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母看著女兒修長纖弱卻始終挺直腰背的身軀,滿眶的眼淚簡直燙傷了她的眼睛,讓她面前的世界都融化了。
隱約間,她彷彿看到年幼的葉深深,小小的柔軟的嬰兒,趴在她的縫紉機下,抓著垂下的布料睜大好奇的眼睛,咿咿呀呀地笑起來。
當時的夕陽映照在她們這一對被拋棄的母女身上,金色的陽光映照著深深。她女兒小時候,有著一雙特別大的漂亮眼睛,眼睛上有著極其濃長的捲翹睫毛。那雙眼睛盯著各色的布料和紗線,陽光在她的瞳仁與睫毛上閃耀,彷彿那個時候,她已經開始對面前的布料與針線著迷。
那時候的她抱起滾倒在布料中的女兒,擔憂地說:「深深,你可不要像媽媽一樣,落得這樣的一輩子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不想讓女兒繼承的,是自己的命運,還是自己的手藝。
可後來深深還是選擇了服裝設計專業。葉母是個工廠女工,因為女兒考上了大學,正感到揚眉吐氣,等知道她要去就讀的是服裝設計專業,她又彷彿被潑了一頭冷水,連哭都哭不出來。
她一輩子埋頭在縫紉機上,駝了背,彎了腰,為的就是讓女兒不要面臨這樣的人生。可誰知道,最終她居然還是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終究都是命。她也只能這樣對自己說。
從深深小時候第一次摸到她縫紉的布料開始,或許就已經走上了這條路,再也無法回頭了。
就像現在,女兒頭也不回地邁出了家門。她的人生路途迢遙,目標遠大,可能連她這個母親,也沒機會將她留在自己身邊了。
葉母看著女兒的背影,腳步踉蹌地追出門外,絕望地低低地叫了她一聲:「深深……」
葉深深站在樓梯口,頓了一頓後,慢慢回頭看母親。
四目相望,都是心痛如絞。這麼久以來,分離多,相聚少,她們已經有多久沒有母女親親熱熱地相處過。
在巴黎的公寓之中、在飛行空隙下榻的酒店中、在自己重新裝修過的房子中,她每次畫完設計圖,抬頭看見一室精緻裝潢,籠罩著柔和靜謐的燈光,就越發明白,那破舊的小房子中,母親端到她案頭的那一碗夜宵,已經永遠也不會再有了。
也許這就是她想要飛得很高很遠的代價。
葉深深長長地深吸一口氣,將湧到自己眼底的眼淚,勉強壓抑了下去。
「媽……我走了,再見。」
她聲音哽咽顫抖,就像在告別自己以往所有的美好時日。
葉母看著眼中女兒模糊的身影,急切地又往前走了一步。
葉母說:「深深,媽答應你!」
她這難以自抑的一句話,讓葉深深陡然睜大了眼睛。
她知道母親的意思。
她說:「媽,幫幫我,也幫幫你自己。」
葉深深那含在眼中的淚,終於怔怔落了下來。
葉母顫抖的聲音倉促中斷,她想要抬手去拉住女兒,驀地旁邊卻有另一隻手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臂,是申啟民將她拖了回來,不顧她踉蹌中撞到了門框,就將她一把砸在了門邊櫃子上。
「咣」的一聲重響,葉深深眼看著母親的臉撞在櫃門上。她驚駭至極,立即撲上去要護住母親,然而門已經被重重關上。
隔著門,只聽到申啟民的叫聲:「葉深深,不想名聲臭掉就拿個滿意的條件再來找我,別來打發要飯的!」
葉深深氣恨地撲上去捶門,大吼:「你再敢動我媽試試!」
裡面一片混亂之後,葉母帶著哽咽的聲音傳來:「深深,媽沒事,你先走吧……」
這違心的倉皇語調,讓葉深深更加憤怒失望。
顧成殊看著她臉上絕望憤恨的神情,只覺得心裡升起無比的憐惜悲哀。他用力拉住葉深深捶門的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制止她激動的情緒:「深深,要冷靜。」
對面的鄰居被外面的動靜驚動了,開啟門看了看,悻悻道:「拍什麼拍?好容易這幾天清靜點,怎麼又吵!」
葉深深咬緊下唇,怔怔地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媽的,和這家人做鄰居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隔三岔五不是那個癱瘓鬼大鬧,摔盤子砸碗的,就是那個女的被老公和孩子呼來喝去的,罵罵咧咧還算好的,有時候打起來就沒個完,真煩死了!」
葉深深聽著母親的遭遇,只覺一陣冰涼混合著灼熱直衝腦門,昏了頭一般,抬腳發洩地狠踹那扇緊閉的門。
顧成殊竭力抱緊她,示意她鎮定下來,拉著她往樓梯下走。
樓下有幾個閒著沒事的大爺大媽圍著顧成殊的車打量著,還有人嘖嘖讚歎:「喲,咱們這小區什麼時候居然來了個有錢人?」
其實顧成殊個性低調,日常並不開跑車之類的,但那車標放在這老小區確實惹眼,還是被人看出來是豪車,對著就是一通猛拍。
有個大媽還把小孩子放在車前蓋上拍照,那孩子在上面爬來爬去,眼看都爬到車蓋邊緣了,一群人還笑嘻嘻地看著。
葉深深一看那孩子,趕緊向顧成殊示意。顧成殊急步上前將孩子抱了起來,說:「不好意思啊,我們要走了,小朋友讓一讓。」
一看車主人來了,大媽趕緊把孩子接過去了,一群人都尷尬地退開了幾步。
葉深深低著頭鑽進車內,希望這些老人不會關注這些。
誰知馬上就有人看著她竊竊私語起來:「喲,快看快看!我就說新聞裡那個是老申家的兒子吧!這可不就是他那個賺了大錢的不孝女嗎?這是帶人過來算賬了?」
「啊喲,晦氣死了,是他女兒勾搭的姘頭的車啊!」抱著孩子的大媽趕緊拍著孩子的衣服,「狗男女!哎,你們聽說沒,幾毛錢成本的東西他們賣好幾百塊,賺黑心錢賺大發了,難怪這麼有錢!」
另一個大爺啐了口唾沫,說:「社會上要都是這種人,咱們這些老骨頭還怎麼活?」
「是啊是啊,開著這樣的豪車,一毛錢都不拿回家,還讓弟弟趴在地上去討醫藥費,養這樣的女兒不如養豬!」
老人對不孝之類的事情最為敏感,頓時議論紛紛,唾棄不已。
葉深深靠在副駕上,咬著下唇盯著前方,聽若不聞,神情平淡。唯有那雙眼睛中還蒙著一層水汽。
她已經發誓不會因敵人而哭泣,更發誓要自己證明一切,流言蜚語對她造不成任何影響,唯一讓她心痛的是自己的母親。她痛恨母親的不醒和裝睡,也痛恨自己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顧成殊瞥了窗外眾人一眼,一邊打方向盤開出這個老小區,一邊低聲安慰她說:「周公恐懼流言日,事情尚未水落石出,現在就先讓他們臆測吧。等到真相大白的時候,看那些背後造謠者會落個什麼下場。」
葉深深點點頭,抬手支住額頭,一直看著背後唾罵她的那些陌生人,咬著的下唇,顯出淡淡的青痕。
斑駁的樹影在她的臉上一層層掠過,如同散了又去的陰翳,蒙在她靜默的面容上,更顯幽微。
許久,她終於開口,說:「成殊,我們去美國。」
顧成殊將車停了下來,靠在路邊,認真地看著她。
「那些流言蜚語,對我雖然沒有實質性影響,但既然涉及我們的品牌,那麼我們就必須予以還擊,不然,對我們的未來發展不利。」
「好的,別擔心。」顧成殊輕輕抬手,揉了揉她略顯凌亂的髮絲,說,「我會安排人針對網路先施一個緩兵之計,儘快轉移視線,替深葉爭取到轉圜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先把風口浪尖撐過去,然後我們得去美國,將目前的謠言和不利輿論徹底翻轉。」
葉深深略一思忖:「美國?」
顧成殊點了一下頭:「圍魏救趙。」
葉深深想了想,眼睛陡然亮了起來:「難道說……可能嗎?」
顧成殊凝視著她,低聲說:「放心吧,我對你有信心。」
「是,我也有信心。」葉深深按住自己的心口,激動地平復自己的呼吸,「那麼,我們就先靜待沈暨的訊息吧。」
顧成殊點了一下頭,重新發動了車子。
葉深深又想起一件事:「說到沈暨那邊……我想起了剛剛令我覺得奇怪的一點。申啟民他們咬死了要我交出全部身家,明明是這麼不可理喻的要求,卻是這般有恃無恐的模樣,到底這種獅子大開口的底氣從哪裡來?雖然他這種視女兒如附屬物的人,肯定不憚從我身上吸血,但這麼理直氣壯,我還是真沒想到。」
顧成殊說:「我想是因為,他們確實有把握,能從你這邊拿到他們要求的東西。」
葉深深皺眉:「因為……我媽媽說的,深葉會在歐洲失敗的那句話?」
「嗯。」顧成殊點了點頭,說,「我想,這應該是你媽媽努力想要傳達給你的訊息。」
歐洲……
葉深深皺眉思索著,緩緩地擠出兩個名字:「鬱霏和加比尼卡。」
鬱霏與申啟民這邊有關聯,又身在加比尼卡。所以接下來,她將要面對的,可能就是這兩邊聯合的力量了。
那邊要下手的話,肯定是對深葉進行狙擊。所以會採取什麼手段呢?她和顧成殊、沈暨一路走來如此小心,深葉從理念、設計、製作、上市,全都無懈可擊,如今又理所當然地一上市就取得了巨大成功,對方能從什麼地方下手呢?
葉深深把最壞的情況想了一圈,但終究想不出來,只能長出一口氣,轉頭凝視著顧成殊。
顧成殊目視前方,平淡地說:「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我們見招拆招,絕不會輸給他們,你放心。」
葉深深點了點頭,望著他高挺的鼻樑與抿緊的唇許久許久。那清晰明淨的側面輪廓,她熟悉得閉著眼都可以完全描摹出來的線條,可不知為什麼,就是有那樣的力量,讓她像是被吸引住一樣一直看著他,彷彿這樣就可以幫自己驅散內心的虛弱。
即使身處惡毒攻擊的包圍圈之中,她的唇還是微微地揚了起來,心想,無論如何,只要顧成殊在她身邊,這世間便沒什麼可畏懼的。
沈暨在法國落地後,立即發現情況不太妙。
他站在艾戈面前,而艾戈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高高揮起手中的網球拍,對著牆壁做打擊訓練。
沈暨素來知道他的脾氣,見他裝模作樣足有五分鐘了,就是不理會自己,無奈只能清清嗓子,叫他:「安諾特先生。」
艾戈聽若不聞。
沈暨只能換了個口吻:「總裁先生?」
艾戈橫了他一眼,球拍揮得更加用力。
沈暨忍住想哭的衝動,叫他:「哥哥……」
艾戈看著他沮喪的模樣,聽著他不情不願的語調,感覺心中舒坦了,終於把球拍往旁邊一拋,轉身向他走來。
沈暨狗腿地替他遞水,還滿臉掛著真誠的笑。
艾戈翻他一個白眼,問:「不是義無反顧地丟下這邊所有的事務,奔向中國和葉深深一起建立品牌了嗎?怎麼又捨得回來了?」
沈暨頂著他的嘲諷,硬著頭皮說:「深深那邊出了點事,我回來想請……哥哥你幫個忙。」
「不是都跟我回家參與家族聚會了嗎?怎麼叫哥哥還叫得這麼勉強?」
「哪有勉強,哥你肯定聽錯了!」沈暨臉上綻放出純真的笑容。
艾戈再瞥了他一眼,又慢悠悠地問:「再說了,葉深深出事與我何干?我可還記得她去年和我打賭時那副囂張的樣子,當時我們的賭注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沈暨當然記得,艾戈賭的是葉深深一年之內身敗名裂被逐出設計界,如今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竟似真的要按照艾戈預計的方向走去,無可挽回。
見沈暨的臉色微變,艾戈冷笑一聲,又說:「她和我打賭,贏了的話,讓我放任你自由。哼,好像你在我身邊痛苦不堪似的,好像我是人口販子似的——flynn,你自己覺得呢?」
沈暨只能說:「沒有吧……深深也是想給我多個選擇而已。」
「所以我為什麼要幫她呢?我個人,十分樂見她跌落深淵,更希望她永遠也不要再出現在設計界、出現在我面前,免得引發我各種不愉快。」艾戈說著,抱臂靠在椅背上,一副樂見其成的模樣,「再者說,我有什麼義務幫助葉深深?甚至是冒著可能惹惱其他生意夥伴的風險,去幫助一個早已離開安諾特的設計師?」
沈暨有點心涼,但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都是事實,艾戈和安諾特集團,根本沒有必要對葉深深施以援手。
「而且我看你這樣子,可能是一下飛機就跑來找我了吧?所以你大概還不知道,目前局勢已經發展到何種形勢了吧?」
沈暨怔了一下,然後問:「你知道深深在國內發生了什麼事嗎?」
艾戈看著他冷笑:「廢話,設計界的事情,有我不知道的嗎?」
這可是遠在中國的深深私人家庭八卦啊……沈暨想說什麼,但終究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而艾戈盯著沈暨,緩緩地補充了一句:「但你大概只知道她身上發生的事情,卻不知即將發生的吧?葉深深現在面臨的局勢,你和顧成殊是否曾設想過?」
沈暨疑惑而鄭重地看著他,說:「深深現在的發展……基本算是十分平穩。她已經突破了自身最大的阻礙,商業方面也有顧成殊負責,我想不出她失敗的可能性。」
「是嗎?」艾戈唇角略微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俯身撿起一個滾到他身邊的網球,在手中一下一下輕輕地拋著,說,「今晚六點,加比尼卡那邊有個會議,如果你有興趣,我叫人記錄一下給你看看。」
沈暨臉上陰晴不定地看著他,遲疑了片刻,問:「所以,在我們和加比尼卡之間,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不,我是代表商業利益的中間方,我永遠只站在勝利者的一邊,商業的世界是最公平也是最冷酷的。」艾戈那雙暗綠的眼睛從濃長睫毛下盯著他,說,「所以,我這個中間方為了你而給自己攬麻煩上身,你至少應該,能給我一個讓我心動的籌碼。」
沈暨遲疑片刻,咬咬牙說:「我要看看到時候得到的訊息的價值。」
「不錯啊,學乖了。」艾戈貌似隨意地拋著手中的球,看著他冷笑,「我可以再透露一點,加比尼卡已經明言,這個會議與葉深深、與深葉有關。」
沈暨無奈,把在來時飛機上所設想好的條件拋了出去:「兩年,再加兩年!」
看他破釜沉舟、視死如歸的模樣,艾戈微微眯起眼睛,就像吃到了魚的貓一樣,異常愉悅:「所以你累計要在我身邊待足八年。」
「不對,只剩六年了!因為我目前已經熬過了兩年。」沈暨痛苦地揉揉太陽穴,表示抗議。
這個「熬」字讓艾戈的臉色僵了僵,那種滿足的表情頓時蕩然無存。他瞪著沈暨,目光中甚至帶上了一抹氣急敗壞:「說起來,其實你承諾在我身邊多少年都沒用,因為葉深深與我的賭注,是讓我放你自由選擇。」
沈暨默然低頭,目光定在他手裡那個球上。無論它多麼徒勞地在空中留下鮮明的綠色虛影,卻終究還是落在他掌中,被那白皙修長而格外有力的五指緊緊握住。
「所以我的要求是,無論我和葉深深的賭注誰輸誰贏,葉深深將永遠拿不到她想要的籌碼。換而言之……」他的目光如針一般盯著他,那暗碧的顏色,卻比他手中鮮綠的顏色還要刺目,「就算我輸了,你也必須留在安諾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