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成殊毫不猶豫,上樓敲了敲她家的門,停了五秒鐘,又敲了三下。
敲了許久,裡面終於傳來葉深深遲疑喑啞的聲音,略帶模糊滯澀:「誰?」
顧成殊一字一頓地說:「開門。」
葉深深呆了片刻,囁嚅著,艱難地說:「顧先生,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顧成殊清楚無比、不容置疑地再度重複了那兩個字:「開門。」
葉深深停頓了許久,終於還是沒有辦法,用顫抖的手按下了門鎖。
剛開啟一條縫,顧成殊已經將門一把拉開,大步闖了進來。
他身上是半融的雪花,帶著一種溼漉漉的寒意,但他的臉色比將融未融的雪更寒冷。
葉深深心裡升起難以言喻的畏懼和疼痛,眼睛一瞬間痛得灼熱。
他將門一把帶上,抬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抵在了門背後,俯頭死死盯著她。
他厲聲問:「結束我們的關係,是什麼意思?單方面宣告和我分手,然後躲在這裡不敢見人,又是什麼意思?!」
他的眼睛帶著她從未見過的紅血絲,裡面寫滿了憤恨與恐慌,讓她一瞬間就看見了這不眠不休等待的二十四小時,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葉深深胸口急劇起伏,連口中的話語也不成句,只虛弱地叫他:「成殊……」
沒等她再說一個字,他已經低頭吻住她微張的雙唇,肆意而狂暴地親吻了下去。
葉深深在震驚之下,下意識地推開顧成殊的肩膀,企圖掙脫他的懷抱。然而他緊緊抓住她的右手按在了她的耳畔,用另一隻手插入她的髮間,托起她的頭讓自己親吻得更加深入,對於她的掙扎絲毫不予理會。
葉深深的喉間發出無措的嗚咽聲,還未出口,便已經消失在兩人的唇舌糾纏中。
外面的雪,裡面的燈,全都消失在了他們的周身。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光線,甚至連全身的感覺也只剩下肌體接觸的那種奇異觸感,難以抑制,無從脫身。
在眼前昏黑之中,葉深深緊閉雙眼,全身顫抖著,身體灼熱不已。
快要暈厥之時,大腦卻似乎放大了所有感受,讓她如同溺水的人一樣,被這個吻拖拽著,一直往下沉去,直到最終沒頂的一刻,放任自己全身脫力,所有意識消失在快感之中。
直到顧成殊終於放開了她,兩人都是喘息凌亂,略帶狼狽。
顧成殊抱緊她的身體,本想繼續質問她,可看著她蒼白的面容和臉頰異樣的紅暈,再想著剛剛那灼熱的觸感,終究感覺到不對勁,俯頭遲疑著貼了貼她的額頭。
滾燙的身體,她在發高燒。
顧成殊皺眉將葉深深抱起,小心翼翼地攏在懷中,用自己的臉頰貼著懷中她的臉,勉強幫她冷卻一下。
「我帶你去醫院。」
葉深深蜷縮在他懷中,緊緊地揪著他的衣袖,眼神迷茫地盯著他,連焦距都似乎對不準。
許久,她才閉了眼睛,虛弱地說:「顧先生,我們已經分手了……」
顧成殊聽著她氣若游絲地堅持著,心頭火起,恨不得將她按在沙發上,再來一場狂暴的親吻來發洩自己的鬱悶。
但他終究還是強行忍住了,抿唇將她抱得更緊一點。
葉深深想要掙扎,可虛弱的她氣息急促,只能恍惚揪著顧成殊的衣袖,喃喃地叫了一聲「顧先生」,便垂下了手,失去了意識。
低頭看著高燒暈倒在自己懷中的葉深深,顧成殊只能嘆了一口氣,將虛脫的她往自己肩頭再靠了靠,艱難地反手去開了門。
在出門時,他踩到了地上的一張紙。
遲疑了一下,顧成殊終於回頭看向自己進門後便沒有看過的屋子。
一室全都是凌亂散落的圖紙,在塵埃與夜色中,一片片雪白的紙張,顯得格外顯眼刺目。
在他來之前,她一直撲在塵埃之中,將自己投入淹沒在這些設計圖之中。
沈暨趕到醫院時,葉深深正在輸液。
不過雖然她氣息微弱,臉色也很蒼白,但醫生認為只是過度疲勞悲傷加上下雪天凍了太久,所以一時昏過去了。送過來時雖然發燒到近四十度,但現在體溫已經降下來了,休息幾天後,應該並無大礙。
顧成殊坐在病床前,靜靜地凝視著昏迷中的葉深深。
沈暨走到他身邊叫他時,他也只「嗯」了一聲,並未回頭,似乎片刻也捨不得把自己的目光從葉深深的身上移開。
沈暨在他身旁坐下,問:「深深沒事吧?」
「沒事,待會兒就會醒了。」顧成殊說著,抬手輕輕理了理深深散落在枕畔的頭髮,免得她被髮尾扎到。
沈暨看著他柔緩的動作,心裡升起異樣的感傷,因為,他從不知道顧成殊會有這樣溫柔的一面。
「對了沈暨,你看看這個。」顧成殊從包裡拿出一沓設計圖,遞給沈暨,「從深深的家裡找到的,我去找她的時候,她應該就在畫這組設計圖。」
沈暨的目光落在顧成殊手中的設計圖上,只覺得心口微震,受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力量推動,他不由得一把抓過顧成殊手中的設計圖,睜大了眼睛看著。
依然是葉深深代表性的絢爛線條和綺麗圖形,但卻已經不只是為了好看而存在。在這組設計中,她不假思索地摒棄了自己過往的虛華,不帶絲毫留戀地捐華棄虛,唯有屬於某個特定世界的共同輝光被結合在一起,卻閃爍出共同的光芒。
這是她的世界,原本斑駁繁雜萬花迷眼的幻象,如今砍掉了所有橫生蔓長的枝丫,只剩下一氣呵成的氣韻在整件服飾上流動——即使只是一個領口、一個袖子、一個裙襬的獨特設計,也全部能以不可思議的氣質聯絡在一起。
漫天散落的星辰,至此終於凝聚成貫穿長空的銀河,寰宇初開的光芒,穎耀天際。
葉深深的世界,徹底構建完成。
沈暨的目光從手中的設計圖緩緩移開,捏著設計圖的手緩緩垂下,佇立在燈下,沉默許久。
怕驚動葉深深,顧成殊示意沈暨和他一起出了病房,然後才將他手中的設計圖接過整理好,問:「你覺得如何?」
沈暨怔怔地站著,想了許久,才低低地說:「之前,我去過阿代加海灣,當地出產一種堅實無比的樹木,需要幾代人才能培養成才。每一代的養樹人,都會定期將樹木新長出的分叉枝條削掉,只留下向上長的主枝。於是,我去樹林中看到的,便是一棵棵高得不可思議的參天大樹,上面佈滿累累傷痕,觸目驚心……」
他說到這裡,又低下目光,凝視著葉深深那組全新的設計圖,聲音也因為激動與敬畏,而有些微的嘶啞:「而現在,我彷彿又看到了滿是節疤卻依然竭盡全力向著雲霄生長的那些樹。不同的是,這些傷痕,是深深自己舉起世間最鋒利的利斧,削掉了自己的枝蔓,將一切糾葛、華美又浪費的東西,毫不留情地刪除,為的,只是保留自己無可取代的主幹,長成巨樹之中,最大的那一棵。」
「是,她付出的代價是值得的。」顧成殊笑了笑,低頭看著手中的設計圖,評價說,「氣韻流動,輕靈優雅,我喜歡她現在的,這樣一氣貫通的風格。」
「是的,這是世間除了她,沒有任何人能仿製的作品。它們會永難磨滅,就算時間過去了千年萬年,也依然是獨特閃耀的,那一顆星辰。」沈暨聲音略帶顫抖,甚至因為激動而眼睛都發出了異樣明亮的光芒,「深深現在終於可以捕捉自己那些抽象而不可捉摸的意象,並且完美地創造再現出來。她已經不再是靈感型的設計師了,我想她應該已經突破了自己,足以掌控自己所要的一切,即使無中生有,也能建立出偉大的構想,令人敬畏!」
顧成殊低低地說:「所以,她會成為我們期望的,永恆閃耀的星辰。」
「或許,她已經是了。」沈暨望著病房內的葉深深,收緊了自己的十指,緊握成拳,「深深現在拿出來的,已經不僅僅是一組設計,而是一組理念的實體,一組風潮的凝固,足以主導一季風向。她會使得所有設計師紛紛靠攏,匯聚在她的身邊,她會引領所有人專注研究並融匯這種風格,改變其他設計師,甚至改變整個設計界,改變全球的服飾發展方向!」
「是的,她在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足以輝耀後人的世界。」顧成殊點了點頭。而他所能做的,大概就是為她創造一個足以容納她這個輝煌世界的、擁有無限發展可能的空間,讓她可以不必浪費一絲靈感,也不必受到一寸拘束,將她心中想要的世界,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創造出來。
即使,這需要他駕馭這巨大的風暴,去迎接前所未有的挑戰,也在所不惜。
顧成殊轉過身,隔著虛掩的門縫,看著病床上的葉深深。
這個創造出瞭如此宏大世界的女孩子,彷彿竭盡了自己所有的力量,虛弱地沉浸在昏沉的夢境之中,難以醒來。
她是被他逼成這樣的。如今她終於如他所願,成了足以令這個世界驚歎的設計師,或者說,她已經不再是一個設計師,她是一個可以自由營造所有匪夷所思光怪陸離世界的,偉大的創世者。
誰也不知道,這個靜靜沉睡的女孩子,擁有了這麼強大的力量。
顧成殊忽然低下頭,微微笑了出來。
他說:「沈暨,你好好照顧深深。」
沈暨應了一聲,然後才回過神,詫異地問:「你呢?」
「我要回顧家去。」顧成殊緩緩地說道,「深深已經不需要我了。」
沈暨大為驚愕,看看昏睡的葉深深,又看看顧成殊,不敢置信地問:「你胡說什麼!你不是經常說,要做深深背後的力量,讓深深走上時尚巔峰嗎?你不是說深深就是你的夢想和你的目標嗎?」
「我是說過,但那是上一階段的事情了。」顧成殊說道。
「無論哪一階段,深深都需要你!」沈暨怕驚醒葉深深,努力壓低聲音,卻壓不住他怒吼的語調,「成殊,別突然做這樣不負責任的決定!深深沒有了你會怎麼樣,你難道不知道?」
「我知道,但現在,我非走不可。我在那邊,還有事情。」顧成殊說著,態度堅決,神情冷硬,不曾為沈暨的話動搖半分。
「可當初你也是為了深深,離開顧家,來到她身邊的!」
「是,可形勢比人強,我現在需要回去。」
因為他無法容忍躲在暗處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發動對他們的陰謀。他可以順利化解這一次自己與深深的危機,也有把握對付接下來的第二次,第三次,但他不能坐視自己最親的人一直針對自己最愛的人,再三糾纏。
他要替深深剷除前進道路上的所有荊棘,從根本上徹底解決所有阻礙,讓她更快地前進,不要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任何無謂的地方。尤其是,在深深已經擁有這麼深遠的可能,足以開創一個自己的世紀之時。他絕不容許任何可能讓她分心、讓她受影響的事情再發生。
所以他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葉深深最後一眼。
他的目光專注而深切。他知道別離是長久的,所以,他珍惜地將這一刻她的模樣深刻地銘記在自己的心頭,直到永遠都不會被抹去。
在離開的時候,他對沈暨說了最後一句話:「深深醒來後,你只要告訴她一句話……她之前對我說的一切,我都沒意見。」
葉深深從沉睡之中醒來,眼前是跳躍閃爍的晨光,在她的睫毛上如水波般動盪不定。
葉深深倦怠地抬起手,卻不是捂住自己的眼睛,而是輕輕地覆在了自己的雙唇上,然後才虛弱無力地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世界。
她還記得自己在陷入昏迷之前的最後一刻,顧成殊親吻她的感覺。
那令她難以承受的激狂擁吻,使本來就虛弱發燒的她陷入了昏迷。
然而現在,顧成殊在哪裡呢?
葉深深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雪白的病房看了許久,然後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她的手輕輕地滑落,無力地跌在被子上。
早知如此,還不如不要醒來了。
讓她就一直在那個擁有著顧成殊,而顧成殊也永遠不會傷害自己的世界裡,一直沉睡下去吧。
「深深,你醒了?」沈暨將她滑落的手握住,驚喜地問。
葉深深這才發現,沈暨就坐在床頭看護著她。
她睜開眼看了他許久,然後問:「你怎麼在這裡?」
沈暨給她倒了水,又拿起一個蘋果給她削皮,說:「成殊昨晚發現你在家暈倒了,把你送過來的,然後他……」
說到這裡,沈暨又看了看葉深深,見她垂著眼睛平靜地喝水,然後才說:「他家裡有事,所以先回去了。」
葉深深點了點頭,聲音低啞:「這樣啊……」
無論如何,他可以追到中國,可以跟到她家中,但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她覺得自己早已知道這個結果,所以也沒有表現得太難過,只默默地轉過頭,看著窗外,怔怔發呆。
昨夜的雪下到現在,已經變得零星散亂,落光了樹葉的枝條,光禿禿地凍在一層冰雪之中,反射著冷冷的光線。
整個天地,帶著一種透明的寒意,直逼入她的眼中。
她覺得有點疲倦,閉上了眼睛,輕輕地問:「他走了……什麼都沒對我說嗎?」
沈暨遲疑著,把削好的蘋果遞到她手中,觀察著她的神情,低低地說:「成殊他……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葉深深靠在病床上,捧著他削好的蘋果,一動不動地盯著。
「他說,你之前對他說的一切,他都沒意見。」
葉深深捏著手中的蘋果一動不動。疲憊不堪的大腦漸漸清晰起來,她慢慢地回憶起自己給顧成殊發的那條訊息。
她說,顧先生,我們的私人關係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了。
而他,沒有意見。
綿延萬里的牽絆,至此斷裂。相許經年的諾言,轟然倒塌。
所有美好的不美好的過往,一幕幕在眼前閃現,又絲絲縷縷消融。
窗外荒蕪冰冷的景色,如藤蔓般侵襲入暖氣充足的屋內,攀爬到她的身上,直刺入胸中。
冰涼徹骨,穿心而過。
在這萬物摧殘分崩離析的一刻,葉深深心裡唯一想起的,是自己丟棄在案頭的那些設計圖。那是她一次又一次想為顧成殊設計的衣服,卻覺得無論多麼精巧的設計都配不上他而放棄。
她無可比擬的、無可匹配的、無可相映生輝的顧先生。
這一段感情走到最終,她最遺憾的事情竟是,她終究未能拿出令自己喜歡的設計,讓他穿上她為他量身定製的衣服,讓她的作品貼在他的肌膚之上,行動相隨。
(光芒紀第三部穎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