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雖然錢順利地要了回來,然而劉文靜的情緒依然不太好。
這一次,如果不是朋友們仗義幫忙,她根本不可能拿回錢。和梅大姐、老王走得最近的那一段時間,她有時候會對我們這幫朋友冷嘲熱諷幾句。現在出了事情,真正幫她的,卻只有我們,就連讓她心理上一直不自在的薇薇,都因為她瞞著海歸把自己陷入了危險之中。劉文靜感激又有些難過——以前,她在我們面前多少有些自卑,後來,她考上t大之後,這種自卑感逐漸消失,在她交了一個個不錯的男朋友之後,甚至有些膨脹。她不認為比我們差,反而有時候對我們的生活方式不太認同,直言不諱。
這次我們幫她,她再一次欠了我們的情,而且還是一個比較大的情。她又沒什麼能還我們的,雖然我們並不介意,也沒想過讓她還,但她自己心裡還是過意不去。這也是導致她情緒不太好的原因之一。
到上海的這些年,自從遇上耗子,經歷了被逼分手、拼命讀書考t大、拼命賺錢交學費、給家裡買房子以及讀書之餘慌慌張張談戀愛等事,劉文靜一直非常忙碌,心理壓力特別大。再加上經常飢一頓飽一頓,她的身體狀況特別不好,胃病更是常常犯。
有一天,她住在花花家,需起早趕地鐵去學校。那個時間段剛好是上班高峰時期,地鐵上的人摩肩擦踵,空氣還特別悶。劉文靜沒吃早飯就去擠地鐵,被擠得東倒西歪,到站了,好不容易擠出來,走了幾步就突然感覺頭暈眼花,於是在滾滾人潮中直接暈倒在地鐵站了。
來去匆匆的都是要趕著上班的,圍觀她的不過是些早起在地鐵納涼的老頭老太太。大家圍著她七嘴八舌,卻沒有人扶她起來,頂多只是幫忙叫了地鐵站的管理員。管理員還沒趕來之前,終於有個好心的阿姨蹲在旁邊,拍著她的肩膀把她叫醒了。
劉文靜暈倒不過幾分鐘的事情,醒來之後說了句「我沒事,只是太累了」,就出了地鐵站。
馬路上陽光照耀,空氣完全不同於地鐵站。她頭暈眼花,精神恍惚,放在包裡的手機被偷了都不知道,到了學校才發現。這件事成了壓垮劉文靜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突然就特別崩潰,課也沒上,跑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號啕大哭起來。
悲傷的事情太多,向來堅強的劉文靜承受不住了,選擇了逃避。好在這時候也快放假了,劉文靜硬撐著,考完試就逃回了老家——她回去,是脆弱時的選擇,也是親人一次又一次甜蜜的召喚。
縣城的房子已經入住了,弟弟也快要結婚了,一切都談妥,只差五萬塊彩禮錢。媽媽也希望她這個給家裡帶來驕傲的女兒能回來參加弟弟的婚禮,順便把錢帶回來,這段時間,對劉文靜特別和顏悅色。劉文靜在大上海遭遇了太多的挫折,劉媽媽給予她的關懷就變得尤為重要。於是一放假,劉文靜就坐上了回家的列車,同時還把給弟弟的五萬塊錢取出來帶了回去。
給女方交了彩禮,劉文靜本以為等著參加弟弟的婚禮就可以了,卻不料劉媽媽再次提出要錢。
那天晚上,劉文靜剛到家,都要睡覺了,劉媽媽走到她的房間,期期艾艾找她再要兩萬塊。
劉文靜第一反應是驚愕。她手裡僅有的七八萬,是她的朋友們冒著生命危險去找老王他們拿回的,而在這之前,她為了錢,一直忍受著、敷衍著老王這種她非常不喜歡的人。
她賺點錢不容易,賺的錢除了日常開銷,基本都支援了家裡。她本來以為給了彩禮錢,弟弟成了家,也算是成人了,不需要再找她拿錢了。哪裡知道,還沒結婚呢,就又要兩萬塊。
劉文靜問:「為什麼又要錢?」
劉媽媽說:「我跟你爸爸商量著,畢竟咱家已經在縣城買了房子,也算是走出咱們村了。以前在村裡總被人看不起,現在成了縣城人,也算是揚眉吐氣了。咱家就一個兒子,兒子結婚是大事,我想把全村人都請到縣城飯店吃飯。村裡人加上親戚,吃飯和婚禮開銷大概是兩三萬左右。都是窮親戚窮鄰居,沒什麼錢,我和你爸毛估估算了下,能收到個六七千塊禮金錢就已經不錯了。刨去禮金,還差兩萬塊呢!」
劉文靜說:「請他們幹啥?以前咱家窮的時候,他們都怎麼對咱們的?你和爸這輩子啥時候在村裡抬起過頭?我有那兩萬塊錢,買一堆骨頭餵狗,都比給他們吃了強。」劉文靜想起小的時候窮,有時候吃不飽飯,鄰居家正在吃飯,她和弟弟站在鄰居家門口看,對方「砰」一聲把門死勁兒關上的樣子。以及後來,她到上海之前,王山雞糾纏她,鄰居冷嘲熱諷地說她攀高枝的樣子……
在她人生的所有記憶裡,村裡人給她的大都是滿滿的惡意,因此,她對他們並無好感。當然,也有少數曾經對她散發出善意的人,她其實並不介意請這些人吃飯。可這些善良的人,實在太少了。
劉媽媽打哈哈:「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那時候不都窮嘛!現在咱們日子好過了,根兒結婚不能不請他們,咱不能做那麼獨的事,以後村裡人還要來往咧!」
劉文靜說:「我沒錢!」
劉文靜很生氣,為了虛榮、為了面子又找她要錢。他們難道不會算賬嗎?給家裡買房子,花掉二十萬,也就才過去了半年多,又給了五萬塊彩禮錢。還有劉爸爸那腿,已經是老病根兒了,隔三岔五要花錢,更不論平時家裡各種開支了,花的可都是她的錢。他們當她是搖錢樹呢!
劉文靜很生氣,她卻不知道,父母之所以一次次要錢,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她有求必應,一次又一次寄錢回家,讓他們習慣了花她的錢,以為她給錢是理所當然。她不停寄錢回家,養刁了他們的胃口,他們才會變得越來越貪得無厭。再加上,她從來報喜不報憂。在父母的眼裡,她是銷售冠軍呢,一年掙不少錢呢,她吃過的山珍海味,一桌抵得上他們一個月的開支——他們不知道,她一直在吹牛,那些好東西,她只吃過一兩次,還是別人請的。
劉文靜不知道,自從考上了t大,縣城中學舉辦表彰大會時把她大字不識一籮筐的父母叫去坐主席臺,之後劉文靜又寄錢、又買東西寄回家,劉媽媽逢人便講「這是我女兒買的」「那是我女兒給錢買的」這樣的話,在村裡把她好生吹噓了一番。這一次也不過是話趕話,別人問:「你女兒那麼有本事,那得在縣城飯店請全村人吃飯啊!前年那誰誰誰結婚,就在縣城飯店請全村人吃飯了。」
為了不比那誰誰誰差,劉爸劉媽忙不迭應承了在縣城飯店請全村人吃飯這件事。
他們本來以為,劉文靜連房子都給家裡買了,連五萬塊都出了,這區區兩萬能給全家人帶來那麼大的面子,她怎麼會拒絕呢?他們從來沒想過她並沒有他們吹噓的那麼光鮮,她也有勞累生病的時候。
劉文靜說:「我沒錢!」
劉媽媽說:「你不要這樣,這也是給你長面子的事兒,你不知道村裡人都怎麼誇你……」
劉媽媽一張口,劉文靜就猜到她下一句話想說啥:「你不能因為這一點事兒,因為這兩萬塊讓人戳咱們家脊樑骨。」
劉文靜懶得聽,她打斷劉媽媽:「我又不在家裡住,要這面子幹嗎?我也不稀罕誰誇我。」
劉媽媽輕聲絮叨:「我都已經應承了。」
雖然劉媽媽聲音很低,但劉文靜還是聽到了。她非常反感媽媽這種沒有錢卻在外面吹牛、亂承諾的行為,她皺著眉頭說:「你答應了你自己想辦法,我反正是沒錢。」
劉媽媽試圖再說點什麼,劉文靜突然嗓門就提高了:「你自己算算,這些年我給家裡多少錢了,這都已經讓我很吃力了。我又不是印鈔機,到哪裡搞更多的錢?」
劉媽媽低聲下氣:「你總是比我們有辦法的,駱駝掉根毛,比蚊子大腿粗。」
劉文靜一聽這話就怒了,原來在劉媽媽眼裡,她是那駱駝,他們就等著她拔毛呢。劉文靜生氣的後果是,把劉媽媽推門外,「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關上門,劉文靜忍不住悲從中來,蹲地上小聲啜泣起來。
劉媽媽也很委屈,她沒想到,自己已經那麼低聲下氣了,親生的女兒會給她甩臉子,會跟她吵,會把她推到門外,把門「砰」一聲關上。
劉媽媽能不委屈嗎?她可不相信劉文靜沒有錢,你聽她平時說的,這條裙子一千塊,那條牛仔褲五百塊,就那一小瓶香水,八九百塊錢,用幾個月就沒有了……既然沒錢,買這麼貴的衣服幹什麼?買那麼好的護膚品幹什麼?都捨得買那麼貴的衣服了,給家裡錢卻摳摳索索,一點都不大方。劉媽媽怨恨起劉文靜來:親生的女兒還這麼小氣,不肯給她錢,不肯幫她解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在全村人面前長臉。
經過那晚的吵架,劉爸爸劉媽媽安靜了兩天,但那兩天,家裡的氣氛冷到冰點。雖然劉媽媽對劉文靜依然是端茶遞水伺候著,但言辭之間卻並沒有好話,至於他們揹著她故意說出的讓她聽到的話,就更難聽了。說來說去,不過是說她不孝順,以及養育她的不易,以及村裡人只怕要罵他們家背信棄義之類的話。這些話給了劉文靜很大的心理壓力。
婚禮前幾天,就要去飯店下訂金了,劉文靜依然沒有鬆口給錢。那天晚上吃完飯,劉文靜推開碗想回房休息,弟弟劉根兒扯住她,突然跪在劉文靜的面前,哭著說:「姐,我的親姐,你幫了我一次,就再幫我一次吧。彩禮錢都給人家了,總不能現在不結婚了吧?」
劉文靜哭了,她想過劉媽媽一次次打電話讓她回家,雖確實有關心她的成分在,但更多的是希望她把五萬塊錢帶回來。但她沒有想過,讓她回家是為了當面再次逼迫要錢——如果她在上海的話,劉根兒就不會用下跪的方式逼她了吧?
劉媽媽的每一句話都偏向劉根兒,而劉根兒又蠢又貪得無厭,他們幾乎逼得她無路可走。
畢竟是親人,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因為兩萬塊就受到心理上的折磨?又怎麼忍心看著他們哭鬧而無動於衷?劉文靜最終還是取了兩萬塊錢給家裡。
02
劉文靜難得回家一次,偶爾回去也是在家住幾天就走,除了辦必須要辦的事情之外,大多數時候都是宅在家裡看書,或者幫劉媽媽做點家務。村裡能見到她的人相對很少。這次回去,因為要參加弟弟的婚禮,因為村裡人都被邀請到縣城飯店吃飯,劉文靜相當於在全村人面前亮相了。她現在已經跟當初那個飯店裡的服務員判若雲泥了。最大的差別不在於穿什麼衣服、佩戴什麼首飾,而是整體的氣質,脫胎換骨了。
她本來就漂亮,被t大的學術氛圍薰陶之後,平添了些書卷氣,再加上她本身就是一個在美麗方面追求極致的人,刻意保養及包裝之下,不是村裡那些在外地工廠打工,回到家換一身新衣服、臉上長期留存著高原紅的妹子們能比的。
很多人誇她:「這閨女,跟天仙兒一樣,根本不像農村出來的孩子。」還有些嬸嬸阿姨們,摸著劉文靜的手不肯放開:「這小手,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從來不做家務的。」還有的,就是當她面誇她父母:「你爹媽有福氣,生養了這麼好的姑娘,我要有這麼好的姑娘,給我十個兒子都不換。」
這些話,聽得劉文靜直皺眉頭,而劉爸劉媽卻喜笑顏開。
還在上小學初中的小女孩們,對她手上的透明指甲油表示出濃厚的興趣。別的從外地打工回來的同村姑娘,要麼手指上染得五顏六色,要麼根本不塗指甲油,她們的手伸出來,還是勞動人民的手,跟劉文靜白白嫩嫩的、塗著透明指甲油的手根本沒辦法比。小女孩們被驚豔到了,圍著她問長問短。
而那些她在外面學的經驗,比如說醋泡手、牛奶泡手、洗完手之後立刻塗抹護手霜、定期去美甲店做保養的這些經驗,怎麼可能告訴村裡人?她們會罵她浪費的。很多村裡人,活了幾十年都沒喝過牛奶,怎麼能想象用牛奶泡手這麼高大上的事情呢?
在弟弟的婚禮上,劉文靜搶足了風頭,雖然這不是她的本意。遇到這群在她身上、手上摸來摸去的農村老太太大嬸子以及黑乎乎的小姑娘們,如果能藏,她早藏起來了。躲不過,才忍著暴起的雞皮疙瘩,讓她們在她身上摸摸捏捏。
弟弟婚禮過後,劉文靜基本不出門,只在家看看書聽聽音樂,卻有些流言蜚語從村子裡傳到劉爸劉媽的耳朵裡了。她根本不會想到,那群當面誇她的村裡人,背後說出來的話有多麼惡毒。
流言說,劉文靜看起來那麼洋氣,根本不像個學生,只怕是在外面做一些類似於被包養或者賣淫之類的事情。再聯想到上次表哥表嫂回來時說的話,流言就傳得更離譜了。
最離譜的傳言說,劉文靜被有錢人甩了,還打了胎。至於為什麼會被男人甩,是因為她懷了個女兒。劉文靜糾纏那個男人,那男人給了她二十萬,這才讓她給家裡買了房,給弟弟娶了媳婦。
傳流言的人言之鑿鑿:「你看她那麼瘦,那麼白,只怕就是小月子沒坐好帶出來的病。」
傳流言的人越來越多,個個都有理有據,主要是大家的困惑點。比如說,飯館裡的服務員,憑什麼考上t大?肯定是有錢人砸錢支援;比如說,在上海上學,學費那麼貴,她不僅不找家裡要錢,還時不時朝家裡寄錢,還給家裡買房子,這動不動五萬八萬二十萬的,乾淨錢哪能掙這麼容易?
劉爸劉媽都是沒什麼出息的莊稼人,別人這麼一說,他們的心思就動了,忍不住也這樣想起來。他們從來沒有反省過,就是因為他們不停在村裡吹牛,才會引起這樣的流言;就是因為他們一次次索要,才會逼得劉文靜想盡辦法跑業務賺錢,一次次寄錢回家;就是因為村裡人從來沒見過有人上學期間,還能十萬二十萬地掙,心生嫉妒,才會有這麼多流言蜚語。
劉文靜的父母,從內心深處怪劉文靜給他們丟臉了。但想著劉文靜到底是他們的財神爺,除了臉上不太好看之外,畢竟沒有當劉文靜的面說些難聽話。
就算結了婚,劉根兒還是經常跟村裡的混混們來往。自從在縣城買了房子,劉家基本就成了混混們在縣城的根據地之一。那群混混,當然包括王山雞。
混混們自然也聽過那些流言蜚語,在劉文靜家吃飯,喝多了,有個混混看了看王山雞,在他的默許下,對著劉文靜吹起了流裡流氣的口哨。
有人帶頭,就有人起鬨,劉媽媽和劉根兒還一副討好的表情。劉文靜自然知道他們是針對自己,在那群混混進門的時候,她就感覺非常不舒服。她努力說服自己,他們畢竟是弟弟的朋友,無論多不喜歡,都應該尊重弟弟的擇友權。至於曾經發生過齷齪的王山雞,她當年都沒看上他,現在更不會把他看在眼裡。
她自認為,自己比這群混混高很多個段位。她看著他們吹牛,看著他們不雅的動作、俗氣的談吐,甚至有些憐憫。她不喜歡看見他們喝酒時的放浪形骸,就根本不上桌,一般端個碗到旁邊,邊看電視邊吃飯。
當混混們對著她吹口哨的時候,她已經快吃完了;有人起鬨她和王山雞,她厭煩地快速扒飯,想趕緊吃完,好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而當她看見自己的親人一臉討好的表情時,終於忍不住了,把碗端進廚房,幾口扒完,擱下碗回房,眼不見為淨——犯不著和他們一般見識,免得把自己低到和他們一樣的水準。劉文靜這樣跟自己說,然而她的沉默卻無形中助長了混混們的氣焰。
他們終於吃飽喝足,一個個醉醺醺的。不知道在誰的提議下,有人帶頭推開了劉文靜的房門。有個年輕的混混打著酒嗝跟劉文靜說:「姐,大上海有什麼好啊?咱都是一個村裡的,你畢業了乾脆回來吧,回來跟山雞哥。」
劉文靜拔下耳機線,對他們說:「出去。」
混混們愣住了,他們沒想到劉文靜這麼不給面子。混混是最要面子的,這群人出頭是為了王山雞,劉文靜這麼不給面子,殺的不是別人的面子,而是王山雞的面子。
王山雞流裡流氣地說:「喲嗬,這麼多年過去了,脾氣不見小啊!」
劉文靜面無表情,再一次吐出兩個字:「出去。」
王山雞上前一步,走到劉文靜跟前。在他的壓迫下,劉文靜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王山雞打著酒嗝說:「當初你去上海,我肯放你走,就是想著你們家窮,你出去賺幾年錢,補貼下家裡,順便再給你自己掙點嫁妝錢,免得跟我結婚的時候不好看。你看你在上海也這麼多年了,學也上了,錢也掙了。至於是不是乾淨錢,你究竟在上海乾了些什麼,我也不跟你計較了,誰讓我喜歡你呢,就當我吃了個啞巴虧。」王山雞說著就想把手朝劉文靜臉上伸。
王山雞嘴巴里酒肉發酵的臭味撲面而來,劉文靜幾乎被燻暈了。他說的話太不堪入耳,劉文靜已經快要發飆了,卻因為不想惹事而強忍著。但王山雞試圖去摸劉文靜的臉,劉文靜忍不住了,站起來甩了他一巴掌,走了出去,進入她爸媽的房間,並順手把門反鎖了。
劉文靜的這一巴掌,把王山雞和這群混混打懵了,他們是男人,何時被女人打過?等王山雞反應過來追過去鬧的時候,房間的門怎麼都打不開了。王山雞罵罵咧咧說了很多難聽話,拿起凳子要砸門,被劉爸劉媽以及劉根兒他們攔住了。
無論他怎麼鬧,劉文靜始終一言不發,他罵累了也只好走了,走的時候揚言,不會放過劉文靜這個「臭婊子」,讓劉文靜等著。
過了一兩天,不知道王山雞用了什麼方法,居然說服了劉文靜的父母。劉媽媽找劉文靜談話,先從學校唸書累不累談起,繞了半天說到主題,大意是王山雞的爹是村長,家裡條件也不錯,劉文靜不如就跟他。
劉文靜很詫異,不知道她媽媽從哪裡冒出來這樣的想法。劉文靜在上海談過幾個物件,雖然最終都分手了,但無論哪個拿出來,都不是農村混混這種水準的。
以她現在的眼界,只怕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也不會看上王山雞這種貨色。在劉文靜的眼裡,王山雞就是一個小丑,上躥下跳跟個笑話似的,她劉文靜怎麼可能會跟他?
劉文靜撲哧一聲笑了:「媽你開玩笑吧,我跟他?就他那樣的,我當年都看不上,現在怎麼可能看得上?」
劉媽媽說:「閨女,你現在不比當年,當年你年齡小,還是黃花大閨女……」
劉媽媽說到「黃花大閨女」的時候偷偷看了眼劉文靜,看她的反應,見她沒什麼反應,心裡咯噔一下,落實了想法,才又繼續說:「山雞那孩子人不錯,是我和你爸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以前我總覺得咱家配不上他。你看現在,咱們在縣城把房子也買了,你弟弟也娶媳婦了,咱家不比誰低一頭。你有大學學歷,他爸是村官,也算是門當戶對了。難得他還喜歡你,你跟著他,不虧。」
劉文靜又好氣又好笑,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本來以為考上大學之後王山雞已經斷了心思,哪裡知道回來一趟,居然又提起了這茬。
劉文靜說:「我是不可能跟他的。我根本看不上他,以前看不上,現在看不上,以後更看不上。這事兒你不要再提了,不可能的。」
「女人啊,找個對自己好的人不容易。山雞這孩子對你不錯……」劉媽媽繼續洗腦。
「媽,你有沒有想過,我那天打了他一巴掌,他轉身就來求婚,會不會是故意報復,給咱家難堪?」劉文靜引導劉媽媽。
劉媽媽愣住了,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想啊,他無緣無故捱了一巴掌,心裡一定可恨我了,但我馬上就要到上海了,他抓不住我報復,就想了這招,讓你們來逼我跟他結婚。實際上他根本不想跟我結婚,等咱家答應的時候,他再悔婚,給咱家一個難堪。」劉文靜循循善誘。
劉媽媽嘴裡直嚷嚷:「那不能夠,那不能夠……」但她的心裡,已經開始思考劉文靜的話了。
「媽,你再想想,咱們村的男人哪個不打女人啊。女人生在咱們村,已經夠苦了,再被男人打,那過的是什麼日子?結婚了的女人,連婚都不敢離,怕被人戳脊梁骨。你看我二姐,那麼聰明的女人,嫁了個混混,一天三小打,三天一大打,倆孩子都多大了,還沒有離婚。我這次可把王山雞得罪慘了,他指不定動什麼壞心思呢!我要真跟了他,他準得把我打死。你不希望我被打死吧?我在上海,好歹還能給家裡掙點錢呢!」劉文靜繼續誘導劉媽媽,劉媽媽將信將疑。
正當劉文靜的手背在後面做出一個勝利的手勢時,躲在門口偷聽的劉爸爸實在聽不下去了,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03
劉爸爸在家裡向來是君主般的存在。劉文靜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小時候,他的背後總藏著一根藤條,哪個孩子稍微有些不聽話,他也不提醒,悄悄走到身後,藤條唰的一聲抽出來,照著後背就抽下去,疼得他們蹦起來,齜牙咧嘴。
劉爸爸的脾氣很壞,劉文靜十多歲的時候還經常捱打。等她到了上海之後,爸爸突然對她和顏悅色起來,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慢慢習慣了也就逐漸忘記小時候他怎樣打她了。
這一次,劉爸爸突然怒氣衝衝地衝進來,一下子又激起了童年那些特別不美好的回憶。就像是條件反射,劉文靜的後背一下子起滿了雞皮疙瘩,瞬間有一種想躲起來的衝動。
可是她已經二十四歲了,自尊不允許她這樣做。她立定身子,看爸爸的手上沒有拿任何工具,那麼,想必不會有什麼危險。
劉爸爸衝進來在劉文靜跟前立定,衝著她嚷嚷:「你別誤導你媽,你媽耳根子軟,我可不軟。我告訴你,你別這麼傲氣兒,人王叔的兒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你都殘花敗柳了,還有什麼好挑的……」劉爸爸嚷嚷了很長時間,總的來說就是王山雞他爹是村長,是高高在上的貴人,而劉文靜不過是一個破爛貨,沒資格挑。
劉文靜被爸爸嚷嚷懵了。她在上海的事情,並沒有跟父母說,他們是怎麼知道的?雖然她前後也經歷過耗子、海歸、李林這三個男人,但都是真心相愛,還真不是衝著他們的錢。後來遇到老王,她想要他的錢,但還是守住了底線,並沒有發生什麼呀!劉文靜問:「你都聽說了些什麼?為什麼要這麼說?」
劉爸爸鄙夷地看了劉文靜一眼:「自己做的事自己心裡面明白,一個被有錢人用爛了的人,有人要你,你不乖乖嫁過去,還想怎麼樣?」
劉爸爸一句「被有錢人用爛了的女人」激怒了劉文靜,而這一句話也讓她篤定,爸爸並不知道她在上海的事情,雖然她會收別人的禮物,但還真沒有為錢出賣過身體。劉文靜怒吼道:「我做了什麼事兒了,你倒是說說看!」
劉爸爸說:「你沒跟有錢人睡,你哪兒來那麼多錢?你怎麼考上的大學?就憑你?」
「我跟你們說過,大學是我自己唸書考上的,錢也是我自己跑業務一點點掙的。」
「你拉倒吧,你的事兒現在整個村都在傳。人家說得對,你掙的都是不乾淨的錢。」
「嫌不乾淨你還要?有本事當初別一次次打電話找我要錢啊!」被自己的親人冤枉,劉文靜淚流滿面。
「那是你媽要的,不是我要的。你每次寄錢回來我都不想要,你給錢我覺得噁心。」劉爸爸說。
「你生病的時候怎麼不這麼說?住著我的房子怎麼不這麼說?根兒要彩禮的時候怎麼不這麼說?把我的錢花掉了說這種話!」劉文靜的嗓門跟她爸爸一樣高,她以前從來不敢的,這次是氣急了。
劉爸爸衝上來揚起巴掌就要打劉文靜,被劉媽媽攔住了。
劉媽媽把劉爸爸推到門外,關上門,反覆勸說她:「閨女,不是我說你,既然在外面事情已經做下了,這個人也丟了,我們也認了。你看你王叔家條件不錯,山雞還答應你如果嫁過去,就給咱家十萬塊錢……」
劉文靜算是徹底明白了,搞半天就是十萬塊鬧的!為了十萬塊,把女兒給賣了。她可算是明白,為什麼這四五年來,爸爸對她從來和顏悅色,甚至有些卑躬屈膝,怎麼這次突然變臉變得這麼快,恢復了童年時期凶神惡煞的樣子,原來就是因為十萬塊錢。
她也算是搞明白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地位了,也就值個十萬塊錢,也真夠可以的!
因為生氣,劉文靜頭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她用顫抖的手指指著門,一字一頓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你們給我出去!」
劉文靜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太可怕,劉媽媽也有些害怕,卻還是鼓起勇氣說:「根兒說想買輛車在縣城跑出租,咱家哪兒有錢啊?你不是說也沒有錢了嗎?可他好不容易想學好,不在外面混了,咱們能不支援嗎?你是當姐姐的,你應該率先支援啊……」
她所謂的支援就是犧牲女兒一生的幸福嗎?越接近真相,劉文靜越想死。劉文靜推著劉媽媽,一步步把她推出房門,砰的一聲關住門,坐在了地上。
地上很涼,然而她的心,比地還要涼。記憶如洪水湧來,劉文靜想起小時候的很多事情。
那時候,每天早上,她們三姐妹天不亮就就起床,一個煮飯,一個燒火,還有一個餵豬,弟弟卻在呼呼大睡,而沒有一個人認為這是不正常的。她的父母從小教育她們,要愛護弟弟,要什麼東西都讓著弟弟,要幫弟弟把所有的一切準備好,而弟弟只用享受。小時候的她從來不認為這種觀念是錯的,畢竟,村裡所有人都擁有一模一樣的觀念。一直到了上海,認識了我們,她才知道她以為的正常其實是最不正常的,而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的父母都是愛孩子的,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