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但凡來客人,女孩子是不允許上桌的,而劉根兒常常在客人還沒入座時就用手抓菜吃,大家居然還都寵著他。家裡常年吃不起豬肉,家養的幾隻老母雞,下了蛋大部分賣掉換油鹽,劉媽媽會偷偷留幾個給劉根兒吃。劉根兒五六歲的時候就嚷嚷雞蛋吃厭了,三姐妹每次看他碗底裡的雞蛋,饞得直流口水,劉根兒不懂事,寧可給鄰居家小孩子吃,也不給她們吃一口。家裡最讓人念想的一罐白糖,媽媽把它放在櫃子頂上,劉文靜和二姐爬上去偷吃,吃完下不來,父母幹活兒回來看到,抓住她們兩個毒打了一頓,爸爸還踹了她們幾腳。之後好多天,她和二姐走路腿都是瘸的,而沒過幾天,她們看見弟弟抱著那個糖罐子,一把一把抓白糖朝嘴裡送,手縫裡漏出來的白糖,吸引了很多螞蟻。弟弟被螞蟻咬了,向劉媽媽哭訴,媽媽反而怪她們姐妹倆沒照顧好弟弟。
正是因為童年受過不公平的對待,父母偶爾的和顏悅色,居然會讓她受寵若驚,恨不得肝腦塗地。這幾年在上海獨自闖蕩一定是太累了,在外面受過太多的傷才會自動遮蔽不美好的童年記憶,才會在母親幾句甜言蜜語、父親幾個笑臉下就誤以為家庭是最後的避風港。
實際上,貧窮而卑賤的家庭,才是她真正的傷心地。
看清楚與父母關係的真相,劉文靜難過極了,她收拾包袱,想要直接離開,一氣之下恨不得回到上海就再不相見。
劉媽媽緊緊拉住了她,哭著說:「你是我的孩子呀,我怎麼能讓你一生氣就走了呢?你帶著氣走了,萬一出點事我怎麼放心得下?都是自家人,有什麼話不能說?你爸爸就算是脾氣壞一點,對你也沒什麼壞心思,這門親事你不同意就算了,咱們一家人關起門來說話,好說好商量多好?」
劉爸爸在一旁抽著煙直嘆氣,雖沒有說出道歉的話,但看那母女哭得厲害,伸手拿起劉文靜的包:「你晚上吃得少,回頭讓你媽再給你煎個荷包蛋吃。要走也不要晚上走,一個人多危險。明天一早,如果你還要走,我送你。」
這一日,因為太多傷心難過,劉文靜的胃再次不好了。她最近一段時間總這樣,只要一生氣或者情緒波動得厲害,胃就抽抽的疼。劉文靜不知道在路上的時候,胃病會不會更嚴重。這次回來,藥沒帶,她擔心萬一在車上胃病犯了,可就沒人照顧了。父母真心挽留,她就順勢留了下來。
劉文靜打定主意,一旦他們再提嫁給王山雞這件事,就立刻走。因此,即使留下來,行李也沒重新歸整,反而做出一副隨時都可能離開的樣子。
劉媽媽這段日子非常矛盾,一方面想要努力維持一二十年培養下來的「母親的尊嚴」,讓劉文靜對她言聽計從。另一方面,看著劉文靜零下二十幾度的臉色,又有些惴惴不安,她擔心劉文靜帶著情緒走掉,以後想要錢就難了。
在這樣矛盾的心情下,劉媽媽對劉文靜特別好,變著花樣給她做好吃的。得知她胃不好,更是每天開胃小菜輪換著來。
至於肉麻話,更是一句緊跟一句,把她誇得像朵花兒似的。劉文靜特別不習慣她媽媽這種諂媚的態度,一次次要求她不要這樣,可劉媽媽根本不聽,該「偏心」的時候照樣「偏心」,把劉文靜當女皇一樣伺候著,而劉媽媽自己,還是一如既往地每頓飯只吃菜湯泡白米飯,即使桌上有不少菜,即使這些菜大部分都會剩下。劉文靜讓劉媽媽吃菜,她也不肯,只是一句「湯泡飯這就很好了,現在的菜湯多油啊,以前咱們家連這種菜湯都吃不起呢」。
劉文靜給劉媽媽夾菜,轉眼她又夾到劉文靜或劉根兒或爸爸的碗裡,打定主意就是不吃菜,這讓劉文靜感覺很悲哀,而劉爸爸和劉根兒,看見肉菜,筷子基本就在盤子和嘴巴之間兩點一線迅速移動了。
這是他們家的習慣,或者說,這是他們村,甚至他們縣城的習慣。
之前,劉文靜想著媽媽重男輕女的樣子,說出對她不好的那些話,會恨她。但看見她只吃菜湯泡飯的樣子,也會心疼。
劉文靜知道,劉媽媽這不是苦肉計,她沒有裝,她一直如此,一直是個很「賢惠」的女人。如果劉文靜沒有走出去,沒有到大上海,或許有一天也會和她媽媽一樣「賢惠」,可劉文靜畢竟已經走出來了。她見著了花花世界,便永遠不可能像劉媽媽這樣了。
04
身體稍微好一點,劉文靜就提前買好了車票,並把走的日期告訴了父母。
但是在臨出發的前一天,發生了一件讓她哭笑不得、後悔沒有更早一點離開的事情。
王山雞跑到他們家,趾高氣揚地拿了八千塊錢扔在桌上,跟劉文靜說:「別以為你在上海待了幾年就是城裡人了。我告訴你,你這種破鞋,城裡人頂多就玩玩你。你那些破事兒,咱全村都知道了,你將來想嫁回來,咱村裡只怕都沒人肯要你。也就我不嫌棄,誰讓我一開始就看上你了呢?你乖乖跟我,打我那一巴掌就不跟你計較了。這八千塊錢是定禮,你過門兒了,我把彩禮錢一次性給清。要我說,書你也別唸了,女人念那麼多書幹啥?最終還不是要嫁人生孩子,還不如早點回來跟我生個孩子呢!」
跟王山雞同來的人,聽見「生個孩子」這種話,起鬨似的嘎嘎怪叫起來。劉文靜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劉爸爸卻低聲下氣地討好王山雞:「這麼大的事兒,你爹怎麼沒來?」
王山雞大咧咧地說:「他哪兒有空啊,陪縣長喝酒呢!這事兒我說了算。」
王山雞的話很明顯是在吹牛,一個小山村的村官,哪兒有那麼多機會陪縣長喝酒?反正混混們吹牛吹慣了,他們的話,聽聽也就罷了。
王山雞見劉文靜和她爸爸都沒說話,就來拉扯劉文靜,讓劉文靜跟他走,恨不得一時三刻就洞房。劉文靜掙扎,劉媽媽攔住王山雞:「馬上中午了,我去做飯,咱們邊吃邊談。結婚是大事兒,要兩邊老人商量才能決定,你還是知會下你爹。」
劉文靜看著父母低聲下氣的樣子,覺得特別荒誕。村長家的小混混就把他們嚇成這樣了?她不過就是回來參加弟弟的婚禮而已,沒招誰沒惹誰,就鬧出這麼多事兒,這個世界還會好嗎?
劉文靜看著她的父母,思緒萬千:是因為我走得太快,看到的世界太多,才會顯得你們所在的井底太小嗎?可你們是我的親人,是我的原生家庭,是我朝前走時背後的陰影。你們跟我休慼與共,此生都無法擺脫彼此。也因此,你們對我的任何傷害,都會被放大。看見你們這個樣子,我真的很傷心。
混混繼續說些什麼,劉文靜聽不見了。她頭疼胃也疼,而那不爭氣的弟弟還拉著她說:「姐,嫁給山雞哥多好啊!他家的房子造得跟別墅一樣,家裡還有車,門口養兩隻大狼狗,嫁過去你這輩子都不用愁了。咱村好多姑娘想嫁都沒機會呢,他只喜歡你。」
劉文靜氣極爆發:「誰愛嫁誰嫁,別扯上我!長點腦子行嗎?他這是求娶的態度嗎?還真以為他看上咱家了……」劉文靜轉頭指著王山雞,「我不管你想幹什麼,打我的主意,你休想!你總說你爸陪縣長喝酒,你見過縣長嗎?我考上大學的時候,跟縣長一起坐在主席臺上,我的獎金是縣長親自發的。之後我們還坐在一個桌上吃過飯,當時我爸媽都在場,縣裡有名的領導都來了,而你爸連參加的機會都沒有!我到現在還留著縣長的電話,逢年過節還會發簡訊拜年。你爸呢?他一個小小的村官,就那麼容易巴結上縣長?你讓我不念書跟著你,就算我爸媽同意,只要我不同意,打個電話過去說這事兒,你以為縣長他們會看著你用強?再說了,你也知道我在上海,我這幾年賺了多少錢你也看到了,你就不怕我在上海結識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有想過到我家來大鬧一場,將要承擔的後果嗎?」
王山雞被劉文靜的這些話說愣住了。劉文靜又跟她的親人們說:「你們就向著外人吧!這些年沒有我,你們還住在半山腰上那又黑又破的房子裡呢!用腦子想想清楚,將來這個家你們能靠誰?靠我就對我好點兒,我要真被他給糟蹋了,你們還會有好日子過?一群沒腦子的東西!」
劉文靜說完,直接回房,拿起行李,起身走掉,而屋子裡的人眼睜睜看著她走,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強勢是做給人看的,一齣門,劉文靜的眼淚就汩汩流淌,止也止不住。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回到上海的,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我曾經和劉文靜討論過一個問題,關於信仰的問題。我問她:「你的信仰是什麼?」
劉文靜說:「我沒有信仰,如果非要給自己加個信仰,那應該是金錢。」
「當你的收入能維持較好生活的時候,你已經沒那麼缺錢了。如果這時候還拿金錢做信仰的話,要麼是沒有安全感或者慾望驅使,要麼是有一定的使命感,想要更多的錢達到什麼目的。」我這樣分析。
劉文靜想一想說:「我想要更多的錢,改善家人的生活狀況,最好能帶他們走出來,走出那個封閉的小山村,讓他們過上每天都有肉吃,不必再過不知道下一頓飯怎麼解決而發愁的日子。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帶他們出去旅遊,讓他們看看這世上其他人是怎樣生活的,從而讓他們在精神上和物質上都不再那麼貧瘠,能真正地從內心深處挺直腰桿做人。」
「那麼,你所謂金錢的信仰,其實是為了改善家人的物質和精神狀況。你的信仰是家人,而不是外在的金錢嘍?」我這樣問她。
「我想是的。」這一次,劉文靜回答得特別肯定。
我不知道她的家人曾經怎樣給她洗腦的,才會讓她以家人為信仰。只知道這次她的家人這樣對她,給她的傷害特別深,而這種傷害,將直接導致她信仰的崩塌。
劉文靜得了憂鬱症,最早發現的是我。
那段時間,她很少更新微博,偶爾更新一次,也是一些厭世的言論。有一次她甚至在微博上說「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我看了下時間,是凌晨四點左右,這個時間點,讓我很警惕。
因為花花跟她走得最近,我跟花花打招呼,讓她注意劉文靜的動向,不行的話,先接到花花那兒住一段時間,不要一個人住學生宿舍了。
花花去看望劉文靜的時候,發現她抽菸抽得厲害。人瘦成了皮包骨,床邊放著胃舒平。
這時候,正好是學生放假期間,整個宿舍只有劉文靜一個人。花花跟劉文靜聊了半天,該勸的也勸了,該吼的也吼了,劉文靜卻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說多了還會說:「我就這樣子了,你讓我自生自滅吧!」
花花那段時間正好處於職業的上升期,經常全國各地飛來飛去,非常忙,她沒有專門的時間照顧劉文靜,而且,劉文靜這頹廢的樣子,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打電話給我,希望我能跟劉文靜聊一聊,勸解一下她。
朋友有了事情,我自然願意幫忙。我讓花花想辦法把劉文靜弄到我這兒來,不要讓她一個人住學生宿舍了。花花好說歹說,總算把劉文靜給我拉來了。
劉文靜來了之後,我才發現,她不僅抑鬱,還厭食,煙抽得格外兇。她不願意吃抗抑鬱藥,也沒有任何求助的意願,她自暴自棄,我拿她沒有任何辦法。只好買了牛奶,煮開了給她喝;煮了白粥,放點白糖讓她喝;經常熬綠豆湯、打豆漿,從生活上一點點照顧她。
怕她營養不夠,又去買了些維生素片,我倆一起吃。她抽菸,我陪她一起抽,我抽的少一點罷了。
週末我還會拉她出去,逛街或者去看畫展、建築展。我們去看輕鬆搞笑的話劇、電影,我甚至還帶她到我的工作場合去過。我想,別人每一句「你朋友可真漂亮」或許會讓她開心不少。
她不想說話,那麼我來說。我知道她這次回家不僅沒有療傷,反而還受了很大的刺激。本著「誰不是在傷痛中長大」的原則,我斷斷續續跟她講我童年的事情,講那些受過的傷,流過的眼淚,以及後來是怎樣想通的。我告訴她,當年看來天大的事情,現在想想只覺得好笑。每次想通一件事,我都覺得自己成長了。那麼,現在看起來很大的事情,覺得天都塌了,將來再想想,只怕也會覺得好笑吧!
我說了很多話,她卻始終沒有任何回應,就像我從來不曾跟她說過任何話,就像她沒有跟我住在一起一樣。
她對我始終不冷不熱,只沉浸在自己的悲傷小世界裡,直到有一天我談起了我的媽媽。
我媽這輩子挺不容易的。她五歲的時候外婆就過世了。十來歲的時候,外公入贅到現在的外婆家,新外婆自己還有好幾個孩子。媽媽這輩子像個孤兒一樣長大,後來我媽跟我爸結了婚,過得也不好。但無論遇到任何事情,她都不肯離婚。她從小沒有家,對家的渴望太過於強烈,家庭給予的任何苦難都可以忍受。她的忍耐力讓我覺得恐怖。
我跟劉文靜說,很多年之後,我才發現我媽有公主病。她似乎很希望所有人都圍著她轉,猜測她的心思,而她也總是會為了我們不經意的一句話生氣。她為家庭付出了很多,給我的感覺卻像是聖母。一開始我不理解她,總髮脾氣,她又太容易哭,一邊哭一邊數落我,讓我很崩潰。後來我突然想明白了,她只是太沒安全感而已。丈夫不夠貼心,兒女逐漸長大,有了自己的生活,她很孤獨,也很害怕,她希望用大家都圍著她轉的方式來獲取安全感。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她這樣做,給我們造成了困擾。
我想明白之後,就開始寵著她。畢竟,她要的真不多,買盒巧克力、買件新衣服就足以暫時取悅她,那麼為什麼不這樣做呢?她莫名其妙跟我發火的時候,我即使當時因為生氣跟她吵起來,背後還是會心疼她。我有時候恨不得能做她的母親,讓她做我的女兒,我好好疼她,以補償她缺失的童年。
當我說到這裡的時候,劉文靜突然說了句:「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回去了。」
這時候,我知道,她的心裡話願意跟我說了。
05
我不知道一個家,得把孩子傷成什麼樣,才能讓她說出「再也不回去」的話。彷彿一經說出,就真的割裂了。
劉文靜願意跟我敞開心扉,我就有意識地引導她講童年的事情。其實這些事情在我們平時聊天中,她不經意間也講了不少,但像現在這樣系統地講述,撕開血淋淋的傷口再回顧,卻是僅有的一次,之前沒有過,之後也不會再有。
劉文靜的童年,怎麼說呢?不能簡簡單單地用一個「悲慘」來形容。她出生的那個年代,計劃生育管得非常嚴,劉媽媽又接連生了兩個女兒,被她奶奶諷刺為「不會下蛋的雞」。後來她又懷了一個,整日的嗜酸,都以為這下得生兒子了,哪知道居然又是個女兒。這個女兒是劉文靜三姐,剛滿月就被鄰村不孕不育的夫妻抱走了。過了一年,劉文靜出生了,又是個姑娘,這次沒有那麼好的運氣,家人打聽了很久,快滿月了都沒有人願意收養。劉爸爸狠狠心,天不亮就把還是嬰兒的劉文靜裝襁褓裡,背到山上,放在地上,絲毫不管孩子會不會餵了狼。
中午一家人圍坐著吃飯,家裡看家護院的狗狗「大黃」哼哧哼哧叼著劉文靜的襁褓放在劉爸爸腳邊,咬著劉爸爸的褲腿,一臉哀求。劉爸爸打它,也不肯走。
第二天,劉爸爸把襁褓帶到河邊,挖了個坑,埋在沙土地裡。埋好之後,左右看看,沒人,大黃也沒跟著,才放心地走了。到家剛坐下,大黃又叼著襁褓放在劉爸爸腳邊,襁褓裡,小劉文靜滿臉泥沙,哭得厲害。
當天下午,劉爸爸把大黃拴好,抱著襁褓準備去廁所,打算把孩子丟茅坑裡。剛走兩步,還在院子裡,大黃突然發了狂,掙斷了繩索,衝上去照著劉爸爸的小腿狠狠地咬了一口。襁褓掉地上,大黃嗚嗚叫著叼起來,跑進自己窩裡,用嘴把襁褓推到最裡面,護著不讓劉爸爸靠近……
劉媽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爬到狗窩裡把孩子抱出來,跟劉爸爸說,多艱難都要把孩子養大,哪怕家裡每頓都喝粥,也要把孩子養大。
劉文靜就這樣撿下一條小命。
這個故事太悲催,為緩和氣氛,我說:「武俠小說裡但凡是主角,都有一個大難不死的出生以及無比坎坷的童年。小時候把壞運氣用光了,長大了才會接二連三出現奇蹟,成就大俠的一生。」
劉文靜笑笑:「每次遇到過不去的坎兒,我也是這樣跟自己心理暗示,我其實一直覺得到上海之後的運氣未免太好了點兒。」
但願這次她依然這樣想,那麼這次也不過是個坎兒而已。
劉文靜說這些事情的時候一臉平靜,細節充足,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問她怎麼了解得這麼清楚。她說在她剛會說話還不太懂事的時候,村裡人就都告訴她了。村裡人還開玩笑說她是狗孩子,而劉爸爸在劉文靜整個童年中,但凡有任何不如意的事情,都會說:「如果不是多你一張嘴吃飯,日子也不會過得這麼艱難。」
劉文靜從來沒有跟父母求證過這件事。她只是從記事起,就習慣了看父母的臉色,習慣了討好他們,生怕一不小心又被拋棄——電視劇中,那些被收養或曾經被拋棄過的孩子,聽說自己的身世之後,通常會跑到母親面前求證,哭著問究竟是不是真的。聽了劉文靜的故事,我才發現那些還能去跟父母求證的人,多半在父母面前曾經得到過愛,才會信任他們,才會想聽到他們的說法,而像劉文靜這樣的,習慣在父母臉色下討一口飯吃的人,卻不敢求證,怕被揭穿,怕再次被傷害,甚至怕這件事打擾了或惹怒了父母,這樣的人其實才是最卑微最可憐的。
童年的劉文靜就這樣小心翼翼地看著父母的臉色,用各種辦法討好他們,只求有一口飯吃。
劉文靜一歲多,劉媽媽又懷孕了。這次,劉媽媽沒辦法在家裡生了,只要她的肚子稍微顯現出來,計生辦的人就會到她家,強迫她打胎或引產。
劉媽媽和劉爸爸一起躲了出去,這一躲就是兩三年。他們走的時候跟三個姑娘交代了,好好看家,等他們回來。
家裡囤了些糧食,米麵雖不多,但紅薯幹、紅薯葉以及各種幹野菜還是有些的。
劉文靜實在太小了,又長期營養不良,走路都不穩當。每天早上,大姐幫她把衣服穿好,囑咐她看門,便拎著籃子拉著二姐去山裡挖野菜回家煮紅薯吃。劉文靜拖著鼻涕坐在門凳上,眼巴巴地等著兩個姐姐回來。
窮人家的孩子身體通常不錯,父母不在家的兩年,三姐妹都沒怎麼生過病,即使偶爾有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很快都自愈了。沒有父母的呵護,居然也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長大了。
劉文靜的弟弟劉根兒出生之後,父母還在外面躲著。家徒四壁,回來日子也艱難,他們更擔心孩子小,會不會真出了什麼事兒——他們怕計生辦去搶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唯一的兒子。
然而他們生了兒子的訊息,還是很快傳到村幹部的耳朵裡。一天早上,一群村幹部和計生辦的人浩浩蕩蕩趕到劉文靜家,質問她父母在哪裡,而這時,兩個姐姐出門挖野菜還沒有回來,只留下不到三歲的劉文靜應付這幾個凶神惡煞的大人。
無論他們利誘還是威脅,都沒辦法從劉文靜嘴裡套出話來。她實在太小了,剛剛能把話說明白,又哪裡知道父母躲在哪兒?父母也未曾跟孩子們說過。劉文靜太小,問多了就哭,哭得驚天動地,眼淚跟噴泉似的,止都止不住。又沒有人願意哄她,由著她,哭累了就不哭了。
村幹部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只蒐羅出唯一一件值錢的家當——手電筒。村幹部把手電筒拿走了,出門的時候,不知誰出了壞主意:「把他們家門卸了,三個女兒沒地方住,就不信那狠心的兩口子還不回來。」
他們果然七手八腳上前準備卸門,劉文靜又號起來,可惜她只有三歲,哭得再厲害也能被忽略不計。
眼看著大門就要被卸下來了,劉文靜不知怎的,突然撲到村長的腳邊——他看起來官最大,一直在指揮別人。劉文靜撲到村長腳邊,跪下來,抱著他的腿,眼淚鼻涕蹭在他褲子上,邊哭邊號啕:「不要拆我家的門!不要拆我家的門!」
村長几次想要掙脫她,都沒成功。這時候姐姐們回來了,見狀立刻有了明確的分工,二姐跟劉文靜一起跪在村長面前,抱著他另外一條腿,苦苦哀求,大姐哭著攔正在拆門的人,恨不得一個個磕頭過去,只求他們別拆門。
三姐妹的哭聲太過於慘烈,磕頭的動作太過於猛烈,引來了一群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大姐哭著說:「你們要我們做什麼都可以,就是別拆我們家的門!」她們從小總挨父親的打,父母走時交代好讓她們在家看門,門被拆了可如何是好?他們回來三姐妹豈不是會被打死?
群眾裡面有心軟的婦女跟著一塊抹眼淚,村長見狀動了惻隱之心,指揮大家把拆了一半的門給又裝好了……
「那是你第一次跪人嗎?」我問。
「嗯,記事起印象最深的一次。」劉文靜回答。
「你認為那次,是因為你們跪下了,才阻止了他們拆門嗎?」
「那次下跪,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我想起上次,劉文靜被耗子媽嫌棄,她想都沒想直接跪下的舉動,不知道是否受了三歲時跪村長的影響。我突然很心疼,從背後抱住了她。
「後來呢?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問。
「又過了一年多吧。他們回來之後,大姐把這件事跟他們說了,我第一次得到了爸爸的表揚。」
我的心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不負責任的大人留下個爛攤子給年幼的孩子們,她們用下跪的方式暫時替大人們解決了這件事,居然還因此得到了表揚。
這世上有些人根本不配做父母,可是他們卻生了一大群孩子。
二十歲之前,劉文靜又跪了兩次。一次是上小學時,學校為了跟縣裡其他小學保持一致,抽風讓孩子們捐花盆。
五毛錢一個的小圓底花盤,每個學生至少要捐獻兩個,捐的多會得到表揚。不能不捐,這是學校的規定,每個學生都必須完成。
劉文靜的大姐,小學讀了兩年就回家幫媽媽煮飯了。二姐也不過唸到小學四年級,因為家裡負擔實在太重,就回到家做了一個放牛娃。劉文靜唸書晚,十歲開始上小學,和劉根兒同班。父母之所以讓她唸書,多少也存了讓她照顧劉根兒的心思。這時候姐弟倆都上二年級了,他們共需要捐四個花盆。
劉爸劉媽架不住劉根兒的哭鬧,買了兩個花盆,弟弟喜滋滋地交給了老師。劉文靜從小總被爸爸打,她不敢哭也不敢鬧,一個人默默著急,而她的父母居然忽略了和弟弟同班的她需不需要捐花盆,這個對劉文靜來說迫在眉睫的問題。
學生捐的花盆裡面種滿了孩子們在山上挖的野花,在河溝邊挖的水仙花,齊齊地擺放在升旗臺下面,不分班級,無人看管。但是,一到放學,學校就會把大門鎖上。大門口住著退休的老教師,他同時肩負著看門的重任。
老師每天都在催問劉文靜為什麼不交花盆,弟弟都交了她怎麼還不交。劉文靜被逼急了,有一天晚上,看媽媽飯還沒做好,她悄悄摸到學校,打算去偷兩個花盆,第二天好交差。
要順利地偷到花盆,她得翻院牆到學校去,並躲過老教師的眼睛——學校一放學,就鎖了門,誰都不能再進去。劉文靜只需要解決翻牆進學校偷花盆的問題,根本不怕花盆運不出去,不知哪一屆的學生在圍牆下面掏了個小洞,塞個花盆出去還是很容易的。只是洞太小了,僅容花盆通過而已。學生想要通過,唯一的方式就是翻牆。
為了防止學生翻牆,學校特意在圍牆上面裝了很多碎玻璃,這無形中擋住了很多放學後想要進學校玩的孩子們。
趁著夜色,劉文靜很小心地翻過了圍牆,拿了花盆準備從洞裡塞出去。這時,一個老教師出現在她的身後。看見她的舉動,老教師的眼睛裡閃現出鄙夷和洞察一切的目光。但並沒有批評劉文靜,只讓她把花盆放回去。劉文靜害怕極了,那一刻她甚至想到了自己會被全校點名通報,會被開除,爸爸會打死她。
劉文靜撲通一聲給老教師跪下了,哭著說了很長時間的話,具體說了什麼,她忘記了,無外乎是哀求老教師不要告訴學校,不要告訴她的父母,不然她會被打死的。沒想到,到後來老教師只是嘆了口氣,居然把大門開啟,放她走了,而那兩個花盆也讓她直接帶了回去。
劉文靜小心翼翼把花盆裡的花拔掉,土倒掉,又在河裡洗得乾乾淨淨,把花盆藏好才回家。她不敢把花盆帶回家,家裡人太多,秘密不容易隱藏。好在農村的小孩子總有很多藏東西的地方,這些地方通常不太容易被大人們發現。
爸爸還是打了她一頓。翻牆的時候,她褲腿被玻璃劃破了,流了很多血,廢了一條褲子。劉文靜家物質匱乏,孩子的衣褲都是別人送的舊衣褲改裝的,就這樣,由於孩子們長得太快,衣服還是不夠穿,她身上的褲子是大姐穿過二姐穿,最後又淘汰給她的。給她的時候,已經有了無數個補丁。可是,這個褲子卻是她為數不多的褲子裡,相對比較好的一條。損壞了,當然要捱打。
劉根兒一直懷疑劉文靜交上去的花盆是偷學校的,他有證據:劉文靜那天晚上莫名其妙消失了很長時間,回來腿破了,看著就像是玻璃劃破的。劉文靜死活不承認,學校裡也沒有通報過少了花盆。劉根兒悄悄跟老師告密說劉文靜偷花盆。老師卻告訴他是學校裡一個老師幫劉文靜買的。劉根兒沒想到,那不起眼的、在家裡總被他欺負的三姐,居然有老師肯罩著她。因為太驚訝,一段時間內,他居然不敢再找劉文靜的碴兒了。
還有一次印象比較深的下跪,是快小學畢業時。
劉根兒跟村裡幾個不學好的人混,打了別人家孩子,傷得還挺嚴重。別人父母找到他們家要醫藥費,劉文靜的父母沒錢給,母親一直抹眼淚,父親為了讓那家人消氣,抓起劉根兒就打,朝死裡打——在農村,打孩子很多時候並不一定是父母認為孩子該打,或者父母真捨得打,僅僅只是為了打給別人看罷了。劉家父母自然捨不得打劉根兒,卻不得不打他,他們付不起醫藥費。
劉根兒被打得鬼哭狼嚎,那家人始終僵持著不肯原諒。二姐「最聰明」,在僵持中忽然給他們跪下了。二姐一直磕頭,磕得砰砰響,那家人明顯嚇著了。緊接著劉文靜和大姐也跪下了,三個姑娘一起磕頭,磕得砰砰響,二姐的額頭還磕破了。劉爸爸讓劉根兒也磕頭,劉根兒還沒跪下,就被拉了起來,那家人說算了。
就這樣,他們用下跪的方式,省掉了不菲的醫藥費。
聽了這幾個故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看樣子,用下跪磕頭作為解決事情的方法,是劉家的家風。雖然連續幾次都無往而不利,卻沒想到在耗子媽那裡折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