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她是否打算到外國升學,她答道:「苦都苦煞了,香港大學可以啦,然後暑假到歐美去旅行。」
她爹是個建築師。她在十五歲時候便到過歐洲,問她印象如何,不過聳聳肩,不置可否,凡事太容易了,沒什麼味道。
值得一提的是何掌珠功課很好,英文作文詞文並茂,有些句子非常幽默,偶爾利用名作家句子諷刺一番,常看得我笑出來。教足她三年,看著她進步,心中也有愉快。
有時候我也與她及其他的女孩子閒聊,名為師生聯絡感情,實則是向老師撒嬌,她們早已懂得這一套——
「蜜絲林是我們老師中最漂亮的。」拍馬屁。
(不知為什麼,英文書院中的女教師都被稱為「蜜絲」。)
「蜜絲趙也漂亮。」
「不過穿得小家子氣。」
我說:「別在我面前批評別的老師。」
「揹著你可以批評嗎?」一陣嬉笑。
等她們看到世界,她們便知道做人是怎麼一回事。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慚愧,哦,我是妒忌了,怎麼可以有如此惡毒的想法。
「蜜絲林,你在什麼地方買衣服?」何掌珠問道。
「街邊檔口。」我答。
「戀愛時應該怎麼做?」
「享受。」
又是笑。女學生子永遠只會咭咭笑,她們活在遊樂場中,沒有一件事不是新鮮的,在她們眼中,一切事物都鮮明彩豔,愛惡分明。
「蜜絲林,為什麼你沒有男朋友?」河掌珠特別頑皮。
「誰說的?誰說我沒有男朋友?」我微笑。
「都這麼說。」
都這麼說。
我明白了。
週末張佑森約好十一點來我家,結果十點十分就到。我問:「你有沒有時間觀念?我才起床。」很煩。
張佑森做事永遠得一個「錯」字。
我遞給他一疊報紙雜誌,「你慢慢讀吧,我要梳洗。」
他也不出聲,坐在那裡看起報紙來。
一會兒我燒著的水開了,水壺像嬰兒般嗚咽,他又走到廚房去。我到廚房去阻住他,「佑森,你在別人家中。坐在客廳中央,別亂跑好不好?這裡不是你付的房租,你規矩點,守禮貌行不行?」
他仍然回到客廳坐下,不聲不響。
張佑森是這麼一個人,早是個笑話,那時運動會。他的中學離我們中學近,跑完步體育老師允許他用我們的淋浴問,結果他每次帶著肥皂毛巾來——笑死女生,真笨得不像個人。而結果我跟他耗上了。全校公認最聰明的女生跟他泡,他福氣不是沒有的。
每次約會,一切事宜都由我安排,像今天,我說:「我們先去吃中飯,然後買票,買好票我到超級市場去購物,你如果沒有興趣,便到圖書館去坐一下。」
買完票回來的時候,他把路邊建地下鐵路的泥漿也踩回來,一進門踏在那條天津地毯上。
我說:「佑森,請幫個忙,你貴腳抬一抬,我地毯剛洗過,不是給你抹鞋底的。」
他「哦」的一聲,把雙腳移過一邊。
「佑森,」我嘆口氣,「你這個人是怎麼活了三十年的?」
他仍然不出聲。
我與他對坐著,他沒話說,我也不說話,次次都要我說話娛樂他,我累。
我笑說:「佑森,誰嫁了你倒好,大家大眼對小眼,扭開電視便看到白頭偕老。」
他訕訕地看著雙手。
「最近工作怎麼樣?」我努力製造話題。
「很忙。」兩個字。
「忙成怎麼樣?」
「很多女孩子都告假去旅行,所有工作堆在我頭上。」
「你也該出去走走,增加見聞,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他好脾氣地笑,「我沒錢。」
「你賺得跟我差不多,我得付房租,你跟家人住。」
「你比我多賺百分之五十。」他倒是沒有自卑感,「我在分期付款供一層房子。」
「呵,」我笑,「打算娶老婆了。多大的房子?一個月供多少?」
「一個月兩千多。」他忸怩的說,「分五年,四百多尺的房子,是政府居者有其屋計劃那種房子。」
「可是,你收入已經超過申請資格了。」我驚異。
他說:「我……瞞了一些事實。」
典型的香港人。我嘆口氣,你說他傻,他可不傻,他在世俗上的事比誰都會打算盤。地毯要是他買的,他就不捨得踏上去,一定。
「四百多尺……」我說,「比我這裡還小一半,我的天,香港的公寓越來越小,怎麼放傢俱?一房一廳?像我這裡這樣。」
「你這裡是三房一廳拆通的,怎麼同?」他說,「也只有你一個人住這麼大地方不怕。」
我說:「四百尺有窒息感,」
「兩個人住也夠了。」他說。
我不想與他爭執。他總有他的道理,他自己有一套。
「你父親呢?將來令尊也與你住?」我問。
「是。」他答。
「如果你太太不喜歡,怎麼辦?」我問。
「不會不喜歡。」他說。
我不響,只是笑笑。聽上去很美滿……小夫妻倆住四百尺房子,有個老人家看大門,公寓粘一粘牆紙便是新房,像張佑森這樣的人,也許對某些女人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丈夫,我嘲諷的想。
我們去看電影,兩點半那場,因是兒童影片,觀眾拖大帶小到三點鐘才坐定,到四點鐘又開始上洗手間。熙來攘往,吵得不亦樂乎。
我問佑森,「你悶不悶?」
「不悶,我怎麼會悶?」
我很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