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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穎耀 第九章 空降之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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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城郊服裝加工廠聚集地,除了各大品牌自己的工廠或者大型代工廠,還有零星的一些小工廠存在。總有一些工作,或者需要熟練技術,或者只是偶爾有需要,但大工廠特意設定一個崗位不太划算,所以這些小工廠就有了生存的空間。

比如老哈利家的小工廠,不過十個工人,但他家的熒光色做得特別好,和設計圖相比絕無任何色差,所以周邊大廠若有用上熒光色的服裝,常常會找他們代工。

前幾年幾個大牌追捧熒光色的時候,老哈利的工廠曾經春風得意過一段時間,還將規模擴大到了二十多人,這兩年熒光色漸漸用得少了,老哈利的工廠逐漸裁員到十來人,如今更是經營不下去了。

葉深深和沈暨來到廠子裡前,看見頭髮花白的老哈利強打精神,正在指揮工人們調變染料。

看見他們來了,老哈利上來打招呼說:「葉小姐,真是抱歉,我們這兩天就會趕工把你們的東西弄出來,你和我們除錯確認一下樣品怎麼樣?」

「好的。」因為葉深深對顏色異常敏銳,所以巴斯蒂安工作室的色彩總監如今樂得偷懶,將大小事務都託付給了她,這邊幾乎所有的工廠都是葉深深在跑。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操著一口中國腔的法語,倒是和巴黎郊區音的這些小老闆相處得非常好。

葉深深回憶起來,似乎就是從老哈利請她吃自家烤的法棍,差點崩掉她的牙開始,她不甘示弱,給老哈利送了特辣的老乾媽辣醬當回禮。結果一週後她再次過來,周邊一圈人拿著老哈利分享的老乾媽辣醬塗麵包吃,這種吃法也迅速在這一帶風靡開來。許多不認識她的工廠小老闆小夥計,一聽到「老乾媽」的音調,也馬上就能知道她就是給他們帶來了神奇辣醬的中國人。

葉深深看著曾經圍在一起分享老乾媽辣醬的一群人,現在正神情沉重地進行著最後的收尾工作,等到一結束,便要失去這份工作,各奔東西。

而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又或者說,和她是有一定關係的。

看著神情傷感的葉深深,老哈利安慰她說:「我還算不錯了,至少能幫你們做完最後的工作。那邊有幾家就更慘了,這一回的災難中,好幾家上游公司直接倒閉,像專做傳統刺繡的貝爾家,他主要供應的那家老品牌就被集團無限期關閉了,他們也只能隨之歇業。」

葉深深問:「那麼,你們以後準備怎麼辦呢?」

「看情況吧,要不轉個方向去幹別的,要不等待時機——可是機器會生鏽、廠房會到期,可能等不了多久,我們就不得不把裝置轉賣出去了,誰知道呢?」

葉深深看著小廠房中的那些大機器,嘆了一口氣,覺得心裡又泛起一陣悲哀來。

等調整確認完bastian這一季的熒光色圖案之後,葉深深拿著樣品,和沈暨踏上回去的路。

天色已晚,車前兩道燈柱照亮了郊區的路,沈暨擔心葉深深太累,換了他開車。

葉深深靠在車座上,一路上兩人都在沉默。

許久,葉深深低低地說:「你說,他們是否知道,把他們害得倒閉的人就是我們。」

「不,不是我們,是幕後黑手。」沈暨寬慰她說,「是別人掀起的巨浪,波及了岸邊可憐的小漁船。」

葉深深又喃喃地問:「那麼……呢?」

沈暨遲疑了片刻,說:「我們只是在落水時,拿到了他們的救生船,然後……現在準備救他們。」

真是個好比喻——他們的救生船——可不是嘛,全都是從他們身上賺來的錢,回購了他們的股票,然後現在她拿著用他們的錢買來的股票,即將以救世主的姿態入主,得到他們的一切。

回到家中,屋內滿是香氣。

香菇排骨湯剛剛燉好,顧成殊正坐在桌前小口喝湯。

他抬頭看向門口進來的葉深深和沈暨,說:「湯熬好了,味道不錯,你們也來喝一點吧。」

葉深深默默點頭,走到廚房盛了兩碗湯,端出來。

味道確實不錯,香菇的濃香和排骨的肉香完美結合在一起,只用了一點點的鹽就勾出了無比的鮮味。

顧成殊喝了半碗,才把目光落在她拿回來的衣服上,問:「這麼晚才回來?」

沈暨默默拿著勺子舀排骨,看著葉深深。

葉深深有點艱難地嚥下口中的香菇,說:「和我們合作的一家廠子要倒閉了,所以我得趕過去儘快把樣品弄出來。」

「哦。」顧成殊並不在意。

葉深深遲疑了一下,又低低地說:「是在這次股災中被波及的……我認識的好幾家工廠,都要倒閉了。」

顧成殊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說:「世界在變,服裝業也在變,每天都有無數的工廠在開業,也有無數的工廠在倒閉,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葉深深遲疑了片刻,說:「我想幫助他們,以我們現在的力量。」

沈暨愕然睜大眼睛,捧著碗抬頭看她。

顧成殊淡淡地問:「你準備怎麼救?」

葉深深沉吟著,許久,抬頭望著顧成殊,說:「收購他們,併入,或者成為深葉的一部分,總有辦法拯救他們的……」

「我不贊成。」顧成殊的語氣毫無商量餘地。

葉深深沒料到他居然如此反對,聲音也開始顫抖起來:「老哈利家的熒光色、貝爾家的傳統刺繡,全都是非常出色的、不可取代的技術,若因為這樣一場災難而就此消失,豈不是太可惜了嗎?」

「世界上每天消失的東西那麼多,你可惜得過來嗎?」顧成殊冷冷地問,「而你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又能幫別人什麼?你在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你的深葉甚至還未起步。在你最需要輕裝上陣的這個時候,你卻突發奇想,準備先去幫助別人!」

「可是……可是成殊,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我們就能在這樣冠冕堂皇的名義下,跟隨惡勢力,踐踏摧毀別人多年的心血,將其據為己有嗎?」葉深深緊緊捏著手中的勺子,抬頭看著顧成殊,雙唇微顫,聲音卻清晰明白,「我知道現在是我們最艱難的時刻,可是,如果錯過了現在這個時機,可能以後我們只能悼念這些永遠逝去的東西了……」

顧成殊睫毛都不動一下:「那麼,科學家宣佈全球每小時要滅絕三個物種,你是不是也要找到那些從未聽過的苔蘚、小蟲或者微生物悼念一番?」

葉深深一時語塞,許久才囁嚅著說:「可是……可是這些都是難以恢復的技藝,是藝術的一部分……」

「消亡的藝術這麼多,誰能挽救?漢朝古墓中出土的紗衣可以塞入火柴盒,宋朝的牙雕可以做到十八層圓球透雕層層旋轉,唐朝最有名的霓裳羽衣舞都失傳了,熒光色和法國傳統刺繡又有什麼了不起的?」顧成殊平靜地反駁她,「別傻了,深深,這世上沒有什麼能永垂不朽,恐龍都會滅絕,恆星都會熄滅,有些東西註定只能留在記憶裡,你又何必強求呢?」

葉深深望著面前冷靜的顧成殊,蒼白的燈光照在他的面容上,冰雪一樣的不動聲色與涼薄。

她心裡生出絕望的悲涼,輕輕地說:「成殊,我知道你一向是這麼冷漠的人,我也一直知道你選擇的都是最好的道路,可今天……我只能說你真是個沒有心的人!」

她說著,猛然站起身,走到屋裡,將門重重地關上了。

顧成殊望著房門,皺起眉頭,卻什麼也沒說。

沈暨尷尬又忐忑,只能站起身說:「那……我先回去了。」

顧成殊點了一下頭,抬頭看沈暨。

沈暨看見他臉上無奈的神情,一時有點詫異。

顧成殊苦笑著,低聲說:「你看,這麼固執,這麼不計後果的模樣,之前是誰叫她‘軟綿綿’的?」

沈暨卻笑不出來,只能說:「因為你和她的想法不一樣吧。在你的世界裡,那些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東西,可在深深的世界裡,這些關於服裝行業的一點一滴,卻是組成她設計人生最重要的成分。你覺得無關緊要的,卻是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最重視的東西覆沒的切膚之痛。」

顧成殊坐在桌前,抿唇不語。

「那……我走了,再見。」沈暨說著,看著顧成殊遲疑了片刻,又說,「成殊,我有時其實也並不瞭解你的想法。三個人的團隊,深深負責主創,我負責人脈、渠道,而你是我們的主心骨。有時候,我和深深或許會任性,會想挽留一段捨不得的風景……但我們始終還是會跟著你走下去的,只是,在不影響最終結果的前提下,讓深深有機會就多看一看沿途的風景,走得開心點吧。」

說完,他見顧成殊依舊不為所動,睫毛都沒動一下,只能低嘆了一口氣,離開了。

只剩下顧成殊一個人坐在室內,一動不動地坐著。

許久,他似乎累了,一直挺直的脊背靠在椅背上,顯露出倦怠的姿態來。

「這麼說,在你們的印象裡,我是個只有前進的方向卻沒有心靈……不去看沿途任何風景的人嗎?」他喃喃自語著,臉上露出晦暗不明的神情。

「深深,原來你一直是這麼看待我的嗎?」

葉深深一進門就趴在床上,將臉埋在被子中,呆滯地趴了許久。

她引以為生命的、刻骨銘心的東西,在顧成殊眼中,是如此微不足道。

她再怎麼悲傷難過、再怎麼痛惜感傷,在顧成殊的眼中,只是無可奈何。

是啊,就像夏蟲難以語冰,蜉蝣不辨朝夕,她的世界是服裝設計,而他的世界是商業金融,他們原本就是毫無交集、無法理解彼此世界的兩個人。

就像她不理解他為什麼操控幾個數字就能替她謀奪得一線大型服裝公司一樣,他當然也不明白她傾盡全力夜裡夢裡都是線條、顏色與構圖的世界吧。

顧先生,可能我們就算很想很想靠攏,可身在兩個世界,終究無法徹底接近吧……

畢竟奔波一天了,想著想著,傷心與悲哀漸漸地淡去,葉深深蜷縮在被子上,沉沉睡去。

窗外的陽光照在葉深深的臉上,讓她猛然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和衣趴在被子上,呆滯了片刻,昨晚的一切才湧上心頭。

葉深深慢慢坐起來,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發呆。

昨晚,和顧成殊吵架了。

還當著沈暨的面。

葉深深心裡生出不知道是懊惱還是難過的複雜情緒,讓她尚且混沌的大腦更加茫然。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開啟房門,探頭看向外面。

空無一人,無聲無息。

葉深深心裡閃過一陣慌亂,趕緊一把拉開房門,跨出去左右察看。

陽臺上的花在開,窗簾依然在微風中緩緩起伏,陽光依然流淌在室內……

可是,顧成殊不見了。

葉深深呆站在客廳之中,茫然四顧。

好奇怪,明明在幾個月前,自己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的;明明家裡一切都還在,只是少了那一個人而已——可為什麼,這個家就頓時顯得空蕩起來——不,甚至,這已經不是她感覺中的家了,這只是一個暫時居住的地方而已。

這次,顧成殊是真的生氣了,他走了。

葉深深心裡這樣想著,木然坐在沙發上,不知自己該做什麼。

不知坐了多久,太陽輕輕悄悄轉移到中天時,門把手忽然轉動,有人開門進來了。

葉深深猛然抬頭,猶如受驚地看向門口。

開門進來的人,正是顧成殊。

他看著葉深深,微有詫異地問:「怎麼了,表情這麼奇怪?」

葉深深有點手足無措,憋了許久,只能擠出不成句的幾個字:「我……我還以為你……你一大早去哪兒了……」

「現在可不是一大早了,都中午了。」顧成殊說著,又打量了一下她的模樣,心情愉快地笑了出來,「你以為我生氣了,離家出走了?」

葉深深看見他若無其事的笑容,彷彿她剛剛那些緊張無措都成了笑話,心裡頓時一陣鬱悶,偏過頭去不理他。

顧成殊笑了笑,走到她身邊拿出幾份檔案遞到她的面前,說:「我可以解釋。」

葉深深生氣地再轉了個角度,不想理會他。

「不看嗎?」顧成殊也不勉強,把檔案收回來,只嘆了口氣,說,「看來,老哈利和貝爾要失望了。」

葉深深本來不想理他的,可一聽到這兩個名字,還是下意識地心口一跳,問:「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他將檔案捲起來,像逗小貓一樣在她面前晃了晃,「兩份小小的收購合約。」

葉深深頓時跳起來,一把抓住他手中的檔案,急不可耐地開啟來看。

兩份同意收購的意向書,並且保證保留原班人馬在廠中,維持質量。

老哈利和貝爾的親筆簽名赫然就在合同上。

葉深深激動不已,將合同貼在自己胸前,仰望著顧成殊。

顧成殊抬起手,輕輕覆在她的頭髮上,停了片刻,才說:「我知道你有設計才華,卻不懂經濟,從不知道商業上的事情。」

葉深深默然握著合約,點了點頭。

「最開始察覺到這一點,是你被路微趕出青鳥,失業之後。」顧成殊隨口說起往事,「據我所知,路微給了你一筆號稱是獎金的錢,買斷了你那幾份作品,同時也是封口費的意思。你一拿到手,立即去還了房貸,和媽媽慶幸以後可以每月少交那麼幾百塊利息。」

葉深深點了點頭,有點茫然地看著他:「這樣不好嗎?」

「這就是你的觀念,為了每個月少付幾百塊利息,寧可導致自己陷入了失業後房產便要被銀行沒收的困境——哦,那是你們的唯一住房,可能不會被沒收,但你沒有想過以後個人信用會受到致命打擊,甚至因此而一失業就陷入寸步難行的局面。所以如果能預見的話,你會不會重新安排那筆錢?」

葉深深若有所思地點頭,帶著心虛:「所以……成殊你的意思是,我這回自顧不暇,卻還要牽絆著別的小工廠的行為……」

「對,遭遇了破產危機的那些小工廠,必然都是有缺陷所以才會面臨被淘汰的局面,在現在這個風暴尚未止息的時刻,無論誰接手,都會成為負累。」

葉深深臉上露出些許的羞愧,但又倔強地咬著下唇,握緊了手中的合同不肯放手。

她這又心虛又固執的模樣,讓顧成殊反而笑了出來,抬手輕拍她的手臂,低聲說:「不過,我昨晚想了想,可能這也不是壞事。你既然重視,那現在就出手也好,畢竟你說得對,如果我們現在不施以援手,這種工藝可能會就此消失了。而擁有獨家工藝,對於我們來說,肯定是好事而不是壞事。」

葉深深頓時興奮起來,眼睛閃閃發亮地望著他:「真的嗎?」

「真的。你的想法是對的。」顧成殊凝視著她異常明亮的眼睛,在心裡想,管他呢,不管它們會不會變成不良資產,只要深深想要,就先幫她弄到手好了,其他的以後再說,頂多費點精力。

他只說:「我昨晚反對,只是擔心你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麼。你有了自己的品牌,正式開始經營拼搏之後,將會遭遇無數的事情,那些會讓你覺得以前和現在的日子簡直是溫情脈脈,比象牙塔還要安穩。所以我希望你從今天開始,不要再心慈手軟,也不要再有任何退縮。」

葉深深認真地說:「我知道。」

「以前,可能你只需要照顧好你自己就行,但現在,你面對的是一個擁有數百人的公司,還有好幾家依賴著你生存的小工廠。如果你不盡快成長起來,那麼我們的深葉品牌將連面世的機會都沒有,你即將接手的也會完蛋,產業鏈下的諸多人面臨失業破產。你要懂得,有時候心軟不是善良,恰恰是最大的殘忍,是親者痛仇者快,是對自己朋友和親人的殘忍。」

葉深深望著顧成殊凝重的神情,慎重地點點頭。

「知道了就好。」顧成殊說著,望著葉深深堅定而澄澈的目光,心裡不由得湧起淡淡的感傷來。

這個個性軟弱、自卑、內向的女生,她在擺地攤的時候可能永遠想不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走得這麼遠,站得這麼高,需要擔負起這麼重的責任吧。

因為心裡這難以言喻的情緒,顧成殊難以控制自己,將葉深深緊緊抱在了懷中。

他們是一對奇怪的情侶,他們有一致的目標和一致奮鬥的心,他們在攜手前進的道路上,精神上靠得如此之近,可在日常生活中,卻幾乎只有牽手逛街的勇氣。

如果說是葉深深一個人也就算了,可為什麼自己也這樣呢……顧成殊幾乎絕望地這樣想。

就像報復一樣,他把葉深深的面容埋在自己胸前,幾乎無法控制地加大了自己雙臂的力量。

葉深深覺得自己有點喘不過氣,艱難地抬頭看顧成殊:「那個,成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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