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昨晚我有點生氣。」顧成殊輕聲說。
葉深深驚訝地睜大眼睛仰望著他。
「因為,我本來以為,那邊塵埃落定了,我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所以我醒來的時候,能和你聊聊無關緊要的小事,或者一起靠在沙發上看看沒意義的電視,甚至一起去散散步,路過那些平常的風景也好……」
誰知道,他一覺醒來後,屋內空無一人。他燉好了排骨湯等待深深,過了許久,她才和沈暨一起回來,和他談的第一件事就是關於要收購兩家毫無前途瀕臨倒閉的小工廠的破事,讓他簡直是鬱悶得在心裡暗吼,我會答應你才怪!
「對不起……」葉深深囁嚅著,心虛地說。
顧成殊將臉埋在她的髮間,任由那些纖細的髮絲拂過自己的臉頰,帶來癢癢的觸感:「沒什麼……即使我們重視的東西、考慮問題的角度不一樣,即使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可我想,或許我們努力一下,都願意向著對方的方向一步步走近的話,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走到彼此的世界,消弭掉兩個世界的界限,把我們的生命連線在一起。」
「嗯……」葉深深將臉貼在顧成殊胸口,那溫熱的體溫讓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也掩蓋住了眼中湧上來的眼淚。
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顧成殊的心裡,也期望著與自己在一起;原來他也和自己一樣,喜歡在醒來後第一眼看見對方的模樣;原來他也會為了無關緊要的事情,在心裡暗自鬱悶生氣,又難以言說。
原來顧先生和她,本來就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葉深深第一次來到,是個無比晴朗的秋日早晨。
總部位於巴黎瑪萊區,在灰藍的天空下,黛藍色的屋頂和紅白色的花磚無一不彰顯著古舊優雅的氣息,頂樓更有線條優美的老虎窗。
葉深深下車仰望這排小樓,一時有點不太相信,自己居然要進入這裡,成為新的主人。
陪她過來的沈暨,走到她的身後望著頂樓的窗戶,說:「看到最頂上那個房間了嗎?有兩扇老虎窗的那個。我之前和這邊聯絡過了,那個房間已經被清理出來,作為你的辦公室。」
「深葉如今總共掌控了42%的股份,已經遠超hdi和安諾特,成為最大股東。除非他們聯手,才有可能超越我們,至於其他的股份,全都零零散散,不太可能聯合起來。」
葉深深點點頭,對於這邊的情況,顧成殊早已和她詳細談過,她要作為深葉派出的負責人,空降管理層。
「不要以為這是什麼好差事,對你來說,或許這是世間最艱難的挑戰。」顧成殊當時跟她分析著情況,臉上不無憂慮。
葉深深自然知道這一點。一個年輕的、毫無管理經驗的設計師,甚至還是來自中國的一個女孩子,被顧成殊拔苗助長地以不太正當的手段——金錢和陰謀——保送入了這麼一家歷史比她的年紀還大的一線品牌中,而且還不是擔任設計師或者總監之類的職位,而是最高管理者之一,這對於她來說,簡直就是不可能的挑戰。
但是葉深深,你迄今為止,已經遇到了多少幾乎不可能的挑戰呢?還不是一路就這麼過關斬將,奮力拼搏,走到了現在嗎?
所以葉深深仰望著這座大樓,深吸一口氣,對著沈暨微微一笑,說:「來,邁出我們的第一步吧!」
雖然不認識葉深深,但所有人都認識沈暨。看著被沈暨護送過來的這個女孩子,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這就是他們新上任的副總了。
從一樓大廳前臺開始,沈暨帶著葉深深在各個部門轉了一圈,有人緊張,有人賠笑,有人疑惑,有人不敢置信,但所有人都只能承認擺在面前的這個事實,那就是——他們的新領導,將是一個年紀輕輕的中國女孩。
目前在總部常駐的人員共有四十餘人,沈暨帶著葉深深一一轉完各個科室,就過去了一兩個小時。
兩人來到樓梯拐角處,發現是茶水室。沈暨便朝著葉深深微微一笑,問:「試試看的咖啡?」
葉深深點點頭,取過紙杯和他一起靠在牆上喝了半杯,打量著周圍的陳設。頭頂的樓梯發出輕響,有人正走到他們的頂上,壓低了聲音談論著。
「我的天哪……除了那個實習的路易莎,你以前見過時尚圈的中國人嗎?」一個男人的聲音。
另一個比較老成的聲音說:「這個叫葉的中國人,是bastian品牌如今的主力設計師,新近風頭特別足的新設計師。」
那男人倒吸一口冷氣:「原來她就是巴斯蒂安先生的那個關門弟子?我說怎麼會派遣一個這麼年輕的中國人來當我們的副總裁。」
沈暨無聲地朝著葉深深一笑,眨眨眼睛。
葉深深彷彿沒看見,只靠在窗邊,微微皺眉,聽著上面的對話。
「是啊,咱們品牌年紀比那個葉還要大呢,結果這場風波中被趁火打劫吞併了無數股份,其他股東都惱火透了。而對方那個顧先生過來談判時也是真強勢,所以我們不得不同意了他們派遣代表葉擔任董事和副總裁的提議。」
「這麼說,咱們的勢力,挺複雜啊……」
「可不是嘛,hdi派駐的布林勒瓦董事長兼總裁,主管行政人事;安諾特派駐的韋弗威董事以及若干財務人員;外加senye派駐的新董事暫任副總裁,聽說預計分管生產、運營與市場。」
對方嗤笑一聲:「seyen的人想什麼呢?主管生產運營又有什麼好處呢?一份最吃力最辛苦卻也最不討好最沒有收益的工作。」
「那不然呢?雖然是最大股東,可畢竟太年輕又是新來的,難道就想一手遮天徹底接管?」比較老成的男人不屑地說,「你就等著看那個葉的下場吧,驕傲的怎麼能淪為一家嶄新的皮包公司的腹中之物?這個從天而降的新boss,很快就要嚐到苦果了。」
那兩人匆匆走下樓梯,沈暨還想探頭看一看是誰,葉深深卻啜了一口咖啡,緩緩說:「不用管他們是誰了,我想這應該是所有人的看法。」
沈暨回頭看著她,卻發現她的神情比語調還要平靜。
葉深深拂拂頭髮,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微微一笑:「走吧,去看看我的辦公室。」
辦公室雖然不大,但打理得十分整潔。站在窗前可以俯瞰下面好幾個街區,視野相當不錯。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在辦公室內等著她,棕色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穿著保守的白色襯衫與黑色過膝裙,連腳上的中跟鞋都中規中矩毫無亮點,完全不像是時尚行業的人。
她看見葉深深進來,便向她說道:「葉小姐您好,我是公司委派給您的秘書切莉亞,歡迎您來到。」
她的語氣和表情,都像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一般。
葉深深也沒說什麼,只抬手接過她手中那一大沓檔案,看著她說:「謝謝。」
切莉亞點了一下頭,依然一板一眼地說:「那麼,如果還有其他事情,可以召喚我,我的辦公室就在您隔壁。」
說完,她轉過身就出門去了。
沈暨有點同情地攤開手:「空降的副總,祝你好運。」
葉深深知道他馬上要趕回安諾特去,能在艾戈的壓榨下抽出這麼點時間來陪自己熟悉環境已經是拼了,所以只微笑著揮揮手,說:「放心吧,我沒問題。」
事實上,葉深深當然知道自己的問題大得很。
不過葉深深是個中國人。
只要是中國人,都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這句俗語。
葉深深給自己在的第一天安排了三件事。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開會。
葉深深讓切莉亞通知下去後,在上午十點半準時到達會議室。
她在主位坐下,抬頭慢悠悠地數了一下。總部四十三個人,已經到了三十八個,情況不錯,而且還有一個女子正從外面匆匆忙忙進來。
那女子一進來,頭都沒抬,先用不太嫻熟的法語道歉:「對不起,我剛從工廠過來,不知道要開會……」
葉深深看著她,心裡湧起輕微的波瀾——
路微。
就在去年夏天,她和母親被路微開除出青鳥,即使她頂著滿臉青腫守在路微家門口苦苦哀求,也沒有獲得她的憐憫。
而現在,她入主擔任副總裁,而路微卻是這裡的實習生,兩個人的處境已經完全天翻地覆。
葉深深心裡百感交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局面。
路微道完歉,一抬頭看見坐在上首的葉深深,頓時愣住了。
葉深深看著路微,沒說什麼,只是點了一下頭示意她坐下。
還不明白狀況的路微,茫然惶恐地坐下,低著頭轉轉眼睛,然後趕緊在紙上寫了一行字,遞到旁邊人的面前。
坐在她旁邊的大叔見寫的是「她是誰」,便撇撇嘴,在後面寫下了「新副總」。
路微大驚失色,瞪大眼睛看向葉深深。
葉深深端坐在窗前,陽光正從她背後逆照過來,加深了她的輪廓,讓她的一雙眼睛顯得深邃而意味悠長,在路微看來異常陌生,完全不是記憶中那個畏畏縮縮地過來一次又一次哀求自己的葉深深了。
路微的心裡湧起巨大的恐慌,不自覺緊張地動著喉頭,感覺口乾舌燥,很是緊張。
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初設計陷害葉深深,毀掉了她的樣衣,奪取了方聖傑工作室的參賽資格時,葉深深曾經追到機場,對她喊出的那些話。
她說:「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明白,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不管你多有錢,不管你現在去北京還是巴黎,最終,我會徹底超越你,我會比你更成功!」
那時,她俯視著狼狽不堪的葉深深,對她所說的一切嗤之以鼻。
可是沒想到,她發的誓居然會這麼快就成真。
憑什麼呢?究竟是憑什麼,這個被她踩到泥潭裡的懦弱內向小可憐,真的爬了起來,追到了方聖傑工作室,搭上了巴斯蒂安先生,如今又空降到這個自己好不容易才進入的一線品牌中,來找自己耀武揚威?
是男人——對,她不就是靠男人嗎?靠著從自己手中搶走的顧成殊,靠著在時尚界人脈很廣的沈暨,甚至還靠上了年紀足以當她爸爸的巴斯蒂安先生……
如果沒有葉深深的話,這一切,原本都應該是屬於她路微的!
如果不是葉深深在她和顧成殊結婚當日,忽然跳出來橫插一腳的話!
心裡的恐懼與憤恨糅合在一起,形成類似於心虛悲憤的空落,讓路微咬牙一動不動地坐在會議室中,額頭青筋微跳,背後的冷汗微微地滲出來。
這麼說,今天這個會議,就是針對她而設的吧,接下來……這個葉深深,就會以勝利者的姿態,盡情地奚落她,嘲諷她,踐踏她,直到讓她無地自容,將她趕出!
路微咬緊了牙關,等待著葉深深的發難。
縱然她如今虎落平陽,可骨子裡自小養成的驕傲,也不允許任何人看低自己。
然而事實令她失望了。
葉深深只是盯著會議室的時鐘,等到過了會議開始時間五分鐘,她對總裁布林勒瓦笑道:「還有四個人沒有到。」
布林勒瓦當然明白她的意思,陰沉著臉說:「人事部記下名單,按照公司制度處理。」
葉深深也不理會會議室內輕微的騷動,翻開自己面前的本子,在心裡先將要說的事情理了一遍。
其實也不是不緊張的,心口一陣陣的發慌悸動一直在蔓延。但她長長地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深深你沒問題的,早上你出門的時候,拒絕了顧成殊的陪伴時,不是告訴過他嗎,我可以的!」
她捏了捏自己的左拳,用右手拿起筆,在列舉的第一項事務上點了點,開口說話。
「我是葉深深,受到深葉委派而進駐,以後會與大家共事。如大家所知,目前深葉是個新生的公司,所以的起落關係著深葉的生死存亡,我們是真正同進退共命運的總公司與控股公司,我的未來也與大家緊密聯絡在一起。因此,雖然大家如今還不熟悉我,但很快就可以看到,我將竭盡全力投入的發展之中,為自己也為大家謀求最大的利益,因為從今日開始,就是我的人生。」
第一段順利地講完之後,看到會議室中大家略微鬆弛的模樣,葉深深也逐漸放鬆下來,不再那麼緊繃,臉上露出笑容:「首先我來介紹一下自己吧,葉深深,大家可以叫我葉,聽起來就像是勝利的歡呼,對嗎?」
即使是氣氛略顯壓抑的會議室,也零散地傳來了一兩聲笑聲。看起來不錯,還有人捧場。
「我來自中國,一個最近在歐洲頻頻有大動作的國家,看足球的人都知道,中國的蘇寧最近收購了國際米蘭,關注財經的人也知道,中國的海爾最近收購了通用電器家電公司,就像我如今坐在這裡一樣。一開始總會受到質疑——你們這些該死的錢,強迫我們向你們低頭!」葉深深說著,聽著會議室內大家努力壓低的笑聲,自己也笑了起來,「是的,說實話,我們確實是為了錢而來,如果不是為了利益,誰會千里迢迢橫跨歐亞大陸,孤注一擲不顧身家性命地拼命託升的股票?誰會把自己唯一擁有的東西給折騰光?」
會議室內的氣氛漸漸輕鬆起來,有人開始輕微地咳嗽,也有人開始伸長雙腿。
唯有路微一眼都不看葉深深,只低頭死死盯著手中的本子。
她手中的筆不受控制,在本子上潦草地用中文寫著——
當然是為了報復,你是知道我在這裡,所以才故意收購來報復我!
葉深深並沒有看她,只和其他兩位董事交換了笑容,又繼續說:「相信之前大家也看到了,深葉傾盡全力,為託市,在最關鍵的時刻使得的股票中止了一洩如注的局勢,避免了退市或者所有股東血本無歸、公司面臨解散的危險。而我們也在此承諾,深葉絕對會力撐到底。我可以代表深葉保證,絕不會受到此次股市動盪的影響,並且在今年之內,我們所有員工薪酬升遷預期都將不受影響。我們希望,經過深葉與hdi和安諾特的精誠合作,明年的營業額能提高20%-50%,相信所有人也都能看到自己調薪份額上的提高!」
一說到切身利益的事情,頓時大家都來了精神,不但大部分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會議室中甚至還響起了零散的掌聲。
葉深深看了看本子上記錄的要點,嗯,昨晚顧成殊的叮囑,主要就是這幾點。先是定下基調,說明自己和共同進退的決心;其次是表明立場,證明是自己挽救了;再次是樹立信心,在不要動任何人蛋糕的前提下,再承諾多加厚厚一層奶油。
「好的,這就是我來到這裡的目的,開始工作後我將時刻以深葉的承諾為奮鬥目標,請大家拭目以待,並時刻監督我。」話不多說,點到為止,葉深深合上本子,笑著對旁邊的兩位董事點點頭,說,「初來乍到,尚不瞭解公司情況,就不多說什麼了,請兩位董事為我引見一下公司的所有員工。」
安諾特派駐的董事韋弗威是個胖胖的大叔,一張圓臉上時刻掛著笑意,說:「好啊好啊,希望葉小姐能帶領我們走入一個新的發展階段。」
hdi派駐的董事布林勒瓦兼任公司總經理,他帶著日耳曼人的血統,高而筆直的鷹鉤鼻配上狹長深邃的眼睛,即使臉上帶著禮貌性的笑容,那眼神似乎也是傲慢的。他對著葉深深點點頭,聲調平淡地說:「如今服飾行業競爭激烈,多年來我們拼下來的市場沒有萎縮已經是萬幸,葉小姐一來就許下營業額提升至少20%的巨大承諾,我們都拭目以待。」
「這個請布林勒瓦先生放心,我代表深葉而來,這個份額自然是深葉有把握才會這樣說的。」葉深深對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的模樣。
布林勒瓦也不置可否,和韋弗威一起將與會的人員都介紹了一遍,包括姓名和在公司入職年份、任職情況等。
葉深深對每個人注目微笑,努力記下每個人的模樣,不過記不住也不要緊,反正沈暨早已交給她所有員工的檔案,到時候她對照著多看幾遍,肯定就能記得了。
最後介紹到路微的時候,不明底細的韋弗威帶著笑意:「這位是剛剛來到公司實習的路易莎,她也來自中國,是的亞洲負責人介紹到這邊的。她也是設計師,又同樣來自中國,想必和葉小姐會聊得來。」
葉深深對路微笑了笑,說:「是的,我們在國內就相熟,之前一起在中國一個工作室實習過。」
當然了,更早之前她還曾經在路微的手下當設計師,並且為路微贏得了一個國際上的小獎項,只是大約沒有人知道。
「是嗎?」韋弗威露出驚喜的模樣。
路微勉強地抬頭看了葉深深一眼,悻悻地將自己的臉轉向一邊,等待著她奚落自己的話語。
是啊,如今兩個人的處境完全反轉,正是她對自己落井下石冷嘲熱諷的時刻了。
路微暗暗咬牙,握緊雙拳,等待著葉深深發難時,自己暴起反擊,將她搶走自己未婚夫的事蹟在這裡當眾宣揚一遍。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既然葉深深故意過來打壓她,那麼她就給她潑一身髒水,看她還怎麼在這裡待下去!
然而就在路微做好一切準備要魚死網破之時,葉深深卻一言不發,只笑著對她點了點頭,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將目光滑到了下一個員工身上。
路微倒一時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葉深深,卻只看到她眼中漫不經心的笑容。
路微的心裡,這才升騰起一種似乎恍然大悟的失落與羞憤——
葉深深已經不在乎她了。
這種不在乎,比當眾打她一巴掌還要讓她羞惱,還要氣恨。
因為這似乎預示著,那日在機場,葉深深對著她怒吼的話已經成真。
葉深深已經把她踩在了腳下,甚至不會再看一眼。
路微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憤恨席捲了她的全身。
等所有員工介紹完畢,葉深深向眾人表示感謝:「那麼,今日的會議就到此為止。今天下午我會與公司中層以上領導前往我們的合作工廠,熟悉並察看一下情況,請大家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