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再次見到劉文靜,緣於耗子的一個電話。
那天是週末,大清早,耗子打給我:「為慶祝文靜脫離苦海,我打算給她買幾身漂亮衣服,一起出來幫她挑挑唄!」
雖被打擾了睡眠,但能為朋友效勞是一件很高興的事情。我洗漱之後,就奔赴了耗子指定的商場,而這時,花花和薇薇也已經到了。
耗子笑著說:「你們幾個女人先逛著,東西買多了別急,我叫了插銷那個苦力幫忙提,他待會兒就到。」
薇薇問:「教授呢?」
耗子說:「他週末哪裡那麼容易叫動?就算是在家,也要隨時聽候女朋友的差遣。」
試衣間裡,花花很八卦地問劉文靜,耗子給了她多少錢。劉文靜有些羞赧:「他把工資卡和存錢的那張卡都給我了,說以後我當家,花多少錢都沒關係,只要把房租和當月的生活費留夠就可以了。」
我和薇薇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哇噻,絕世好男人!」
本著把耗子的卡刷幹、刷盡、刷光光的原則,我們幫劉文靜買了衣服和化妝品,又帶著她做了頭髮。在髮型師的建議下,劉文靜那一頭黑油油亂糟糟又帶點自來卷、從來只紮成馬尾束在腦後的長髮被染了顏色,做了大波浪卷。
做好髮型之後,我們三個女人震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還是花花反應最快,像發現了新大陸,興奮地拉著我:「好美,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我仔細看,深覺「佛靠金裝、人靠衣裝」這句老話誠不欺我。稍作打扮之後的劉文靜,美女特質立刻顯現出來了。古銅色的長卷發在腰上面一點點,顯得皮膚越發白皙,被化妝品專櫃銷售巧手打造出來的妝容清淡而無懈可擊。雖然臉上的高原紅仍沒有完全消逝,但在脂粉的遮掩下,已不影響大局。她的五官都很出眾,最難得的是,都擺在恰恰好的位置,從而顯得整張臉越發明豔起來。雖然表情仍有些怯怯的,然而這個表情卻給整張臉平添了幾分純真與羞澀。新買的米色風衣做工精細,線條流暢,腰線卡得剛剛好。舉手抬足間,讓人不自覺地想起一句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劉文靜美得讓我們這群女人都看呆了。我說:「太美了,我一個女人看著她都會心跳加速,不知道男人看見什麼樣呢!」
「哈哈哈。」花花說,「那就得問耗子了。」說著又調戲似的在劉文靜的腰上捏了一把,「美是美,就是太瘦了,要多吃點,胖一點才好看。」
薇薇橫了花花一眼:「都在減肥,你讓我們文靜增肥,不安好心。」
薇薇和花花打鬧著,劉文靜臉唰的一下又紅了,不自覺手指又絞上了衣服的邊兒。
花花「啪」一下打掉劉文靜的手:「氣質!注意氣質!一個美女怎麼能動不動就絞衣服邊兒呢?美女應該有的表情是,衝著誰都笑得像個女神,要優雅,要大氣,要高高在上,要含而不露。看我的!」說著花花雙手在小腹處輕輕交疊,抬頭、挺胸、收腹,昂著頭露出了八顆牙,目光朝下掃,一副睥睨天下的表情。
看著她做作的樣子,我和薇薇忍不住都樂了起來,就連一直因為緊張,話很少的劉文靜都忍不住撲哧一笑。
我們說說笑笑走到了耗子和插銷跟前。他倆不耐煩陪女人逛街,中途找藉口出門抽菸,就一直坐在商場門口蹭wifi玩手機遊戲了。
插銷看著迎面走來的劉文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耗子直盯盯地瞅著劉文靜,突然臉就紅了,而這一紅,就紅到了耳朵根。這一刻,我像是突然聽到了他咚咚響的心跳聲。這個心跳來自於心動,愛人之間所獨有的那種心動,那種熟悉的人再次發現新大陸的心動。
耗子急急忙忙趕過來,把我和薇薇手上拎著的袋子接了過去:「辛苦你們啦!」
花花伴著劉文靜走在左邊,我和薇薇走在右邊,耗子只伸手接我和薇薇的東西,對花花和劉文靜故意視而不見,跟我們說話的時候,眼睛卻一直偷盯著劉文靜看,像一隻發情的老鼠似的。我不知道,此時的他,是不是有些近鄉情怯。
我和薇薇很默契地走在了劉文靜和花花的左邊,而花花更絕,直接跳到插銷面前,把手裡的袋子交到插銷手裡:「拿著!我渴死了,喝杯冷飲去。」
我和薇薇見狀,連忙叫道:「我也去,我也去!」我們圍在插銷旁邊,把耗子和劉文靜留在一起。
耗子這時候,應該會有些悄悄話想要說給劉文靜聽,而這些話,太甜蜜,只適合兩個人之間說,多一個人,氣氛就不對了。
耗子見我們故意把他倆撇開,有些不好意思:「一起去吧,我請客。」他拉著劉文靜走到我們中間。看樣子,悄悄話只能留著他們回家說了。我們幾個女孩子走在前面竊竊私語,拿耗子的失態取笑劉文靜,又換來劉文靜一陣臉紅。這時,我聽見走在後面的插銷小聲跟耗子說:「行啊,你小子,沙堆裡也能淘出個金元寶來。」
耗子嘿嘿笑,說:「我也沒想到,隨便打扮一下就這麼好看。」
網路是個好東西,能讓一個生活在井底的人最快速地瞭解井外的世界。
劉文靜所在的培訓學校其實也沒教多少東西,不過就是五筆打字、office辦公軟體以及基礎的ps和3dmax。然而對於一個只在很鄉下的地方上過初中,看過、卻並沒有親自操作過幾次電腦的人來說,這些已經足夠入門了。
劉文靜去技校學電腦之後,每天下課就抱著耗子的筆記本琢磨來琢磨去。在耗子的指點下,她學會了逛各種八卦網站,比如說天涯、貓撲之類的。
一入網路深似海,思維模式全改變。劉文靜沉浸在各類八卦資訊裡不可自拔。更迷上了類似於《如果男人做到這十條,你就放心嫁了吧》這樣的文章,並用文章裡的內容一條條對比耗子,得出結論:耗子確實值得嫁。
網路上不光有這樣的文章,還有類似於《到婆家第一次該帶什麼禮物》《未來婆婆不喜歡我,我該怎麼辦》之類的八卦帖,更有《怎樣搞定你的男朋友(婆婆/小姑子)》之類的技術貼。這些帖子看多了,劉文靜就又動了心思:光見他的朋友怎麼行?怎麼著都該見見他的家人。看來他的朋友是早已接受我了,如果他的家人也接受我,那離結婚的日子也就近了。
跟耗子在一起之後,劉文靜才知道,耗子這個圈層,雖未必有做生意的小老闆那麼有錢,但過的日子、對金錢和人生的態度,都不是表哥那個階層能比的。於是,耗子才成了她心裡「應該嫁的男人」應有的模樣。
劉文靜把想見耗子家人的想法跟耗子提了,耗子默不作聲很久,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劉文靜追問:「什麼時候是時候?」
當劉文靜提這個問題的時候,耗子立刻就聯想到若把劉文靜帶他媽面前,他媽會是怎樣的反應。耗子媽從來不是易於相處的主。耗子爸爸,在職業生涯裡一直受制於院長,鬱郁不得志。成年後的耗子分析,耗子爸爸之所以這個樣子,其實也跟他媽媽太過強勢有關。耗子媽媽出身於小農之家,書讀得也少,為麻將事業奮鬥終身,志大才疏,卻希望妻憑夫貴,母憑子貴。在耗子爸爸與院長的爭鬥中,出了很多餿主意。在他們的家庭生活中,耗子無數次看見爸爸偶有反抗,媽媽就如母大蟲一般連吼帶罵,最終,即使明明不是爸爸的錯,為了息事寧人,爸爸也會主動承認錯誤。
事業不如意,家庭生活亦不如意,才會導致爸爸五十多歲就生了滿頭華髮。
耗子媽見耗子爸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又將榮華富貴的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兒子身上了。耗子才畢業的時候,耗子媽拼命鑽營,想在家鄉的小縣城為耗子謀得一官半職。好在耗子清醒,連滾帶爬奔赴上海,遠遠地離開了她。
這樣的母親又怎麼允許耗子找一個出身於小山村,只有初中學歷,曾經是飯店服務員,現在在家待業、被耗子養著的女人做兒媳婦呢?即使,劉文靜很漂亮,耗子的個人條件也並不怎麼樣,可耗子媽不這樣想啊。在全天下所有媽媽的眼裡,但凡從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即使是一坨翔,那也是香噴噴、散發出黃金色澤的翔。
耗子推託著:「最近他們比較忙,再過一段日子吧。等你電腦學好了,等他們不忙了,可以讓他們到上海來見你,這樣你面子才更大嘛!哈哈!」
不明真相的劉文靜也不好說什麼,雖然她覺得晚輩看望長輩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既然耗子這樣說了,不如聽耗子的。
看著耗子對她實心實意,便也安安心心跟耗子過起日子來。
劉文靜根深蒂固的觀念裡,對男性是有崇拜心理的。她從小耳濡目染母親是怎樣伺候爸爸的,也看到了唯一的弟弟在家裡是怎樣一種超然的存在,再加上她從小受的教育,跟男人上床了,同居了,雖然還沒有領證,但他也就是她實際上的丈夫了。所以,劉文靜眼裡的丈夫,和我們眼裡的丈夫是兩個概念。在我們眼裡,丈夫是相互扶持著走的另一半,而在劉文靜眼裡,丈夫是天。
也因此,耗子和劉文靜住在一起,幾乎過上了天堂般的日子。劉文靜賢惠,下了課就去買菜做飯,把家收拾好。耗子晚上下班回家就有現成的熱乎飯吃,還不用洗碗。再加上,雖是耗子主動追求,但在劉文靜心裡是她高攀。劉文靜對耗子幾乎是言聽計從,這無形中助長了耗子的沙文主義,在家裡,他越發像個大爺了。
和劉文靜在一起之前,耗子一週換一次衣服,衣服髒了就扔洗衣機裡洗;穿板鞋,鞋子髒了懶得刷,就穿一雙扔一雙。因此,他不會買很貴的鞋,幾十塊、一百多塊的回力鞋,穿兩三個月就扔,然後再買新的。但是,有了劉文靜,耗子兩天換一次衣服,襪子、鞋子白花花的。雖說兩個人開銷更大一些,但劉文靜會精打細算,自己在家煮飯,無形中從吃的方面把錢省了下來。
劉文靜也有自己的打算。跟耗子在一起之後,耗子的工資卡直接交由她保管,還答應每年給她父母一萬塊。連工資卡都給她的男人,能對她二心嗎?他把工資卡交給她保管,她不過做做家務伺候下他,這又有什麼呢?說到底,好像還是她賺了。
02
耗子知道我們幾個女生經常單獨聚會,便要求我們一起玩兒的時候帶上劉文靜。畢竟是朋友所託,這種要求我們怎麼會拒絕?
女孩子之間聚會,無外乎相約著逛街買衫、做頭髮、做指甲,或一起吃冷飲、看話劇什麼的,加一個劉文靜又有什麼關係?
春天逐漸過去,我們約好去商場買夏裙,順便看看有什麼過季打折的春裝或牛仔褲。
在認識薇薇之前,我和花花很少到商場買衣服。那些年,我們都太窮,街邊小店是購衣的主要場所,七浦路更是隔一段時間就去一次。但是,薇薇對我們這種街邊小店淘衣服的行為極不贊同。
薇薇說:「每個女人都自認為自己在穿衣打扮上極有心得,以為憑藉著年輕的身體,麻袋也能穿出香奈兒的感覺。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的。走在南京西路上看一看,穿衣上面出眾的,要麼是身材氣質完爆其他人幾十裡,要麼是百鍊成鋼。咱沒那個實力,還不如老老實實挑大牌基本款穿。大牌的衣服未必特別好看,但款式是經過很多人研究的,未必引導潮流,穿出去卻不會出錯;未必料子一流,但版型和做工卻是街邊小店不能比的。把買十件地攤貨的錢積攢下來,去商場買一件品質好一點的衣服,這件衣服你穿出去的次數遠遠超過那十件地攤貨。品牌衣服穿久了,品位自然提高,這時候再想著標新立異,比一開始就穿街邊小店淘來的奇裝異服好很多。」
花花開玩笑說:「關鍵是,我沒錢,不能一件衣服洗了穿,穿了洗呀!我總得有換的吧?看別的同事,一週七天,天天不重樣,我總不能一件衣服從週一穿到週五,週末洗洗晾乾,下週一接著再穿吧?」
薇薇說:「那麼,就去買過季打折的。買些經典款式,不輕易過時的那種。其實,商場打折款的價格有時候比街邊小店還低很多呢!」
在薇薇苦口婆心的教導下,即使那些年我們很窮,卻也逐漸養成了只在商場買衣服的習慣。習慣一旦養成,就很難改變。後來,經濟好一點之後,我們甚至連襪子都在商場買了。
在時尚方面,薇薇有很多自己的心得。她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就像我們現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劉文靜一樣。
最初和我們一起玩的時候,劉文靜幾乎不化妝,或妝容總能被挑出毛病,幾次之後,倒也能化出淡淡的卻很出彩的妝容了,而她的穿衣打扮,也越發精緻起來。
這時候的我們,跟別人比,普通得幾乎看不見,但在劉文靜面前,卻因為之前多年的積累,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告訴她的任何一個經驗,都是自己多年經驗的總結。劉文靜的起點太低,才會像一個巨大的黑洞不停吸收新的知識,進步得特別快。
這時候,距離和耗子同居不過幾個月工夫,從外表上看,劉文靜已經跟當初那個小飯館打雜的有了極大的差別。她看起來,已逐漸像一個城市裡長大的姑娘了。雖然說話的時候仍然很容易害羞臉紅,但起碼已經能和我們討論一些東西了。
劉文靜的電腦培訓課程結束之後,耗子打遍朋友電話,拜託大家幫劉文靜找一份工作。
耗子說:「任何工作都好,只要是正規公司,不是服務行業。錢多錢少無所謂,最主要的是不能再那樣吃苦了。」
接到電話,我的第一反應是:「去做銷售吧!文靜人漂亮,做房地產銷售不錯,我知道一個專案,正在招銷售員,倒可以介紹她去面試。」
耗子問那專案具體在哪兒,我說松江,他立刻不做聲了。其後又說:「看看能不能找到離我住的地方比較近的。松江太遠,說不定她得常駐那邊,我們才戀愛呢,你就把我媳婦發配到邊疆去,這怎麼行呢?」
他這個人,又想給女朋友找工作,又想天天拴在褲腰帶上纏綿,實在太糾結。我雖這樣腹誹,但畢竟是朋友提的要求,我自不好多說什麼,便作罷。
劉文靜揹著耗子悄悄打電話給我,問我是個什麼專案,工資待遇怎麼樣。
我跟她說:「是別墅專案,底薪不高,只有一千五,勝在提成還可以,像全年的銷售冠軍,一年收入幾十萬。當然也有一套房子也賣不出去的,只靠底薪生活了。做銷售通常如此,都是看業績的。」
我這樣說,劉文靜其實很心動。她沒做過銷售,被銷售冠軍的年薪幾十萬吸引,而忽略了有的人根本賣不出去房子。她悄悄跟我說,她想去試試看。我想了想告訴她:「專案招人要求本科畢業,你是我的朋友,我跟專案負責人說一說,去面試一下問題倒不大。但是能不能通過面試,我可不敢保證。就算通過面試了,能不能把房子賣出去,我依然不能保證。這個專案採取末位淘汰制,連續三個月一套房子賣不出去的會被公司開除。另外,松江還沒通地鐵,你過去的話,只能住公司宿舍,跟耗子一個星期才能見一次面,這個你要想好。」
劉文靜說她要再想想,還交代我暫時不要告訴耗子,算是我們之間的秘密,我答應了。
偶然間跟花花聊起劉文靜找工作的事情,花花說,她本來想讓劉文靜跟她一起去賣二手房的,跟耗子一說,耗子也打岔不讓去。我很驚訝,花花的公司在市區,沒有小情侶分隔兩地的風險,為什麼不讓她去呢?這點我們可想不通了,難道是因為做銷售辛苦?可是再辛苦能辛苦過之前做小飯館打雜?
後來跟耗子聊天才知道,他其實挺介意劉文靜工作辛苦的。因為她一旦辛苦,家務可能就做得少了,他就享受不了現在的日子了。再加上,做銷售,工作環境多複雜呀,劉文靜萬一被有錢客戶撬了去,耗子到哪兒哭去?
聽了耗子的這些擔心,我們哭笑不得,他可真是個小男人!按他這樣的要求,劉文靜能找到什麼工作?
耗子終究還是幫劉文靜找了份工作,一個服裝外貿公司的前臺。
得知劉文靜在耗子的安排下去做前臺的時候,我們忍不住心裡叫了聲「妙!」前臺是公司的形象、對外的視窗,以劉文靜的美貌做前臺其實是很不錯的。何況前臺工作相對清閒,不像銷售一樣壓力那麼大,確實很適合劉文靜的現實條件以及耗子對她的期許。
然而才不過三天,劉文靜就被開除了。據說,那家公司的前臺,有很多時候需要接聽外文電話。初中學歷的劉文靜,根本就做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