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顧成殊、沈暨和艾戈等知情人,其他人看著葉深深的過往,都把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葉深深看著布林勒瓦出示的那些證據,那裡面甚至還有她在青鳥的員工資料,便知道肯定是路微提供的。
但她的目光並沒有閃避,她直面自己的從前,並不覺得那是卑微的過往。因為那是她一路走來的歷程,那不是她的屈辱史,而是她驕傲的成就。
布林勒瓦盯著葉深深,想從她臉上找出慌亂的痕跡,但他失望了。不過,雖然未能如願,布林勒瓦目光中依然透出一絲得意,繼續說道:「這是我們拿到的資料。這位葉小姐迄今為止的履歷,我可以這樣概括——她出身於單親家庭,母親是個工廠縫紉女工。她高中畢業後考上一所普通的服裝院校,快要畢業時在中國一家名叫青鳥的街頭品牌實習,然而很遺憾,因為能力無法勝任,所以實習期未滿便被開除了。之後她一邊在夜市擺地攤,一邊申請進入中國一家設計工作室,雖然樣衣分數為零,但因為得到了……」
布林勒瓦說到這裡,目光分明有意地在顧成殊的身上定了一下:「……某些人的幫助,所以她混進了那家設計工作室。然而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半年後的考核,她獲得了極低的分數,巴斯蒂安先生以及工作室負責人等紛紛給她評了零分,所以她當然被淘汰出局。然而命運是奇妙的,經過種種斡旋或者交換條件,這位葉小姐又奇蹟般的獲得了巴斯蒂安先生的青睞,被他收為關門弟子,她之後推出的第一組設計還請到了gladys作為模特走當季開場。然而巴斯蒂安先生沒想到,這位被努力栽培的葉小姐,給他的品牌惹來了大麻煩,就在上週,bastian品牌的衣服被焚燒、被潑油漆、被砸專櫃,起因就是這位葉小姐的那一組設計。而如今,這位被小服裝公司拒絕的人、服裝設計屢獲零分的人、給bastian帶來致命風暴的人,空降了擔任副總,對我們來說,不但是不可解的謎團,同時,也讓我們全體職員感到非常焦慮。」
葉深深抿著唇,一言不發地面對自己的控訴,甚至也不屑打斷他,靜候他把話說完。
因為顧成殊坐在她旁邊,堅若磐石,永不動搖,所以她如今並不懼怕任何風雨來襲。
她按捺得住,沈暨卻無法忍耐,開口爭執道:「布林勒瓦先生,你所說的這些,似是而非,全都是一面之詞!我個人認為,在並不瞭解真相之前,還是不要拿不確定的內容作為攻訐的武器!」
艾戈瞥了沈暨一眼,沒有制止他,只一臉嘲弄地看著布林勒瓦。
布林勒瓦義憤填膺,舉著手中的檔案,說:「我所質疑的一切,都是有憑有據的,這也叫一面之詞?」
顧成殊終於開口,反問:「那麼,布林勒瓦先生的意思是,葉深深毫無能力,所以你質疑收她為弟子的巴斯蒂安先生,更質疑安諾特集團主辦的、給葉小姐頒發了冠軍的青年設計師大賽?」
一句話就讓布林勒瓦揚揚得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艾戈臉上的嘲諷之色更濃了,那張一貫冰冷的面容也露出了類似愉快的表情,甚至還心情頗好地轉頭對沈暨評論了一句:「觸到逆鱗,他死定了。」
沈暨心想,你一個外國人懂什麼逆鱗啊,不過惹到顧成殊,死定了這句倒是說對了。
所以沈暨繼續發難:「質疑時尚女王slaman大力推薦她的設計上封面、開專題?質疑戛納紅毯的票選第一禮服設計?質疑亞洲人還是質疑女人?質疑底層人民不可能一步步走到巔峰?」
布林勒瓦精心架構了許久的關於葉深深過往的內幕,原以為一拿出來就可以造成致命打擊的證據,此時居然全都分崩離析,轟然倒塌在幾句反駁之下。
他十分狼狽,連帶著下面的話也無法再像之前一樣義正詞嚴、條理清晰了:「除了過往履歷,葉小姐最近身陷動保風波,並且給bastian品牌帶去了不可磨滅的損失和影響,她在設計界的名聲對於公司的發展可能會產生一定的影響;第三,從她一來就否定掉公司所有設計,引發公司全部設計師辭職一事來看,我們認為,senye集團派駐的葉小姐,是難以擔當副總裁這個職位的,她的管理水平,與這個重要職位嚴重不相稱。因此我向董事會提出請求,撤銷葉小姐副總裁職位,並且要求senye更換能力堪當此任的人員派駐。」
最後的結論提出,圖窮匕見,正面直擊。
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到葉深深的身上,等著看她的反擊。
「關於布林勒瓦先生的提案,我身為當事人,想要表達幾點不同的意見。」
葉深深說完站起身,微揚下巴,走到最前方,在關閉的投影儀前站定。
她穿著墨藍色套裝,在白色的背景前顯得堅定而穩固,乾淨利落,不帶任何遲滯。
「無論是我的過往還是我個人引發的風波,我不會做任何辯駁,因為這些在我看來都是微末私事,根本不值得我們特地召集股東來開這個會。」反正顧成殊與沈暨已經幫她還擊,使之成為一個笑話,「我想在今日向各位股東彙報的,是關於公司大方向的事情。」
葉深深的目光從布林勒瓦難看的臉上滑過,示意沈暨幫她開了投影,上面的資料列得清晰而整齊。
「我去韋弗威先生那邊拿到了公司近幾年的財報,從歷年的數字來看,發現我們營收上面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當然,這方面只能是顧成殊發現的,以葉深深對於數字的敏感程度,完全不可能讓她從中發現任何東西,除了盈虧數字。
「目前我們的現金迴流為小規模多股,速度快,品類多,終端大,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因素是,從設計到生產上市,時間已經縮短到只需要一個月。」
韋弗威作為財務總監,自然而然地解釋:「是的,這是我們近年來推行的快速流通策略,資金回籠確實很快。」
赫德也說道:「目前來看,我們的策略很成功,及時迅速地捕捉追逐時尚潮流,一分一秒也不能延誤的時機,為我們公司贏得了眾多年輕人的青睞。」
葉深深不置可否,切換到了服裝和店鋪畫面:「對,這個策略有一定的好處,但也是我斷然退掉本季所有設計的原因。因為我在這堆設計中看到的,是跟風、模仿、亦步亦趨踩著別人的腳步前進。等這一段銷售季過去,它們就將被如棄敝屣,甚至不可能留在衣櫃裡等到下一季。因為它們沒有設計亮點,沒有靈感沉澱,更沒有自己的獨特風格。這樣的衣服,一季出一件和出一百件又有什麼區別?反正都是隨波逐流很快消逝的浪花。」
赫德當然不肯接受她的批評,反駁道:「但快銷服裝現在的勢頭也很好,我們或許也可以藉此機會轉型,相信以的實力和名聲,若能成功轉型,肯定會比其他的品牌更有優勢。」
「我看不出有什麼優勢。」葉深深毫不留情地反駁,「事實上,你是主管設計的,所以可能沒有了解過經營一個快銷品牌需要的條件。倉庫型的店鋪、低成本化的工廠、極度壓縮的生產時間、極大規模的產品種類……這些基本的條件,並不具備,又能拿什麼來和別人拼呢?退一萬步說,即使我們真的艱難轉型,按照這條路走下去,那麼讓成為徹頭徹尾的快銷服裝品牌,這距離創始人的願望和我們品牌的定位,又何止天差地別?」
葉深深環視會議廳內,見眾人陷入沉思,連赫德也一時無法再說話,便走到投影邊,親手切換了畫面,將裡面的一系列設計圖展示給眾人看。
「這是的創始人,已故的霍華德先生的作品。當年在他的手中誕生,走上了自由簡約的風格,並開創了獨特的分並流線型剪裁。他是我敬重的前輩,我也希望能看到他一手創立的能繼承他的風格,並一直延續下去,守住忠實顧客,發展全新客戶。然而我來到現在的,看到這樣的設計作品,我確實非常失望……」
隨著葉深深手指落下,畫面上又呈現出另一批設計,正是被她全盤打回的那批設計。
下面的人看著這批設計圖,無論對於設計是否精通,一時也都感覺到了潦草與不負責任的態度。那凌亂的線條,粗糙的上色,甚至還有未曾擦掉的草稿線,顯得極為刺目。
艾戈「嗤」的一聲冷笑,原本輕微的聲響,在此時寂靜的會議室中卻顯得比打臉還難堪。
赫德的臉頓時漲紅了,面對布林勒瓦投來的怨怒一瞥,頭低得恨不得鑽到桌底去。
「我失望的,不僅僅是霍華德先生的自由變成了隨意、簡約變成了簡單、流線型變成了缺乏細節。」葉深深將畫面又切換回來,定格在霍華德的設計上,一字一頓地說,「我最為失望的是,公司裡一個敬重我們品牌血統、一個沉下心來繼承大師遺志的設計師都沒有。馬馬虎虎的態度,應付了事的工作,所有人都肆意揮霍著霍華德先生所遺留下來的有形的、無形的資產,把幾十年來累積的一切蛀蝕乾淨之後,或許你們可以換一個地方,依然做著差不多的工作,但卻將從此永遠消失,幾十年的光輝歷程一夕散盡,這世上再也沒有這個品牌存在!」
hdi的卡黛拉僵坐在席位上,臉色略帶鐵青,但也沒多說什麼。
葉深深略微停了停,平復了一下情緒,然後用略帶沙啞的聲音繼續說:「談設計風格比較虛,或許大家更願意聽一聽現實的東西,那麼我來說一說我做決策的原因。第一,大家也看到了那些被我打回的設計圖,這種只會損害形象的設計,只要我在這個位置一天,就不允許那種不負責任的東西出現在的產品目錄裡;第二,請大家看一看對比圖。」
投影上出現了兩組設計的對比,分別是的設計圖和幾個高街品牌的成衣對比。
「雖然設計圖上的內容刻意改變了細節,然而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最重要的核心設計,都是取自於別人。這種行為,說好聽點叫捕捉潮流點,說難聽一點就是跟風、抄襲、剽竊。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這樣的設計我看見一次就打回一次,無論對方辭職也好,去勞工協會投訴也罷,我決不改變自己的立場!因為我們目前所需要做的,不是竭澤而漁,拼命榨取最後的剩餘價值,而是要將在岔路上越走越遠的拉回原來的軌道上,重新迴歸到準一線品牌、甚至一線的地位,讓持續平穩地生存並且發展壯大!」
即使她的聲音並不特別響亮,即使她的發音並不太純正,即使她的身材修長纖細,甚至因為東方人的骨骼而略顯單薄,但她挺直的背和微揚的下巴,顯出一種堅定而決絕的姿態,令所有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了她承諾的力量。
因為情緒的激昂,葉深深略帶喘息,她竭力剋制自己胸口的起伏,向下面所有人點頭致意:「這就是我的想法。雖然現在公司要經歷陣痛,要動盪,員工或者股東會有所質疑,但在痛苦中掙扎著前行,總比舒適地沉到深淵好。我身為最大股東深葉派駐的負責人,唯一的目標,就是打造一個持續發展的,一個讓所有投資者有所收穫的公司,為公司負責、為品牌負責、為所有股東負責。」
她長久地鞠躬,然後長出了一口氣,收拾東西走回原位落座。
小股東們竊竊私語,艾戈、阿黛拉則望著投影上最終留下的的標誌,沉吟思索。
葉深深走到顧成殊身邊坐下,胸口一直憋著的一口氣舒了出來,身體僵硬的肌肉和神經也彷彿醒了過來,開始微微顫抖,不受控制。
她覺得後背有點涼意,悄悄地抬手摸了一下才發現,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冷汗已經打溼了後背。
她抓著裙襬的手不自覺地抖動著,幾乎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的顫抖。
幸好,這個時候有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是坐在她身旁的顧成殊,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後怕。
他輕握住了她的手,就像要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一樣,用寬厚的手掌整個包裹住了她的手。
葉深深埋著頭,緩緩地將自己的手指張開,探入他的指縫間。
在桌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他們靜靜地十指交纏,什麼也不必說,她再度充滿力量。
一直沉默的艾戈終於開了口,神情凝重地問:「葉小姐,如果你繼續留在,並且開始擔任決策者的角色,你有什麼想法,準備如何開展工作?」
阿黛拉頓時愕然,看向艾戈,目光似乎想探究他這個「決策者」的意思。
但艾戈並沒有理她,只用那雙灰綠色的眼睛盯著葉深深,逼得她不得不開口。
葉深深一時之間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只能倉促回答說:「我到時間尚短,目前我還只有三個初步想法。一是最佳化產品,從設計到生產,我都會跟蹤到底,抓質量問題絕不鬆懈;二是在歐洲的發展已受到限制,我將積極拓展海外尤其是亞美的市場,畢竟那裡有佔了全世界一半多的人;第三,堅持貫徹霍華德先生的風格,將永遠是烙印著霍華德痕跡的。」
艾戈似乎並不在意她回答什麼,只是微眯著眼睛,唇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嘲諷道:「一堆廢話。」
當眾被奚落,葉深深只覺得一股血直衝腦門,可她只能握緊了顧成殊的手,在心裡默唸:我是正常人,才不理會你這個大魔王!
阿黛拉麵色更加難看,那繃緊的下巴顯出了她內心巨大的壓力。
切莉亞作為會議主持人,見會場上已經沒人發言,便宣佈進入第二項議程,投票決定葉深深的去留問題。
布林勒瓦抱臂坐在主位上,黑著一張臉。赫德悄悄地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放心吧,安諾特早已答應與hdi合作,再加上事先早已允諾的幾個小股東,過半數絕對沒問題。」
投票時,葉深深也忍不住湊到沈暨身邊悄悄問:「你搞定艾戈了嗎?」
沈暨一臉痛苦,瞥了艾戈一眼,低聲說:「應該吧……」
「應該的意思是?」葉深深覺得自己又緊張起來了。
「呃……」沈暨也是心驚膽戰的,死死盯著臺上計票的人,彷彿可以掃描出最終結果似的,「應該……還好吧,好歹我們有40%多的決策權呢,就算對方聯手,我覺得頭腦清醒的小股東們也應該站在咱們這邊,加起來有10%左右,怎麼說都應該贏定了。」
「你又怎麼知道他們不會是站在那邊呢?畢竟人家在這邊根深蒂固,不像咱們是趁著兵荒馬亂時狂收散戶和小股東們低價狂拋的股份上位的。」葉深深和沈暨對望著,怎麼想都感到絕望,只能把目光投向主心骨顧成殊,希望能從他那裡得到安心的答案。
誰知這個深藏不露的男人只淡淡地說:「別胡思亂想,宣佈結果了。」
前面切莉亞正在請大家坐好,即將宣佈結果,決定葉深深的去留問題。
兩人剛剛坐下,就看見投影上出現了兩個數字。
一邊是28,一邊是72。
還沒具體寫明是哪邊的,但葉深深胸口一直憋著的那口氣還未撥出,眼眶已經熱了起來。
她贏了。
她不可能是28,因為深葉有47。
如她所料,旁邊的備註開始呈現——28%選擇解職,72%選擇留職。
壓倒性票數,毫無疑問的結果。
沈暨帶頭鼓掌,差點興奮歡呼。
布林勒瓦和赫德面如死灰,不敢置信地看著卡黛拉。
卡黛拉臉上露出難看至極的笑容,勉強跟在艾戈後面站起,與葉深深握手道賀。
在熱烈的祝賀聲中,葉深深再次站起,向著眾人鞠躬致謝。
卡黛拉代表hdi,講了幾句希望葉小姐不要辜負股東們的期望,要忠實履行自己承諾的工作之類的套話。
艾戈代表安諾特發表講話,一反之前嘲諷的模樣,聲音低沉得幾乎帶上了嚴肅的意味。
他說:「葉小姐當初來到巴黎,一開始在巴斯蒂安工作室擔任實習設計師,那時我也不願意相信,一個籍籍無名的年輕女孩子,如何能勝任世界頂級品牌的工作。但事實證明,巴斯蒂安先生把她帶到巴黎是個非常正確的決定。如今安諾特集團上下都被她的實力征服了,她現在不僅是bastian品牌的主力設計師,還因為出色的能力,安諾特集團下屬其他品牌也常有需要她的地方競相邀請幫忙,當我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也是非常詫異,甚至考慮過給她漲薪水——雖然我並不過問這方面的事務。」
下面的人立即附和地低笑起來,畢竟,領導說了個不好笑的笑話,無論如何都得捧場。
葉深深卻笑不出來,她受驚似的看了沈暨一眼,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了他這幾句好話,沈暨到底付出了多少代價?
結果沈暨的神情比她還茫然,兩人頓時變成大眼瞪小眼的狀態。
「所以我十分肯定,葉小姐會成為的幸運女神,我也幾乎可以看到她會將引領到正確的軌道之上,甚至再攀高峰的那一天。安諾特雖然控股,但因為我手頭工作量巨大,所以疏於管理,但今天,通過各方面的資訊,讓我對於原領導層有所疑慮。我認為,hdi派駐的原董事長兼總裁併不具備管理的能力,我要求在本次會議最後增設一項議案,提請罷免布林勒瓦先生的董事長兼總裁職務。」
這突如其來的發難,不說布林勒瓦和赫德等人的反應,就連卡黛拉都震驚了:「會議尚未結束,忽然就增設議題……」
「深葉附議。」顧成殊冷冷地打斷她的話。
切莉亞愣了愣,立即轉身吩咐工作人員在會議議程上補設提案。
兩個加起來股份超過60%的股東同時提議,最終結果已經不言而喻。卡黛拉立即提出質疑:「hdi反對!公司最高管理層沒有重大決策錯誤,不能隨意罷免。」
「你怎麼知道沒有決策錯誤呢?」顧成殊並不看她,只面向艾戈,「請艾戈先生先說明要求罷免布林勒瓦先生職務的原因。」
「因為,剛剛在統計票數的間隙,我抽空兒看了一下我的私人郵箱,發現了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情。」艾戈攤開手,示意沈暨將投影接到自己的電腦上。
上面顯示的,是一封自白信,來自於最早在社交媒體上焚燒葉深深「莫奈」的那個女生。
「我很抱歉,也很害怕,我不知道這件事的後果會這麼嚴重……當初把錢交給我的人說,他們是動保組織的,只是想找個有一定網路知名度的人做一場博人眼球的表演,因為我是流浪貓之家的發起人,所以找上了我。然而這幾天事態的變化,讓我終於明白了,我是被人利用了,我和動保組織的人都被利用了,其實我們只是被人僱來充當殺手的,要殺死的就是那位設計師葉深深女士……」
這枚深水炸彈,居然在此時被驟然引爆,葉深深不由得看向顧成殊,心想,他的時機控制得可真好啊。
當然了,現在也沒人在意為什麼這個博主會忽然良心發現,也沒有人在意為什麼這封郵件剛好在此時發到了艾戈的郵箱之中。眾人的視線都盯在螢幕上,鴉雀無聲。
「我曾經問過找我的人的名字,他說他幫一位正義先生在辦事……」
艾戈將頁面下拉,出現的是銀行轉賬頁面,清晰無比的數字,顯示了委託那位博主購買「莫奈」大衣以供焚燬、尋找網路推手炒紅熱度的所有賬目,以及一步步的策劃。
眾人盯著上面的內容,一時都驚呆了。
葉深深不動聲色地回頭,看見布林勒瓦臉色鐵青,也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恨。
在艾戈的示意下,韋弗威先生身為財務總監,對於數字顯然十分敏感:「這個人的賬號,我似乎在哪裡見過……」
「僅憑一個賬號和幾個偽造的來往賬目,想說明什麼?」布林勒瓦如夢初醒,打斷韋弗威的話,聲音冷得僵硬,「再說這是葉小姐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去查,為什麼要在股東大會上商討這件事?」
「別急,下面還有一部分內容。」艾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繼續將頁面拉下去,「這位找人陷害葉小姐的正義先生,顯然十分謹慎。他找了代理人,代理人又找了另一個下屬當代理,那位下屬又找了代理伺服器,企圖消抹一切證據。然而不巧的是,那位下屬的賬號,引起了別人的注意,順著賬號查下去後發現,給動保組織打錢支援偏激行為的人正是赫德先生的下屬,所以就用一定的手段,拿到了下屬手機裡儲存的一些東西,發現了真相……」
赫德和下屬的對話,令人驚喜的是,竟然是一段電話錄音,使這段內容變得更加有聲有色。
會議廳內,迴盪著那短短的幾句話,雖然是倉促間錄下來的,但赫德的聲音語調完全可以一下子就分辨出來,咬牙切齒,充滿戾氣。
「布林勒瓦先生是的最高領導者,只能是他的!就算有人仗著背後的力量空降又如何?我們動動手就能把她搞得灰頭土臉,讓她滾出,滾出服裝業,滾回老家擺地攤去!」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赫德和布林勒瓦的身上。赫德早已嚇得癱坐在了椅子上,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布林勒瓦陰惻惻地盯著赫德,說:「我想這是赫德一手操控,自導自演的戲吧?他想要陷害我!我和這件事,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瀕死的赫德見他來丟車保帥這一招,立即吼了出來:「明明就是你指使我!你……你還說動保風波和全體設計師辭職雙管齊下,葉必死無疑!我是討厭她,可那是因為她來了之後就開始嚴格要求生產設計的事,我只是想要像以前一樣混日子的生活!可你擔心她壓了自己一頭,你說自己一定要和她鬥到不死不休!」
布林勒瓦咆哮:「汙衊!我是公司最高負責人,我所做的一切都為了公司,怎麼可能針對股東派遣來的董事!」
赫德跟瘋了一樣跳起來:「我也應該像那個路易莎一樣,把對話錄下來!你這個小人!你這個瘋子!」
葉深深這才知道,原來受命去和動保的人接觸,又錄製音訊以備不時之需的那位下屬,居然就是路微。
她皺起眉,還沒來得及感慨,眼前已經一片混亂。
赫德撲向布林勒瓦,幾乎要大打出手,幸好被周圍的人拉開。赫德怒吼:「報警!報警!我相信你的電腦和手機裡一定留存著證據!想把我踩進泥潭,我要讓你自己也陷下去!」
彷彿為了響應他的呼聲,外面果然已經來了保安,將兩人分開,各自制住。
顧成殊吩咐眾人:「立即封存他們的辦公電腦,手機也收著,等警察來了上交。同時去找兩個電腦工程師,或許有必要採用資料恢復手段。」
這略帶冷漠的聲音,卻彷彿給了布林勒瓦致命一擊,讓剛剛還和赫德強硬對峙的他頓時整個人都癱了下去。
彷彿為了徹底斷絕他的最後一線生機,艾戈又冷靜地捅了最後一刀:「所以,繼續我剛才的提議,布林勒瓦先生明顯已經不適合在繼續擔任職務,我提議,由副總裁葉深深暫任代理董事長兼總裁,全權負責所有日常事務。」
在一片寂靜無聲之中,葉深深驚嚇的目光,沒有看向艾戈,反而看向了沈暨。
她震驚地想,沈暨,你到底和艾戈簽下了什麼恥辱的協議?這也太拼了吧……
然而沈暨的震撼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和眾人一樣靜默了足有半分鐘才回過神來。
與會的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葉深深的身上,大小股東和代表們打量著葉深深,壓不住的竊竊私語打破了場上的寂靜。
沈暨艱難地轉頭看著艾戈,被壓低的聲音有點喑澀:「那個……你這回,又要我再加兩年助理期嗎?」
「不,我對你能不能當好我的特助已經產生了疑問。」艾戈那雙湛綠色的眼睛在濃長的睫毛下微微一轉,回眼瞥著他,「我們這回可以商量一下,私人方面的事情。」
沈暨一臉茫然,想著他們之間的私人問題,究竟會是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他內心升起不祥的預感,總覺得後果會很嚴重。
他看著艾戈那微微眯起似乎愉悅的貓般的眼睛,又看看毫無懼色地筆直坐在位置上迎接各色目光的葉深深,在心裡想,管他什麼後果呢,只要能幫助深深,就是刀山火海,也要先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