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賽收稿結束的時間一天天逼近了。
葉深深有時候有點絕望,感覺自己可能過不了這一關了。
她要跑工廠,去檢視自己那一組冬裝的程式,也要弄國內網店的設計,但在所有忙碌之中,對她而言最重要的,還是珍珠。
她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設計全部撕掉,然後再度從頭開始構思。
顧成殊和沈暨週末時也會過來看她,沈暨將她撕掉的設計圖拼湊起來看看,偶爾也會說:「深深,這套設計還挺好看的嘛,或許可以保留一下。」
「除了好看呢?」葉深深問他。
他審視半天,沉默無言。
「僅僅只是好看,有什麼用呢?」葉深深痛苦地將自己蜷縮在沙發上,喃喃地念叨著,「珍珠,珍珠……」
無數的設計上都用過的東西。可以直接在衣服上使用珍珠,可以在配飾上使用珍珠,可以像之前顧成殊幫自己鋪釘的那條裙子一樣,綴滿珍珠……
然而,別人使用過的創意,她得竭力避開。
珍珠是被用爛了的設計元素,成千上萬的設計師都在上面動過自己的腦筋,她得在被萬千人踏過的沙地上,尋找到沒有被踐踏過的地方,而且,還要走得漂亮。
如何落腳,如何表現,如何讓人從烏泱泱的設計之中,一眼看到她的存在……
毫無頭緒。
葉深深趴在沙發上,絕望地長出一口氣。
沈暨看著她的模樣,心疼地幫她將散亂的頭髮捋順,說:「你看看,不就是一組設計嗎?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你這樣絞盡腦汁,頭髮都要掉光了!」
葉深深喃喃道:「不行,我一定要想出全新的設計來,主題……主旨……表現手法……」
她的頭劇痛起來,跑到洗手間一陣乾嘔,然後無奈地出來翻止痛片,希望能將痛苦鎮壓下去。
沈暨不可置信地說:「深深,別這樣逼自己了!難道除了贏得比賽,你就沒有別的路了?」
「我一定得拿到名次,我想留下來。」葉深深咬緊牙關,低聲說。
沈暨回頭看看沉默不語地在那裡處理公文的顧成殊,無奈地說:「成殊,你給她下個命令,讓深深別再這樣逼自己了。」
顧成殊終於抬起頭,看看心疼憐惜的他,又看看面容慘白的葉深深,然後掃掃地上散落的設計圖,輕描淡寫地問:「你覺得,她這些設計怎麼樣?」
沈暨微微皺眉,許久才說:「有幾張,勉強可用的。」
顧成殊無動於衷地又低下頭:「那還是讓她逼一逼自己吧。」
沈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麼可以這樣?」
葉深深覺得一陣恐慌,幾天幾夜殫精竭慮,最後卻一無所獲,眼看著截止日期就要到來,最後的成稿還沒有概念。她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脫力地坐在椅子上,按住自己又開始劇痛的頭,低聲說:「我再想想吧……實在不行,明天我怎麼都得湊幾張設計圖出來。」
沈暨自責地蹲在她面前,仰頭擔憂地望著她:「對不起,深深,都是我手氣不好。」
葉深深搖頭:「這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實力不夠。」
「而且,她自己上的話,可能抽到個更難的。」顧成殊毫不留情地說道。
沈暨嘆了口氣,看看葉深深暈黑的眼圈,只能安慰她說:「沒事,今年初審的稿件我也看見了一部分,說不定大家最後交上來的,也都很一般,甚至還不如你之前放棄的那些設計呢。」
葉深深垂下眼,勉強點點頭,又強迫症般拿起筆開始竭力畫設計圖。
沈暨百般無奈,走到門邊穿衣服:「我下去給深深買點吃的和藥,她現在吃的那種止痛藥對身體的副作用較大。」
剛一開門,伊蓮娜正好上來了,和他打了個招呼:「flynn,走了嗎?」
「不,下去買點東西。你要吃什麼,我幫你帶個小蛋糕怎麼樣?」
「天啊,晚上哪敢吃蛋糕!謝謝你啦。」
眼看伊蓮娜要進來了,顧成殊合上了電腦,說:「別逼自己了,跟我出去走走。」
葉深深有點詫異:「可沈暨出去買東西了……」
「他和你室友這麼熟,怕他會被鎖在門外嗎?」他問。
葉深深不明就裡,不過他既然這樣說了,便點點頭,搖搖晃晃地無奈站了起來。
繫好安全帶,葉深深看著車子一路向著商業中心開去,有點迷糊:「顧先生,我們去哪兒?」
顧成殊回答:「去一家店裡。」
「可是現在都快十點了,店鋪一般都打烊了吧?」
「打烊了才好,沒有人。」
葉深深在心裡想,為什麼要趁著沒人的時候去呢?不會是去搶劫吧……
當然,這麼異想天開的話,她只是在心裡想想而已,才不敢和顧先生討論呢。
最終他們在市中心一家珠寶店門口停下,裡面已經沒有客人了,店員們正在進行今天的盤點,將貴重的珠寶送到後面鎖入保險箱。
門口有人正在等著他們,看見顧成殊的車子停下,便上來一邊替葉深深開了門,一邊向顧成殊打招呼:「顧先生要看什麼?」
「珍珠。」他言簡意賅地說。
葉深深愕然地看向顧成殊,顧成殊向她點頭示意,帶她上了二樓。這裡有單獨的大廳,燈光開啟,燦爛的光芒遍照上下,將所有陳列著的珍珠飾品照亮。珍珠特有的暈彩光芒在一瞬間瀰漫在他們的面前,溫潤細膩的光澤,是其他所有珠寶都無法比擬的,神秘而含蓄,優雅而柔和,顯得格外平和靜謐。
迎面陳列在單獨玻璃櫃內的,是一串漸變色珠串。來迎接他們的店長見她仔細打量那串珠子,便介紹說:「這是akoya珍珠製成,產自南日本沿海港灣,由54顆珍珠組成,從脖頸到胸部的珠子依次是純白色、乳白色、米白色、淡黃色、淺黃色、米黃色、金黃色、橙黃色,形成由白到黃的漸變的顏色,每一顆珠子都是正圓形,光澤度為a,照物清晰,光潔度為無瑕。」
顏色的挑選異常精準,從白到黃的過渡極其自然,使得每一顆珠子的顏色都彷彿在緩慢的變化中徐徐流動,令人幾乎要融化在那種氤氳朦朧的光華之中。
葉深深看了許久,又將目光轉向旁邊另一個單獨展示的玻璃櫃,那裡面是一頂黑色的珍珠皇冠。
店長又殷勤介紹說:「這是tahitian黑珍珠,產自南太平洋法屬波利尼希亞群島。」
顧成殊給她解釋:「中國人一般叫大溪地。」
大溪地的黑珍珠,黑色之上透著各種奇異的色彩,從孔雀綠到菸灰紫,再到深湖藍,明明是礦物,卻隨著角度變化而幻化出各種金屬光澤,迷人眼目。這個皇冠底座上,鑲嵌著一簇簇墨綠色、濃紫色、海藍色的黑珍珠,就像綻放著朵朵暈彩奇異的深色花朵。花瓣的形狀因珍珠的形狀而不同,圓形,梨形,水滴形,環帶形,各式幽暗花朵流轉著彩虹色澤,肆意綻放,驚心動魄。
那幽暗奇異的光彩,瞬間在葉深深的眼中暈開,直傳到她的腦中,讓她幾乎脫力般呼吸急促,腦中那一直迷迷糊糊無法捕捉的意念,在瞬間成形,讓她在這一刻呆住了,盯著面前的珍珠皇冠許久,才急切地說:「我要看大溪地黑珍珠。」
店長開心地說:「好的,請問您要看多少?」
「所有的。」顧成殊幫她回答。
店長將她引到旁邊櫃檯,拉過頭頂射燈,將面前大批的黑珍珠照亮。
從純黑到灰黑,從褐黑到紫黑,從棕黑到藍黑,甚至還有鐵青色、鉛灰色、玫瑰色、古銅色,全部呈現在她的面前。奇異的炫目暈光交織成一片晶瑩璀璨,強烈的光彩讓葉深深在這一刻充分理解了什麼叫珠光寶氣,知道了為什麼會有人為了這些珠寶不惜流血殺戮。
這顏色和光澤……可真熟悉啊。
葉深深的腦中,忽然閃過一片朦朧的暈光。
彷彿舊日在面前徐徐展開。她看見一片白雪茫茫之中,燈光灑下來。顧成殊在光暈之中側頭看她,燈光與珠光映照著他的面容,朦朦朧朧,令她整個人彷彿浸在溫暖的熱水中,一片融冶。
那是那一個平安夜,她拉著他,在工作室中釘珠子時的光輝。
明明是幻象,明明那些珠子都在燈光和記憶中失去了具體的形狀,但那些璀璨的光芒,卻彷彿永遠不會磨滅,直到十年二十年後,依然能在她的腦海之中熠熠生輝。
有時候,銘記一個場景、一個人,只需要一點微光而已。
重要的,不是珠子,不是它的價值,而是那一瞬間閃現的光輝。
她的心口充溢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裡面有些東西似乎在呼嘯著,就要衝破胸口飛舞出來了。
她抓住顧成殊的手臂,急促地說:「顧先生,我得回去了,我……我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了!」
說完,她轉身就要向著樓梯口奔去。
顧成殊眼疾手快,反手將她的手臂拉住,說:「先別走。」
葉深深遲疑地回頭看他,不明所以。
他示意後面珍珠展示區,輕聲說:「辛苦店長這一趟,怎麼可以什麼都不買就離開?」
葉深深有點遲疑地看著他:「可……我沒有想要的。」
「並不珍貴,你可以隨便戴著玩。」他沒有理睬,將她拉到櫃檯前,說,「或許沒有靈感的時候,也可以拿出來看看。」
葉深深低頭看著櫃子內的那些炫目珍珠,此時才忽然明白過來,心口也猛烈地跳起來。
珍珠,和他送給自己的那些花朵,可不一樣。
她心慌意亂,強行抑制自己胸口的悸動,抬手指了指一顆不起眼的水滴狀鍊墜。那上面只有一顆黑珍珠,並不太大,但煙紫色的光澤十分漂亮。
店長讓人給她搭配了細細的鎖骨鏈,並笑著問她:「戴上嗎?」
葉深深立即搖頭,看見了店長對顧成殊揶揄的笑。她只能裝作看不見。
顧成殊將葉深深送到樓下就走了。
葉深深一個人上樓來,發現沈暨拎著藥和蛋糕在門口等她。
「成殊走了,你去送他?」沈暨問。
葉深深不好意思說他送自己珍珠的事情,便點了點頭,然後問:「怎麼不敲門?伊蓮娜在裡面的。」
他說:「我和她並不算特別熟悉的朋友,或許會讓她尷尬。」
沈暨總是這麼替女孩子著想,葉深深也習慣了。
開門進去後,葉深深立即跑到內間去畫圖,沈暨去敲了敲伊蓮娜的門,在她開門之後,將手中的小蛋糕遞給她:「恭喜你,剛好還有個無糖而且是低脂奶油的蛋糕,相信我,絕對不會損害到你身材的曲線。」
伊蓮娜愣了愣,開心地接過他手中的蛋糕:「你實在太好了!」
「不好意思,我們經常過來,肯定打擾到你了。」
伊蓮娜靠在門上笑道:「放心吧,flynn你的話,24小時待在這裡我都沒意見。」
沈暨笑著向她舉起手中的杯子:「來一杯茶嗎?」
他們在客廳內開始喝茶聊天,大半夜的興致勃勃。葉深深則在自己房間裡畫著設計圖。
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靈魂出竅式的設計。
連日的疲憊,隱隱作痛的頭,讓她在深夜的案前設計時,畫下的每一根線條都是恍惚的。那些顏色與輪廓,從她潛意識中噴湧而出,在她的大腦還沒有清晰想法的時候,手已經自然而然地移動著,畫下了那些應該出現的東西。
外間說話的聲音遠去,頭頂的燈光也隱淡,整個天地間,萬籟俱寂。所有的東西都已不存在,所有的人也不復存在,連她自己也消失在了寂靜之中。
只有漸漸成形的那些圖,每一絲,每一寸,天生便是這樣,沒有任何辦法能改動轉換分毫,沒有任何東西能替換代替些許,沒有任何神靈能減淡這光彩與輝煌。
睏倦至極的時候,葉深深就趴在桌上,稍微合一會兒眼,但心中那些翻湧的思緒,很快又讓她驚醒。在半夢半醒之間,她拿著筆,繼續那未曾完成的設計圖。
那支筆彷彿不是她在控制,而是冥冥中應該要存在這個世界的東西,在引導她畫下她應該要畫出的東西,讓它以最美好的姿態,呈現在這個世界。
午夜的巴黎,不夜的城市。
交織著遠遠近近的燈光,瀰漫著濃濃淡淡的夜色,行走著疾疾徐徐的夜風。
但這一切,都與葉深深沒有關係。
她創造著自己手下的全新世界,將自己所有的過往與未來,投入在其中,只為了那一縷光華燦爛,讓所有人驚歎。
沈暨感覺到裡間的寂靜,走到門口看見了趴在桌前沉睡的她,無奈地對伊蓮娜笑了笑,進去俯身去輕喚葉深深:「深深,困了嗎?要去床上睡哦,在這裡不舒服。」
葉深深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稍微動彈了一下,又再度睡過去了。
沈暨無奈搖頭,輕手輕腳地抱起她,將她放到床上。
他動作這麼輕柔,葉深深的後背觸到床時,才恍惚地睜開眼,有點遲疑地看著他:「我睡著了嗎……?」
「嗯,早點休息吧,你最近太累了。」他俯身注視著她,唇角浮起溫柔笑意,「晚安。」
葉深深睡眼矇矓地看著他,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等他把門輕輕帶上出來,伊蓮娜看看屋內,抱臂靠在門上笑問:「經常這樣嗎?看你這麼熟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