開她。」艾戈對助理說道。

助理鬆開了葉深深,他的目光又落在葉深深的手上,葉深深也只能放開了自己的手:「安諾特先生,他們懷才不遇的時候也曾被各種牌子拒之門外,又有誰會介意他們是連小品牌都看不上的設計師呢?我覺得相比之下,自己並沒有太大劣勢。」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可以與他們相比?」她天真的問話,讓他終於開了口,只是表情依然冷漠,渾若無事地繼續戴著自己的手套,「很遺憾,dior出身並不差,而且他身處的是風雲變幻社會大洗牌時機;donnakaran時隔數年又回到辭退她的安克萊公司重新成為設計師,證明了自己的成長;macqueen是聖馬丁的藝術系碩士。這些都是他們搭上方舟的船票,而你——告訴我你的船票在哪裡?」

「我會擁有登上方舟的票。」她咬住下唇,揚起頭堅定地說,「社會階層逐漸固化之後,我這樣的底層設計師脫穎而出的機會確實很少,但我知道你們每隔三年就會有一次青年設計師大賽。如果一個最底層的設計師,憑藉自己的才華和努力,得到了大賽的獎項之後,順利被大品牌發掘接納,那麼,她就不再是冰雪城堡的汙點,更不會導致城堡的坍塌,反而會成為它熠熠生輝的基座,更成為這座城堡最好的傳說。」

艾戈瞳孔微微收縮,冰綠色的眼睛下移,將她從上到下地仔細打量了一遍,然後又緩緩上移,目光盯著她的眼睛:「的確會是最好的傳說,那些夢想期望著這個圈子的世人,一定會眾口傳頌你這個現實版的時尚灰姑娘。」

「所以,我會參加這個比賽,堂堂正正地贏得與巴斯蒂安先生一起工作的機會。」葉深深毫不畏懼地望著他,黑色的眼睛明亮無比,「我不會是你們的災難,我會成為全新的血液,是你們所需要的力量。」

「或許。」他垂下眼,戴好了右手的手套,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冷漠,「假如你真的能成就自己,成為一個傳說的話。」

葉深深認真地說道:「我聽說截止期已經過了兩天了,但初審尚未開始,但我相信你會給我這個機會。」

「我當然會給你這個機會。你有這樣愚蠢的勇氣,我自然樂於看你笑話。」他抬起戴著手套的右手,捏住她的下巴,那雙玻璃斷口一樣銳利的眼睛盯著她,譏嘲而冰冷地說,「去吧,在三千四百人中,爭取你自己的榮耀吧,葉深深。」

葉深深咬著牙,一聲不吭,倔強地盯著他,毫不避讓。

他放開她,徑自向著門口已經停在那裡的車走去。

「對了,告訴你一個遺憾的訊息。本來努曼先生已經說服了我,讓你留在工作室學習,雖不掛名,但你至少可以繼續在世界頂級的工作室待著。但既然你下了這麼宏大的決心,那麼,如果這次比賽你一無所獲的話,相信你一定會知道自己的斤兩,自覺離開。」

「是,如果我無法證明我自己的能力,我會立即離開。」她的眼中跳動著灼熱火焰,毫不遲疑地說。

或者讓所有人心服口服,或者毫不遲疑地離開。她決不會留戀別人勉為其難的施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