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從醫院回去之後,我打電話問花花為什麼心情不好。花花笑笑跟我說:「工作上的事情,生活上的事情,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事情,都特別煩心,最近樣樣不順呢!」
我問:「怎麼了?」
花花卻說:「等我想說的時候,再告訴你吧!」
既然花花不欲多說,那麼,作為朋友,保持緘默即可,我也沒再追問,說了些生活瑣事,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耗子和劉文靜最後還是決定打掉那個孩子,這個結局早被我料到。劉文靜和耗子媽一樣,都非常瞭解耗子,知道哪裡是他的軟肋,怎樣談判會達到目的。耗子媽用逼迫,劉文靜用眼淚,目的都一樣,不過是一個硬、一個軟罷了。
耗子其實還想在他媽面前爭取下的,想著劉文靜懷孕是個很好的機會,他媽會看在孩子的分兒上,看在生米已成熟飯的份兒上,接受劉文靜,從而留下這個孩子。在他倆就「要不要這個孩子」的爭論中,耗子打了個電話給他媽。哪知耗子媽接了電話,只沉默了一下下就說:「我給你的卡里打點錢,你帶她去打胎。」說完就掛了電話,不再聽耗子嘮叨。
不到半個小時,耗子的卡里收到了三千塊錢。三千塊,只夠做手術,耗子媽連營養費都沒給,足見其根本不顧劉文靜身體的孱弱,足見其態度之堅決,足見其不喜歡劉文靜的程度有多深。
耗子媽的態度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最終促使耗子同意打掉這個孩子。
劉文靜坐小月子期間,基本都是耗子伺候的。然而那時,兩人均知大勢已去,見面也黯然。晚上,耗子過去給劉文靜煮好飯,看劉文靜吃完,再一個人默默收拾完,想多跟劉文靜說幾句話,劉文靜卻不欲溝通,只好沉默著走掉。耗子細心,知道白天他上班之後,就只有劉文靜一個人在,於是通常會多煮點菜,留給她白天微波爐轉轉吃。
養好身體之後,劉文靜把耗子唯一的筆記型電腦要過去了。劉文靜說她沒錢買電腦,而她更需要電腦。耗子二話沒說就給她了。她不過要一臺電腦而已,就算劉文靜要他放血,只怕他也放了,誰讓他對不起她呢!
劉文靜小月子坐完,基本就沒耗子什麼事兒了。之後,她一直躲著耗子,就算是有時候需要幫忙,寧可找我們,也不願意多跟耗子打交道。
劉文靜在上海朋友不多,我們幾個算是她僅有的朋友,而她同時也看出來了,我們這些人,雖然各有各的缺點,但心地不壞,對人也熱情,倒是值得一交。
再見到她的時候,她比之前更瘦了,臉色也蒼白,眼睛顯得更大了。然而跟之前有很大不同,以前看她,美則美矣,卻是個木頭美人。那雙眼,雖然很大,卻無光亦無神,因不敢與人對視,才顯得更加呆板。這次看她,她的目光似乎堅定了很多。雖然經歷了這麼多傷痛的事情,但整個人的精神氣出來了,像是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情,找到了主心骨。
我不知道這段時間她的心理路程究竟是怎樣的,想必一定很不好受。不過這世上有些人,因為生來就比較苦,早已習慣了多大的災難都不吭聲,打落牙齒和血吞。
這類人,平時可能渾渾噩噩,真正遭遇事情的時候,在無法逃避的情況下,通常並沒有條件任由自己的情緒氾濫,只能選擇想辦法讓自己堅強地活下去,再考慮其他。正是在這麼多「沒有選擇」的情況下,才逐漸形成自己的性格,培養出主心骨。
劉文靜主動找我,想跟我聊一聊高考那年的時光,包括當時的成績、有沒有偏科、競爭激烈不激烈,當時給我印象最深的優秀生平時是怎樣學習的、專業怎麼選等等。
她突然找我聊這些話題,只說明一個情況:她想讀書。
我很好心地跟她說:「其實,讀夜校不必考慮這麼多的。」
她微笑,輕聲說:「我想去唸正規大學,和你們一樣的這種。」
我倒抽一口涼氣,好大的志向。這件事如果換了其他人,也不是完不成,關鍵是她劉文靜。她沒有錢、沒有好的工作、沒有家庭的支援、貌似也不認識什麼能幫她搞定學籍的人,就算能成功考上大學,四年全日制本科,自然是不能上班了,學費哪裡來?生活費哪裡來?她的家人支援她嗎?據我瞭解,像她這種家裡連生幾個女兒,好容易得了兒子的農村家庭,女兒有燒錢的大志向,不想方設法打擊就是好的,更別提支援了。
劉文靜跟我說:「我知道這很難,也知道你們並不看好,可我還是想去試一試。我不希望有一天還會因為出身和學歷的問題,被挑剔,被責罵,甚至被打。我不想再卑微地活著了。我看到了你們是怎樣生活的,不可能再回去過以前的日子了。我之前為了找一份前臺的工作,弄了個假學歷,心裡一直很忐忑。有時候,其他人隨便幾句話,我都會懷疑是對我的質疑。有幾次,晚上做夢,夢見假學歷的事情被揭穿,我被很多人圍在中間,各種指責撲面而來……後來想通了,如果我想在上海繼續生活下去,想過上跟以前不一樣的生活,那麼,學歷問題將是我永遠無法逃避的弱點,隨時有可能被人狠狠一擊。」
劉文靜一口氣說了很長一段話,我忍不住又嘆氣了:「很多高學歷的人會羨慕你的美貌,美貌才是上天給一個女人最大的恩賜,明明拼臉就能贏,你卻偏偏要拼才華。」
劉文靜笑一笑:「不管耗子媽多麼反對,耗子還是堅持要跟我在一起,他只是比較軟弱,但對我還不錯。那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跟耗子分手嗎?」
「因為他媽始終是橫亙在你倆之間的一根刺?」
「這只是導火索。因為我想嫁人,想被條件比我家好太多的家庭接受,想做一個受人尊重的妻子和兒媳婦,而這一點,耗子做不到,或者說,是現在的我做不到。」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這次我見到她,感覺跟之前有那麼大的不同了。這一次,她的眼睛裡有光,而這個光是由內至外散發出來的。她終於想明白,美貌對於一個女人是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一旦涉及婚姻這個話題,沒有其他條件支撐的美貌,是那麼的不堪一擊。
劉文靜真的變了,她以前也很聰明,但只是小聰明,而現在,她變深刻了。
這次見面之後,劉文靜消失了半個多月,等她再回來的時候,很開心地告訴我們:「最艱難的問題已經搞定了。」
原來,她是回了趟老家,找到了當初對她還不錯的一個初中老師,搞定了學籍掛靠的事。那個老師年齡很大了,有一個學生在他們縣某高中教書。她說動了初中老師跟她一起跑關係,找校長,找實權人物,在那所高中弄到了一個學號。她打算參加一年以後的高考。
她花了些錢,不算多,大概幾千塊的樣子。這半個月,她一直在為學號這件事奔波,甚至都沒怎麼著家。
劉文靜重新回到上海之後,我們幾個人的噩夢正式來臨了。
她曾經找過我問高考的事情、選專業的事情以及大學時發生的事情,而實際上,我的這幾個朋友,她一個沒落地全部找過。她通過這些八卦來判斷,自己的主攻方向,將要讀什麼專業。
我們這幾個人中,薇薇學歷最高,英國知名大學金融系研究生,但她的本科卻是在國內讀的,據說薇薇高考時英語滿分。其次是教授,t大建築系,他的數學、物理、化學都學得特別好,曾經得過競賽類的大獎。我們其他幾個人,雖然學校沒有薇薇和教授那麼牛逼,但都有各自擅長的科目和領域。比如說我,我讀書的時候偏科嚴重,語文學得特別好,其他幾門課就不怎麼樣了。
我們幾個人,被劉文靜強拉著補課。其實這時候,我們距離高考已經很多年了,這時候的教材與我們當年也有很大不同,真補起課來,我們一定不如專業的老師。劉文靜可不管這些,一句「比我強就夠了」把我們抵了回去。從此,她只要有疑問,就不分時間段、不顧場合給我們打電話。
我正在開會,她打來。我悄悄按掉,發條簡訊:開完會打給你。
她的簡訊立刻追過來:多長時間?
如果我說半個小時,她絕對會在第31分鐘打來電話,跟我說:「半個小時了,你還沒開完?」
夜裡兩點,她打來電話。我睡得正香,接了電話罵一句:「還讓不讓人睡了?明天還要上班呢!」說完不等她說話,直接關機。等我開機的時候,起碼有十條簡訊等著我。簡訊內容不是責怪我掛她電話,而是把學習中的問題和疑惑,全部編成簡訊,等我一開機就可以立刻解答。
我深深地後悔了,後悔當初不應該跟她吹牛逼說我高中三年,語文考試從來沒下過一百三,六十分的作文,我從來都在五十五左右。如果我不這樣跟她說,就沒有今日的騷擾。她的騷擾有時候甚至讓我產生了想換手機號的衝動。
那段時間,幾個哥們兒跟我的感受一模一樣,都被她抓壯丁抓到崩潰,然而她從來不去找耗子。用她自己的話說:「耗子沒有什麼特別優勢的科目。」我們卻知道,她不過是躲著他。畢竟曾經是情侶,又傷得那麼深,劉文靜不願意跟他再有糾葛。
我從來不知道劉文靜有這麼強勢的一面。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畏畏縮縮的,像個鵪鶉一樣躲在耗子後面,別人看她一眼就臉紅,恨不得把腦袋低到褲襠裡。
耗子媽是個很強勢的人,用一個潑婦的姿態把劉文靜最軟弱的一面瞬間激發了出來,然而軟弱只是劉文靜的第一性格,那或許跟生活經歷有關。想通了之後,跟耗子分手就顯得比較強勢了,而逼迫我們這群朋友為她所用,則是她強勢的完全體現。
她的強勢,我常常會覺得煩,但內心深處卻非常地欣賞。我想知道,這樣的女孩,有這樣的性格,長得又漂亮,她的未來能走到哪一步。
劉文靜很聰明,她從來不需要我們手把手補課,幫她畫重點,教她具體的解題方法,她只需要我們告訴她學習方法,她會自學。我們什麼都沒有主動做,只是在她問問題的時候,憑自己的能力解答了而已。我們解答不出來的時候,大家討論,討論不出來,會去問自己認為能解答的人。我們第一次見到小宇宙這麼強大的人,不忍心不幫她。
02
劉文靜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自學高中三年的課程,而她初中的基礎又不怎麼樣,過程之艱難可以想象。同時,劉文靜還在上班。她必須保有這份前臺工作,才能支撐她在上海的生活。
劉文靜的工作雖然清閒,卻不是無所事事的,不然公司也不會支付她薪水。她將教材和習題帶到公司,見縫插針地學習,倒也沒怎麼耽誤工作。至於一直讓她擔心的假學歷問題,她知道這一關不好過,乾脆把人事部經理賈莉姐姐請出來吃飯,眼圈紅紅地坦白了。鑑於她在公司的表現還不錯,並不是不能勝任工作,而且很多時候做得還很好。賈莉咬著牙思考了一陣,跟劉文靜說:「這件事我跟老闆說說,應該不會開除你。其他同事,如果有不好聽的話傳出來,我會站在你這邊。」
劉文靜很慶幸,這樣她就不擔心把書拿到公司看,會被人問來問去了。
美女總是有很多人追的。劉文靜和耗子在一起的時候,就有不少公司同事和供應商對她產生興趣,只是她比較傳統,統統拒絕了。現在她單身了,以前被她拒絕過的一些人聽說她單身之後,心思又活絡了起來。一時間,約吃飯的、約看電影的、送禮物的人絡繹不絕。然而,她哪裡有那麼多時間去應付?賈莉見她一門心思花在學習上,實在太辛苦,忍不住勸她:「努力去做一件對你自身來說那麼艱難的事,不如趁年輕美貌,想辦法找個有錢男人嫁了。這個顯然更容易實現一些。」
當時劉文靜的反應是這樣,她搖搖頭說:「在我們家鄉,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家人就會介紹相親,找一個男人結婚,之後在家裡做飯、洗衣、種地。有命好的,男人勤快,兩個人日子紅紅火火地過下去;命不好的,男人不僅不賺錢、不幹活兒、不管孩子,還整天打牌瞎晃盪,找女人要錢買菸。我二姐夫就是這樣的,我姐不給他錢,他就往死裡打我姐。但你說命好命不好這種事,自己怎麼知道呢?男人品性怎樣,結婚前怎麼知道呢?我之前在網上看了很多文章,說怎樣判斷一個男人對你好不好。我一一對比耗子,覺得耗子對我好極了。可那時候他媽沒出現,他媽一齣現,他性格里的缺陷就全出來了,他根本保護不了我。有些人的品性,不是你觀察一兩次就能發現的,得出了事兒才知道。現在追我的這些男人,看上的都是我這張臉,那我老了呢?不漂亮了呢?他們憑什麼喜歡我?」
賈莉笑:「我想起一句古話,以色侍君者,色衰而愛弛。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劉文靜點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也有朋友勸我,不如趁著年輕,找個有錢人嫁了。可是你說,有錢人又不傻,又有哪個只因為我漂亮就肯跟我結婚的?誰知道他們動的是不是別的心思?就算是我用盡手段,跟有錢人結婚了,那萬一他破產了呢?我跟著他喝西北風啊?」
賈莉撲哧笑了:「你也太逗了,還沒找到有錢人呢,就擔心人家破產,有你這樣的人嗎?」
「我們那兒有句老話: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我越想越覺得這話說得有道理。我就想堂堂正正拿個大學文憑,將來堂堂正正嫁人。就算是他沒有錢也沒關係,我們倆一起掙錢,也能把日子美美地過下去。」劉文靜說。
然而即使劉文靜無心,即使她以「現在無心戀愛」拒絕,還是抵擋不住男人們的熱情。他們就像那聞到腥味的貓,圍著魚缸不停地打轉轉。劉文靜不肯去吃飯,不肯看電影,不肯陪他們閒聊,怕耽誤時間,那就送禮物、送鮮花。在他們眼裡,女人很少不被這兩樣打動的。一開始劉文靜不肯收,總覺得又不是人家的女朋友,收人禮物算什麼呀?又擔心拿人手短,萬一男人提出點什麼讓她為難的要求,答應吧不願意,不答應吧畢竟別人送禮物了,怎麼開口拒絕呢?
劉文靜不收禮物,擋住了一部分人,還有一部分厚臉皮男人可不管這些,他們跟劉文靜說:「送禮物給你是我的心意,不圖你回報什麼,我又不認識別的女人,你不收我只能扔了,浪費了錢多可惜呀!不如你收下,以後該怎樣對我就怎樣對我,不必對我客氣。你就當根本沒收過我的禮物,我扔垃圾桶了,被你撿回來的。」
男人的話太逗,劉文靜忍不住撲哧一笑:「萬一以後你想起來,又回垃圾桶來找,找不到,找我要,我還不上怎麼辦?」
「找你要,我就是你孫子。」
這句話更是逗笑了劉文靜。從此,她便逐漸放開了,有些便宜、偏偏她又用得上的禮物倒也收一收。不過先說明白,收禮物不代表就願意跟他做朋友,不過是看他太熱情,不忍心駁了他面子罷了,再逼得男人主動說出「給了就不再要回去」才肯收下。
一開始,劉文靜淨收些幾十塊幾百塊的東西,久了,眼界大開了,一般的小東西她就看不上了,而男人送她的那些東西呢,大部分都是首飾、化妝品、包包之類的,有些價值不菲,她卻用不上。她悄悄找到薇薇,問薇薇能不能幫她賣出去,卻在薇薇那裡碰了一鼻子灰。
薇薇跟劉文靜說:「這些東西都太廉價了,我的朋友們都看不上。如果她們知道,你這些東西都是怎麼來的,只怕就更看不上了。」
薇薇的言辭太狠,但是,心裡的想法當時並沒有跟劉文靜講,私下裡,她卻跟我和花花說:「雖然我能理解劉文靜的做法,但還是不贊同,出賣色相換取一些物質的東西,終究是不好。」
我沒說話,花花卻反駁她:「不是每個女人生下來就是富二代,從小見慣了奢侈品,自然看不上這些小東西,更看不上收這些小禮物的女人。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要吭吭哧哧、費盡全力才能在這個社會生存。更何況,這些東西又不是文靜主動要的,是那些男人使勁兒往她手裡塞的。她肯收,還是給他們面子呢!」
花花既然反駁了她,薇薇自然不會再說什麼,只笑了一下,並沒有接腔。我卻覺得花花的反應有些大了,拉了拉她的袖子,讓她不要這麼憤青。
晚上的時候,花花給我打個電話:「我們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按說我和薇薇之間的感情比跟劉文靜要深很多才是,我今天這樣說薇薇,現在想想總覺得挺不好意思的,你幫我跟她說一說。」
我立刻敏感地察覺到,最近花花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而這些事情,劉文靜參與了,我和薇薇卻被排斥在外。不然,她也不會反應這麼大,莫名其妙就為了劉文靜駁斥了薇薇。
我問花花:「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跟劉文靜有關嗎?」又跟花花說,「我和你,還有薇薇,我們是多少年的好朋友了,自然不會為了一兩句口舌之爭就壞了情分,你若真擔心薇薇不高興,改天我幫你跟她說一說也是可以的。」
花花說:「是有些事。我失業了,一直沒去找工作,現在連房租都交不起了,本來想搬你那兒住一段時間的,但想著你不喜歡跟人同住,就沒跟你說。剛好那陣子劉文靜因為學習的事兒跟我聯絡得多,我跟她說了我失業的事兒,她主動提出讓我跟她住去。我最近這一段時間一直住她那兒呢,瞭解她越多,就越喜歡她。」
「怎麼會失業呢?失業多久了?怎麼就到了連房租都交不起的地步呢?現在需要錢嗎?我手裡倒還有一些。」我著急忙慌地問。
「我現在還沒想好下一步怎麼走,等需要你幫助的時候,會跟你說的。」
「那你現在遇到的這些事情,方便跟我講嗎?」我想起上次在醫院見面,花花就提到過心情不好,但她最終什麼都沒跟我說。
「嗯,跟你講講也沒關係。」花花說。
03
「我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花花的語氣有些悲傷,又有些如釋重負。
我連忙追問怎麼回事。
花花說:「你還記得我曾經給你講過的銷售經理嗎?」
「記得啊,叫什麼勁的。」
「李勁。當初你沒搞清楚是哪個勁的時候,還說這是個女人的名字呢!就是他,我愛上了他,可這是我這輩子迄今為止犯過的最大的錯誤。」花花的語氣有些唏噓,並在這裡停頓了很久。
「如果涉及隱私,不方便講,或者會讓你難過,就不要講了。」我有些心疼這樣的花花。
「沒事,沒什麼事情是不能講的。」花花說,「你知道,這是我到上海後的第一份工作。當初我是從家裡狼狽地跑出來的。我爸爸媽媽從小就偏愛我哥,但對我也算不錯,特別是我媽,好吃的都不忘記給我留一份,直到我哥娶了我嫂子。我嫂子剛到我家,就把所有人分析了個透徹,她看得出來,我是可以欺負的。因為欺負我,沒有人會幫我。她整天在我跟前兒說房子小不夠住。可那畢竟是三室一廳,我爸媽一間,哥哥嫂子一間,我住最小的房間,怎麼會不夠住呢?她只是嫌我礙眼罷了。我媽也幫她,有一次當她的面兒說‘小妹(花花的乳名)嫁出去就好了,到時候會寬敞很多。’我聽了這話,心裡可不是滋味了,可我哥嫂和我爸卻笑盈盈地不說話。那時候我就知道,是時候該走了。後來,家裡又發生了很多事情,我跟我嫂子大吵一架之後,就到了上海。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你們。我找工作,李勁面試的我。他很帥,妙語如珠,給我畫了一張大大的餅,於是我就安心地留在了這家二手房銷售公司。」
花花停頓一下說:「公司很大,競爭非常激烈,特別是一些大專案,全公司的業務員都在搶。我才從外地到上海,沒有資源,又不認識什麼人,之前也沒做過銷售,我爭不過其他人。有時候輪到我接客戶,都接待了一半了,老員工看著有成交的可能性,就想各種辦法撬走了。真讓人生氣!可他們資歷比我老,我大多數時候都敢怒不敢言。就這樣,我每個月只能做幾個租房的單子,想賣出去房子艱難極了。李勁是經理,他手裡有些上面分派下來的以及一些辭職老員工手裡未成交的客戶資源,這些客戶資源通常比我們自己出去找的要好很多,成交的可能性更大,成交金額也更高,是全公司爭搶的物件。公司裡的銷售員,無論是男的還是女的,對李勁都是各種巴結。有幾個單子,他們爭奪得特別厲害。我不會做那些討好上司的事兒,本以為,根本沒有給我的可能性,沒想到李勁還是把它們分給我了,這讓公司的很多同事,特別是女同事非常嫉妒,她們甚至背後說,我跟李勁有不正當的關係。那時候我們並沒有,她們這樣說,我心裡很難受,李勁卻一直安慰我,這讓我對他越發產生了好感。
你知道嗎?我內心深處對李勁特別感激,這種感激持續了好幾個月。
後來,李勁安排了一次我和他的單獨出差。那天晚上,在氣氛的推動下,我們就在一起了。他在床上可真溫柔體貼啊,我以為我找到了真愛。哪裡知道,他溫柔的外表下藏著一顆特別猥瑣的心。
一開始,他用各種甜言蜜語哄騙著我,我就跟他說了我家裡的事情,我和哥哥小時候的感情以及有了嫂子之後的失望。他安慰我說,以後,他不僅做我老公,還做我哥哥。那時候,我以為我在家裡受的傷,會在他這裡找回來。哪裡知道,他給我的傷害比以前經歷的所有加起來更多。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厭倦我了,跟我分手的理由是他有女朋友。按說這時候我就應該抽身而退是不是?可是我沒有,我愛上了他,愛得非常深。我哭過鬧過,卻引起了他更大的反感。」
我插話:「那麼,他有女朋友這事兒是真的嗎?」
「是真的,他為了刺激我,給我看了那女孩的照片,很漂亮,很時尚,化特別濃的妝,上海本地人,據說家庭條件很好,他們要結婚的。」
我嘆息一聲,沒有說話。花花繼續說:「他告訴我,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娶一個外地來的、毫無背景、沒有錢、連爹媽都嫌棄的女孩。」
說到這裡的時候,花花再次長時間停頓。我聽到了小聲的抽泣,如果我沒有聽錯,她在哭。
「話都已經說到這份兒上,我再不走,就是不識相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前一秒剛下定決心離開他,後一秒看見他的時候卻又滿心歡喜。湊上去跟他說句話,他總是擺出一副不開心的樣子,而我卻忍不住不湊上去。後來,他對我態度越來越惡劣。不僅在私下裡隨意打罵,在公司裡也一樣惡聲惡氣。很多人都看出來我倆關係不正常,各種冷言冷語撲面而來,可我就像吸毒了一樣,不管不顧地繼續糾纏著他,給他造成了很壞的影響,領導都找他談話了,他乾脆躲著我。我的心情越來越差,無心工作,丟了一個大單子。還因為夜裡失眠,一個星期遲到了兩次。他終於找到了藉口,把我給開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