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生活在底層的人,通常都足夠現實。她想讀書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能獲取更多的知識,而是為了能擁有更高的起點,能幫助她獲得更好的工作機會。所以,聽耗子說,讀完夜校並不能獲得和耗子他們這些正規學校畢業生一樣的競爭機會,劉文靜不做聲了。
但是,劉文靜內心的小九九並不被耗子所熟知,耗子自顧自算著讀五年夜校的學費。
耗子說:「我的薪水,到手六千五,你的兩千五,加起來九千。我年終獎一萬二,咱倆加起來一年掙十二萬。租房和水電煤,每個月兩千,生活費兩千,這樣一年就是五萬。還要給你家一萬,平時跟朋友聚會,一年下來最少也得五千。還要其他雜七雜八的開銷五千,咱倆買衣服,更新電子產品最少得五千往上走,再加上過年回家車票飛機票,算下來,一年也就餘個兩三萬。夜校的學費一年一萬多,買書得幾千塊。全部算下來,咱們到年底可能剩不下什麼錢了。」
劉文靜不做聲,只默默想著心事。
耗子說:「咱倆都還年輕,現在沒什麼花錢的地方,一旦結婚,花錢的地方就多了。再有了孩子,就算把脖子紮起來,只怕也是不夠的。讀個夜校要五年,這五年之內咱倆肯定要結婚的,這些都要計劃起來。我不是反對你讀夜校,相反,我對你這樣追求進步很贊同。我只是覺得,咱們得好好計劃一下,看看能在別的什麼地方省點錢。」
劉文靜繼續不做聲。耗子以為他這樣小肚雞腸地算錢,惹得劉文靜不高興了,連忙開玩笑彌補:「哎呀,你怎麼就找了個這麼窮的老公呢!要不咱倆買幾雙絲襪套頭上,搶銀行去吧!」
劉文靜笑著捶了一下耗子,突然很嚴肅地說:「你覺得我考正規大學的四年制本科怎麼樣?」
耗子倒抽一口涼氣,他沒想到劉文靜的心這麼大,居然看不上夜校。耗子直接說:「不可能!你的戶口在哪裡,就只能在哪裡考。而且你還得解決能否在某所高中掛靠的問題。還有錢的問題,你去讀大學,咱們每個月就少了兩千五的收入,我一個人賺錢,不夠供一個大學生花。最主要的是,高考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要跟全國的學生競爭呢!你讀的初中,據說不怎麼樣,只怕沒教什麼東西。你要去讀書的話,得連初中的課程一起撿起來。你打算花多少時間去讀書,才能考上大學?特別是上海的大學。如果你沒考上上海的大學,咱倆怎麼在一起呢?我可不想跟未來的老婆兩地分居。」
耗子的語氣斬釘截鐵,分析得有理有據,劉文靜自己也覺得她有些異想天開了。低著頭想了想,跟耗子說:「回去吧,我再想想看要不要讀夜校。」
這個世界的很多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劉文靜因為退學早,現在想重回學校是那麼的難。
因為不能去唸書的事情,劉文靜有段時間挺沉默的,耗子反覆逗她開心都沒有用。耗子是個很細心的男朋友,知道劉文靜為不能去讀書的事不開心,就買了初中和高中的教材拿給劉文靜,讓她沒事的時候在家翻翻,還買了習題集給她,跟她說不懂的問他,若他不在,就在網上查。耗子的這種做法很貼心,劉文靜的心情逐漸好了起來。
談戀愛這種事,若真想瞞著爹媽,還是能瞞一點點的。但如果和女朋友同居,經常當女友的面給父母打電話,再想瞞著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耗子媽從耗子的語氣中、打電話不時發出的聲響中,明顯感覺他談戀愛了。耗子媽多精的人啊,懷疑一件事,就能旁敲側擊問個三六九出來。本來耗子還想負隅頑抗,把劉文靜的家庭條件美化一下,然而他非常不擅於撒謊,說著說著就說漏嘴了。
耗子媽一聽,來自小山村,爹媽是農民,初中畢業,家裡還有倆姐姐一弟弟,這條件得多差啊!立馬錶示不同意。
耗子很堅持。他有自知之明,一米六五的身高,工資只有六千五,在大上海,誰跟他啊!劉文靜起點是低了點,但除去原生家庭不能選擇以外,劉文靜配他耗子,其實是綽綽有餘的。
最重要的是,劉文靜把耗子伺候得多好啊!兩個人上班,是劉文靜下班路上買菜,回家包放下就煮飯,把耗子的口味拿捏得準準的,餐桌上全是耗子愛吃的菜。吃完飯推耗子去玩遊戲,劉文靜一個人默默洗碗……
現在的年輕姑娘,不讓男人伺候她就已經很好了,還能伺候男人?耗子很明白,劉文靜根本就是一塊寶,他燒了高香才能遇到。跟劉文靜在一起之後,再想想之前的日子,那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雖然他損失點錢(其實根本沒多少錢),實際上還是他賺到了。
耗子這樣想,耗子媽可不這麼樂觀。
耗子媽說:「咱家是找兒媳婦,又不是找小保姆,起碼得門當戶對吧?她伺候你怎麼了?女人伺候男人天經地義。你找個條件好的女人回來,還不是得做飯洗衣的伺候你。更何況,她學歷那麼低,條件那麼差,再不對你好點,她憑啥待在你身邊啊!」
耗子媽這種強盜型的思維模式真是讓人無語到極點,連耗子都聽不下去了,他暗自腹誹:這一輩子怎麼沒見你伺候我爸呢?天天把他訓得跟孫子似的。現在倒指望我找個媳婦洗衣做飯伺候我,還得條件好,你當我爸是李剛呢?
耗子腹誹歸腹誹,可不敢當他媽面把這種話說出來,於是打著哈哈:「你這個觀點在大城市裡根本行不通。城裡人的普遍觀點是,油煙對女人皮膚不好,洗潔精、洗衣液傷手。你不知道在上海,都是男人做家務、女人享清福……」
耗子話還沒說完,耗子媽就打斷他:「那你回咱們縣城啊!你爸好歹是個退休的副院長,雖然一輩子沒有什麼出息,但有面子啊。咱們家的條件,在縣城裡挑,那還不是想挑啥樣就挑啥樣的?何必找個家那麼遠的初中畢業生呢!」
耗子加重語氣:「媽!你又來了,你的眼睛能不能不要只盯著咱們縣?我在上海這邊挺好的,幹嗎要回去?至於文靜,反正我這輩子認定她了,你不要管。」耗子說完就掛了電話。
全程劉文靜一直聽著,有些忐忑地試探耗子:「你媽不同意呀?」
耗子懊惱地說:「別管她,是我娶媳婦,又不是她。」
雖然耗子這樣說,但劉文靜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舒服。她勸耗子:「你跟她好好說說唄,她就你這一個兒子,自然是希望你過得好。」
劉文靜以為,耗子多跟他媽說幾次,說不定他媽就能回心轉意,卻沒想到耗子媽執行力那麼強。掛了電話第三天,耗子媽就浩浩蕩蕩地衝到了大上海,而她和耗子之間,也不得不戛然而止了。
耗子媽到了上海南站,一個電話call過來,耗子和劉文靜不得不急急忙忙請假迎接太后娘娘大駕。
耗子媽看見劉文靜的時候,先是很威嚴地瞪她一眼,沒有做聲。耗子為緩和氣氛,百般逗趣兒,老太太都沒有說話,一直沉默地坐在計程車上。
耗子討好他媽:「媽,我來的路上給你訂了酒店,我先送你過去,把行李放下,然後咱們去吃飯。」
耗子媽說:「我不去酒店,浪費錢!跟你們擠一擠就成了。」
耗子討好地說:「我那房子跟人合租的,房間特別小,只能放下一張床,擠不下。」
「那我睡客廳!」耗子媽說。
「你不瞭解上海的行情,租房都按平米算,那麼小的客廳,房東還隔出來一個小房間,租給了一個單身男的。你進去就知道了,整間屋子根本沒客廳,只公用一個走廊。」
「那我跟你們睡一張床上,咱三個人打橫睡。」
耗子急了,看劉文靜一眼,想讓劉文靜幫著說句話。劉文靜看得出來這老太太來者不善,沒敢吱聲。耗子媽見耗子看劉文靜,又瞪了劉文靜一眼。
耗子見劉文靜很,親媽又太強勢,為緩和氣氛,哄了他媽兩句。耗子媽總得給耗子個面子,沒再多吱聲。耗子打圓場:「那咱先去吃飯,吃完飯再決定住哪兒。」
耗子跟劉文靜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待會兒表現好點兒。
飯店裡,劉文靜百般討好,一會兒幫耗子媽夾菜,一會兒幫耗子媽倒水,阿姨長阿姨短叫個不停。本該服務員做的事情,都搶著做了。
耗子媽一直斜覷著劉文靜,越發覺得她上不了檯面:飯館裡服務員出身,才會殷勤備至。換個大方得體的姑娘,安安靜靜地吃飯,安安靜靜地說話,豈不是好很多?
這就是耗子媽的偏見了。若劉文靜真是那沒眼力見兒的,只顧自己吃,偶爾跟她說兩句話,說不定她又會認為劉文靜太過於木訥。
不喜歡一個人,她做得再好,都能挑出毛病來。然而這個道理,第一次見公婆的年輕女孩,又有幾個懂得?
05
飯後,耗子媽堅持要去耗子的住處看看,耗子爭不過她,只好帶她去了。
耗子媽像太后娘娘一樣,在耗子的出租屋裡轉來轉去,心裡五味雜陳。這是她第一次到上海看望耗子,以前每次電話,耗子從來只報喜不報憂,她以為耗子在上海的日子過得特別好呢,看了這房子,才知道並沒有他說的那麼好。
這是一個一百多平方的房子,住了五戶人家。陽臺被封起來,做了一個房間,客廳隔起來,也做了一個房間,廊窄得兩個人並肩通過嫌擁擠。就這樣,每個門口還放了個小鞋架,用來放鞋子。進了房間,看起來還好點,十多個平方,收拾得井井有條,只可惜東西有點多,看起來還是很擁擠。
「我們這個房間還算大的,是個次臥,你沒看別人的房間,擺張床之後,就什麼都放不下了。」耗子見他媽的眉頭一直舒展,小心解釋道。
「一個廚房,幾家人共用的嗎?」耗子媽沒理他,轉身出了門,打量起廚房來。
「說是幾家共用,其實就我們和一個女孩子用,其他幾個房間住的單身老爺們兒,他們都不做飯的。」耗子把劉文靜推上前,「文靜勤快,為了替我省錢,都不讓我在外面買飯,每天下班再累,也自己煮飯。」
劉文靜不好意思地笑笑。耗子媽沒說話,心裡卻在嘀咕:就一個前臺,能累到哪裡去?
耗子媽轉到水池旁,眉頭皺得很厲害:「你們一家用的最多,咋也不收拾得乾淨點兒?」
耗子尷尬地摸摸頭:「那個女孩剛用完,她還沒收拾呢!」
耗子媽又轉到廁所,看著髒兮兮的馬桶,問劉文靜:「這髒的,你也用得慣?」
劉文靜還沒來得及說話,耗子就搶著說:「有時候實在看不下去,文靜也會收拾下衛生間,但沒辦法,屋裡住的大部分都是男人,剛收拾好又髒了。」
見耗子媽始終沒說話,耗子又說:「等經濟好一點,我們就搬間大點的房子住。我一直想出去租個一居室住,其實比這個也貴不了多少,文靜不讓,她說能省點就省點。」
儘管耗子百般替劉文靜說好話,耗子媽卻始終不接腔。轉完一圈之後,耗子媽拿起潔廁靈倒了進去,拿刷子刷了起來。劉文靜看見,連忙挽起袖子幫忙收拾洗手檯,不一會兒就收拾得乾乾淨淨。收拾完廁所,耗子媽又轉到廚房,手腳麻利地收拾起來。
廚房太小,劉文靜幫不上忙,有些尷尬地站在門口。耗子看著他媽因為忙碌有些亂的頭髮,眼角有些酸。雖然媽媽有太多缺點,此次更是來者不善,對他卻是一心一意。到了之後,還沒休息,就開始幫忙打掃公共衛生,像廁所和廚房這種很多人公用的地方,越發髒得不像話,她卻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幫忙收拾,只為了能讓他住得舒服點。
收拾的過程中,耗子難過,耗子媽心裡面又何嘗好受?從來當成個寶貝寵的兒子,在上海的日子過成這樣。找了一個這麼窮的女朋友,幫不了他不說,還拖他後腿,這更堅定了她要拆散他們的決心。
廚房收拾好,回到房間坐下,劉文靜眼明手快地端了杯茶過來,嘴巴很甜:「阿姨您辛苦了,喝杯茶吧!」
耗子媽沒接。在古代,給婆婆敬茶有特殊的含意,耗子媽雖然沒讀過什麼書,電視劇卻看了不少,她不會接劉文靜遞的茶。
「看樣子你這兒真的住不下,不是給我訂了酒店嗎?去酒店說吧。」耗子媽環顧著這間十多個平方的房子說。
到了酒店,耗子媽笑著跟劉文靜說:「我兒子之前跟我說你長得很好看,我今兒來一看,比他說的還好嘛!」
未來婆婆突然表揚她,劉文靜一下子臉紅了,她還以為是剛剛幫忙打掃衛生,之後又眼明手快遞茶討了婆婆的巧,心下一陣驚喜,連忙受寵若驚地說:「哪裡,哪裡。阿姨您真年輕,我媽跟您差不多歲數,看起來比您老多了。」
耗子媽說:「你媽在農村,拉扯三四個孩子,比我辛苦。」
劉文靜說:「是呀,我媽命苦,不比您。」
耗子媽打斷她,繼續表揚:「剛在你們住的屋子看了看,房子不大,收拾得倒挺乾淨。女人家務做得好,到婆家才能不受氣。」
劉文靜趕緊笑著謙虛:「阿姨,您家務做得更好,我應該向您學習。」
耗子媽收起笑容,板下臉:「但是——」
這兩個字拖長了音說出來,伴隨著的是耗子媽威嚴的環視:「但是,終究是女孩子家,婚前跟男人同居,總是不好的。」
這句話說得很重。劉文靜骨子裡其實是個很傳統的人,她當然知道這樣不好。但當時情況特殊,不得已才跟耗子住在了一起。聽到耗子媽這樣說,不由得羞紅了臉。
耗子媽說:「你就這樣跟我兒子住在一起,我拆散你們吧,你們已經一起過了;不拆散你們吧,心裡又堵得慌。我怎麼覺得你像是賴住我兒子,不想讓他找其他人了?」
耗子打著哈哈:「媽,你說什麼呢!越說越離譜了。」
耗子媽看都沒看耗子,繼續跟劉文靜說:「我知道,拆散你們不好,但是,我得為我的孩子打算。我是過來人,知道門當戶對的重要性。你想過沒有,結婚後,你們不新鮮了,每天被柴米油鹽壓著,再有了孩子,你們怎麼過日子?還有啥話說?你只上了初中,我兒子講啥,你都聽不懂吧?現在,你年輕、漂亮,我兒子喜歡你。將來呢?你老了,不漂亮了,咋辦?」
耗子媽連續兩個但是,看起來像是為劉文靜著想,但句句誅心,每一句都直擊要害,把劉文靜的笑容打僵在臉上。
耗子趕緊打圓場:「哎媽,這就是我們之間的事兒了。我倆共同語言挺多的,真的!而且,文靜現在還自學呢!她沒事就在家裡看書,高中教材更是經常翻。她還打算去唸夜校呢!」
耗子媽瞟了耗子一眼,沒搭理他,繼續對著劉文靜說:「我知道,你是個知道上進的姑娘。說實話,要我換了你,也做不到你這樣。我也想你早日把學上好,快點跟上我兒子。但你想過沒有,你這輩子可能都不能再上正規的大學唸書了。一輩子長著呢,你會不停地拖累我兒子,拖累一輩子。將來你們有了孩子,孩子知道自己的媽媽只上過初中,心裡也會看不起你的。」
劉文靜臉色慘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耗子媽再接再厲:「這次,他爸沒跟我一起來,不過,他跟我說了,他也不認你這樣的兒媳婦。我看,你們還是分開吧。」
這就是耗子媽聰明的地方。她看得出來,現在自家寶貝兒子被這個女人深深地迷住了,她說服不了他。但是,憑她老辣的人生經驗,說服這個才從農村出來的、只有初中學歷的、不滿二十歲的姑娘,卻沒什麼問題。如果這姑娘肯主動走,那麼困擾著她的所有問題都解決了,還能把這件事對她們母子關係的傷害降到最低。
耗子媽言辭過於犀利,豈是劉文靜這種段位的女孩子能招架的?
劉文靜傻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她說:「阿姨,我知道論家庭條件,我家裡跟您家裡差別很大。但我和耗子是真心想在一起過日子的。我也會好好學習,爭取配得上耗子。」
耗子媽冷哼了兩聲,沒有做聲。
耗子拉著劉文靜,跟他媽說:「不管你怎麼說,我就是認定她了。將來能不能有話說這是將來的事,現在我們有話說就行。」
耗子媽瞪了耗子一眼,突然眼淚就吧嗒吧嗒掉下來。她哭訴道:「把你養這麼大,我花這麼多功夫培養你,一輩子為了你吃了多少苦?你三歲時發高燒,半夜燒到昏迷。那時候咱家還沒車,你爸爸也不在家,我抱著你走了十幾裡的山路,才找到醫生,連續二十多小時沒敢閤眼……」
耗子提高了聲音:「行了媽!這件事你從小到大嘮叨多少回了!」
耗子媽看了耗子一眼:「你五歲時調皮,從樓梯上掉下來,腿摔斷了,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我端屎端尿伺候你仨月。你不在床上老實躺著,嫌石膏不舒服,硬要拆了它,我為了你開心,每天你醒著就揹著你到處轉,這一背就是仨月。」
耗子媽繼續說:「你八歲時,把清涼油抹手指上,從後面捂住姑姑家玲玲妹妹的眼睛,清涼油進眼睛太多,玲玲妹妹因為這個住了很長時間的院,到現在眼睛都不好。我拿著東西賠禮道歉,這些年家裡有什麼都給你玲玲妹妹分一份,這都是在替你贖罪……」
耗子媽說這些的時候,劉文靜一直看著她很認真聽著,她發現耗子媽邊說邊抬頭看她。很顯然,這些話不僅是說給耗子聽的,還是說給她聽的。劉文靜很反感,覺得耗子媽特別作,像她們村那些動不動就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女人一樣。她不知道耗子媽哭訴到最後若還無效的話,會不會從包裡拿出一瓶農藥來喝……那就跟村裡的女人更像了。
耗子知道,如果他不阻止,他媽會一直說到他大學畢業。他太瞭解他媽了。
耗子的聲音再次提高了:「媽,這些事你都念叨多少遍了,能不能別說了!」
耗子媽住嘴,眼淚卻止不住,就像壞了的水龍頭,汩汩地流出很多眼淚。
劉文靜拿紙巾給耗子媽:「阿姨您別這樣,您別哭了。」
耗子媽一邊哭,一邊拿眼睛看劉文靜,她的眼睛在說話:「我已經這麼不容易了,你就不能放過我兒子嗎?幹嗎一定要纏著他呢?」
劉文靜在旁邊只反覆勸,並沒有因為壓力說出不跟耗子在一起的話,耗子媽只好提醒她:「孩子,你也有媽,你將來也會做媽媽,我這輩子為耗子操碎了心,你怎麼能在我的心上再劃一刀呢?」
軟刀子最傷人,耗子媽這句話說出來,劉文靜坐不住了:「阿姨,您別這樣……我也不想傷害您,我和耗子是真心的……他對我確實挺好的……我知道您這輩子不容易,我雖然年輕,但也挺不容易的……我家裡條件差,小時候爸媽只疼我弟弟,一年到頭都沒什麼好吃的。來了客人,女孩子都不允許上桌……我這輩子餓了很多次肚子……還差一點被他們送人了……在認識耗子之前,都沒什麼人對我這麼好……」
劉文靜情緒很激動,語無倫次,嘮嘮叨叨地訴苦。耗子媽本來就嫌她們家條件差,聽劉文靜這樣一說,不僅沒有同情,反而對她更加厭惡了,越發覺得,劉文靜這是跟耗子一起過上了好日子,要賴上她兒子了。
06
耗子媽心裡翻江倒海,卻什麼都沒說。
劉文靜繼續嘮嘮叨叨:「你不知道耗子對我有多好,這輩子都沒人對我這麼好過。我們才認識的時候,冬天天冷,走在街邊,他買個玉米給我暖手,玉米涼了,他要扔掉,我捨不得,要自己吃掉,他怕我吃壞肚子,連忙自己吃了。」
耗子媽冷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