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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穎耀 第二十章 創世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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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成殊手機電量耗盡,發出了警報。

他只覺得自己的腦門上青筋在突突跳動,平生第一次感覺到氣急敗壞的情緒。

接通電源,他繼續撥打葉深深的電話。

沒有迴音,關機斷絕聯絡如此乾脆。

顧成殊又撥了兩次,終於冷靜下來,停了一停。

他把葉深深最後那條簡訊,又開啟來看了看。

私人關係到此為止。

這個意思,應該就是分手吧。

分手。

究竟是出了什麼事,顧家到底施加了什麼壓力、用了什麼手段,竟讓深深一夜之間就拋棄了他們所有的過往,埋葬了那些共同的幸福、甜蜜、溫柔和諾言,毫不顧惜地對他說出了到此為止。

下意識萌發的蓬勃怒氣,讓顧成殊一陣發狠,只想把躲起來的深深狠狠地抓出來。

「葉深深……」他狠狠地捏著手機,咬牙念著她的名字,想著把她抓出來後,自己該如何發洩怒火,直到她再也不敢提分開為止。

被他攥緊的手機忽然響起,讓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立即將它接起,然後才瞥了來電顯示一眼。

不是深深,是他的父親。

神通廣大的、一向完美掌控一切的顧父,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

而他從那邊傳來的聲音,也帶著惡意的輕鬆:「考慮得怎麼樣了,我親愛的兒子?」

顧成殊倒是想了一下,才記起回家的時候,他曾敷衍地答應父親會考慮一下和葉深深分開的事情。

不疾不徐的時間,不偏不倚的行動,完美控制了葉深深的行動,再來牽引他的動作。

顧成殊忽然在這一瞬間明白了自己下一步該走的路。

這不是葉深深的錯誤,而是他的過失。

是他還懷著最後一絲不想撕破臉的僥倖,企圖維持表面上的和諧景象,結果落得如今這般束手無策、任人牽制的地步。

一瞬間閃過的念頭,讓他臉上的神情微動,但他立刻就控制住了自己,口氣依然平淡:「考慮好了。」

這回答顯然大出顧父意料,以至於他竟停頓了一下,然後才說:「哦,是嗎?」

「葉深深已經與我明確提出了分手,我也覺得,我們這段關係,不適合再這樣持續下去了。」顧成殊若有所思地說道,「所以以後,我會繼續關注我和深深、沈暨一起創辦的品牌,但對於其他的事情,可能會擱置下來。」

顧父語帶嘲諷道:「我早已說過,你是顧家人,怎麼可以把自己未來的期望寄託在這樣一個地攤女身上?更何況,就算你要尋找有用的合作者,也不應該是這個對不起我們顧家的人!」

顧成殊沉默片刻,他想著葉深深發給自己的那條訊息,聽著父親的話,忽然覺得有點疲憊。所以他也不再駁斥父親加諸給葉深深的罪名,最後只說:「好,我知道了。」

這難得順從的模樣,讓顧父覺得欣慰不已。他感慨道:「既然如此,那麼你儘快回來吧,畢竟,我們家還是需要你的。」

掛了電話之後,顧成殊將手機丟開,坐在沙發上,開始冷靜考慮。

他要回顧家去。

雖然,他還不知道導致如今這一切的原因是什麼,雖然他尚未掌握在背後攪碎他和深深感情的手段是什麼。或許深深更希望他們並肩作戰,把所有的誤會和難題解開,兩個人一起前進。

但,見招拆招太麻煩了,他還是喜歡直接將一切危機消除在源頭,最好,在一切還未開始之前,就已經被他完全掌控。

他確實不習慣讓任何事情超出自己的計劃,不喜歡任何突如其來、不在他預料中的事情。

比如說,深深忽然和他提出的,分手。

想到她發給他的簡訊,氣惱與憤怒簡直令他鬱悶至極。

究竟對方是動了什麼手腳,讓深深居然能不顧這麼久以來的甜蜜相處,毫不在意地迅速將他拋棄,竟似乎沒有半分猶豫。

她究竟喜歡他多少?又或者說,她真的和他愛她一樣地愛著自己嗎?

應該是吧,不然的話,她怎麼會那麼介意薇拉,怎麼會被自己逼到那種絕境。

患得患失的情感逐漸攫住了他的心,讓他開始焦慮,甚至坐在沙發上,許久也不想站起來。

米白色的真皮沙發,填充了過量的海綿,軟得過分以至於令人有一種不安定的虛浮感。

他靠在沙發上,心裡想著深深,她現在會在哪裡,在做什麼,在想著什麼呢?

葉深深趴在自己家的老舊沙發上,蜷縮著不知道睡了多久,然後終於被餓醒了。

她想了想,才模糊記起自己已經兩天沒怎麼吃過東西。肚子裡像是有隻狸貓在抓撓一樣,飢餓感讓她不得不從沉睡中醒來。

無論怎麼樣的傷痛哀苦,終究敵不過飢餓和睏倦。

就像失去了顧成殊後,她也依然要好好地活著,為了自己,也為了不讓媽媽再受委屈。

外面的天已經暗沉,葉深深下樓,在路邊熟悉的小店吃了一碗湯麵。

許久沒嚐到的,中國的味道,以及,童年的味道。

她的眼淚不知不覺就漫了上來,一邊慢慢吃著,一邊任由自己的眼淚一滴滴落進麵湯中。

麵店老闆娘看見她這樣,頓時慌了:「深深,阿姨今天的面不好吃嗎?你怎麼……怎麼都吃哭了啊?」

葉深深扯過紙巾壓在眼睛上,等到眼淚全部被吸走,才啞聲說:「不,還和以前一樣好吃。」

「那怎麼……」老闆娘疑惑地看著她。

葉深深捏緊筷子,低聲說:「最近眼睛有點痛,被熱氣一燻,眼淚不知怎麼就下來了……」

老闆娘看著她臉上黯然的神情,心想,你的神色可比你哭還難看呢。

但她也沒說什麼,只默默給她送了一碟自己煮的話梅花生。

吃完飯出門,葉深深看到外面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是的,已經快過年了,這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刻。

她裹緊身上的外套,走向自己那個破舊的家。

細細的雪花飛撲到她的頭髮上、臉頰上,帶來針刺一樣的寒意。

她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在光禿禿的行道樹下,踏著回家的那條路,慢慢走著。

走到小區門口時,她彷彿忽然聽到了心中莫名的召喚,抬頭看向頭頂的天空。

初入夜的天空,深沉如海洋最底部的墨藍色暈染在天空中。億萬點瑩白的雪正不停地落下。她在一瞬間的恍惚中,覺得那朵朵雪花看來都像慢鏡頭一樣,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整個世界的冰冷都向著她傾瀉而下,要將她徹底淹沒在極寒之中。

但葉深深卻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冰雪之中,站在自己家的門口,站在自己降世之時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地方,站在她搖搖晃晃邁出第一步的地方、站在她所有夢想和能力萌發的地方,仰頭直視,迎接著這個世界賜予她的一切。

無論是禮物,還是傷害,無論是歡喜,還是悲哀。

漫天飛雪幻化成冰涼的白霧,這殘酷的天象微縮成了她的世界,將她緊緊包裹其中。

飛舞的白點在風中旋轉纏繞著,是她和宋宋、孔雀三人坐在河邊吹過的蒲公英,白色的細微絨球隨風而逝,順著風的弧度,蜿蜿蜒蜒扭成一股細細的絲線,是棉麻或是生絲,纏繞著直上九天。

燦爛的白線一根根自天空垂下,是她牽著媽媽的手,牙牙學語時,轉頭看見窗縫間漏進來的陽光。細薄得沒有實質的光線,從窗簾鏤空的花紋間射過來,投在地上,從點到線的光再交織成斑斕的面。

那大片大片的斑斕,是鋪天蓋地的風雪波動著,被城市的燈光染成色彩迷離的布料。年少的她坐在媽媽的縫紉機下,看著一片片垂下的柔軟的布,棉布、亞麻、桑蠶絲,變幻的色彩和迥異的褶皺,每一種面料都呈現出自己與眾不同的光澤、曲度和質感。

這些或光滑或粗糙或柔軟或硬質的材料,是她人生中的每一道坎坷。

背叛她的孔雀曾像粗糙的紋理磨破她,而不離不棄的宋宋就是始終保護她的光滑內襯。

傷透了她的心的母親若像劃破皮膚的硬質稜角,那麼幾十年如一日撫養她成人的母親便是柔軟溫暖的襁褓。

而顧成殊,他則和全世界鋪天蓋地來襲的冰雪一樣,帶給她最美麗最純淨的顏色,也帶給她最寒冷最難耐的感受。

這就是她的人生。她無法掌控的,只能迎接它、承受它的命運。

葉深深一動不動地站在這個雪夜之中,仰望著天空傾瀉而下的風雪,仰望著深邃而難以觸控的墨藍夜空,也仰望著自己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仰望著自己不可預知的未來。

每一朵雪花都是她雜亂無序的靈感,在這暗夜之中不成章法地墜落。

是她散落在各處的零星設計,令人驚歎的,卻也令人嘆息的,不成系統的設計人生。

美麗,精巧,每一朵都令人眼前一亮,卻永遠沒有薇拉那種暴風驟雨式的攫人力度,沒有衝擊式的爆發力。

那麼,最終她的道路在哪裡呢?她該如何走這條路,走出一條前人從不曾走過、後人也永遠無法複製的道路呢?

這世間只有一個薇拉,但也只有一個葉深深。

沒有人像她一樣走過曲折的二十多年,沒有人曾體驗過她擺地攤、開網店、在工作室中打拼的人生。所以,她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葉深深。除她之外,沒有任何人,能產生一樣的靈感、畫下同樣的圖紙、創造出同樣的設計。

所以,即使表面上不成系統,可內裡,卻全都是屬於她的。地球上七十億人中只有她一個人可以迸發的靈感。

在那開滿睡蓮的蓮池邊,努曼先生曾說,每一片葉子和每一片花,在水面上看起來是毫不相干而獨立的,但最終它們其實都紮根於同一片水域之中,從同樣的根基上生長繁衍而出。而你,就是隱藏在水下創造這些花與葉子的偉大造物主。不曾露面,卻始終自如地掌控著你手中誕生的每一件作品的氣韻與風格,只要你沒有變,那麼,你所創造的所有東西,都將屬於你一個人,帶著你的痕跡烙印,永不磨滅,無人可侵犯。

「深深,你已經是頂尖的設計師了,只是還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內藏的一切。只要你能將它挖掘出來,並掌控自如,你將來所能到達的境界,將令我都為你仰望讚歎。」

那時努曼先生所說的一切,她懵懵懂懂,並未領悟。

而在這一刻,她看著所有一模一樣卻又絕不相同的雪花,終於明白了他對自己所說的話。

就像所有迥異的花葉都在同樣的蓮池生長,呈現出不同的炫目花朵、葉片。

就像所有的雪花都自同樣的天空墜落,每一片的構造都各不相同,世上不可能有相同的結晶。

就像她所有的設計,不同的線條與不同的顏色,不同的廓形與不同的細節。然而,與國外講求的系統性一致的,她擁有著中國人所說的氣韻。貫穿於她長遠的一生,流通於她所有的作品,構造出整個屬於她的世界,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與世界上其他所有人迥異的、只有她一個人可以擁有的世界。

這是她的風格,在不動聲色的點與線之下,湧動著她血脈裡積澱的二十多年的人生。

這是她的道路,在似乎無序的各系列設計中,潛藏著別人隱約可以窺見的、她一路走來的艱辛。

她看見了自己未來要走的每一步。

在這個寒夜,失去了顧成殊之後,她佇立在漫天風雪之中,任由積雪覆蓋自己全身,也任由自己呵出來的白霧漸漸變淡,任由意識逐漸模糊,任由身體從僵硬的顫抖到無知無覺的鬆弛。

在這一刻,她終於從長期控制了她的情緒、讓她恐懼、讓她惶惑、讓她絕望如玻璃瓶內蒼蠅的那些東西中掙脫。她擊退了茫然不知前路的恐懼,扼殺了無所適從的惶惑,將圍困自己的看不見的玻璃天花板擊得粉碎。

即使沒有了顧成殊,即使人生種種不如意,即使現實血肉模糊,但她依然帶著滿身的傷痛,爬過鋒利的阻礙埠,進入了全新的、自己曾竭力碰撞卻一直不得其門而入的境界。

外界的一切都不復存在,路微、鬱霏,甚至薇拉,都已經不再是她所畏懼的物件。她知道她已經超越阻擋在自己面前的,曾經以為高不可攀、曾經擊潰過自己自信心、曾經讓她絕望死心的所有人。

她會成為頂級設計師,會走出一條別人從未走過的道路,會成為顧成殊所期望的,永恆之星。

因為她站在自己成長的家門口,站在這寒徹骨髓的風雪之中,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與方向。

擺脫了艾戈的魔爪,跑到國內想鬆一口氣的沈暨,卻發現局勢和他預料的完全不一樣。

「失蹤?手機關機?聯絡不上?」沈暨簡直都要瘋了,「深深怎麼還和以前一樣任性啊?她現在可是的總裁了,居然說跑就跑啊!」

顧成殊看看時間,說:「快到二十四小時了,我要去派出所報一下尋人,看看她是不是去哪個酒店,或是離開這邊了。」

沈暨把行李一丟,趕緊跟著他出門去了。

到了派出所查詢,卻發現葉深深二十四小時內沒有用過身份證,也就是說,沒有買票離開,也沒有入住哪家酒店。

無奈之下,顧成殊和沈暨又出了派出所,站在下雪的街道上,一時兩人都沉默了。

沈暨喃喃:「這麼大的雪,深深現在會在哪裡呢?她帶了足夠多的衣服嗎?吃過飯了嗎……」

顧成殊沒說話,只看著面前不停墜落的雪花,抿緊下唇。

他們打的車到了,顧成殊開門坐了進去,示意沈暨先回去。

沈暨遲疑地拍著自己身上的雪,問顧成殊:「你不回酒店?去哪兒?」

車外從風雪間隙照進來的路燈光,照亮了顧成殊平靜地看著前方的面容:「深深的家。」

顧成殊到達的時候,已經快午夜了。

下了車抬頭向上看去,葉深深的家裡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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