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譚斌眼前黑了一黑,她扶住桌角,喘口氣,盡力讓自己的聲音正常:「你好好說,出什麼事?」
「我們的價格……價格最高,」王奕斷斷續續地說,「fsk第二,比我們低了三千六百萬歐元……眾誠比fsk低三百萬,還有一家公司,竟然零報價,完全是搗亂……」
譚斌的耳畔有細微的嗡嗡聲,王奕還在接著彙報,她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完了,的確如王奕所言,徹底完了。
將近一點五億的總價,第二第三的出價,比最高的一家低了百分之二十五,再加上一個零報價,階梯式的記分方式,更會人為加大彼此的差距,即使mpl的技術標滿分,也已無法挽回商務標上的頹勢。
這輪遊戲勝負已定,甚至不必等待十天後價效比的綜合評標結果,就已經有了結論。
mpl鐵定出局了。
市場份額排名第二的供應商,居然第一輪就被踢出了shortlist。
譚斌仍維持著聲音的鎮靜,慢慢對王奕說:「你辛苦了,趕緊回來吧,路上開車當心。」
掛了電話,她茫然地抬起頭。
前方的格子間裡,有幾個同事也站了起來,彼此惶惑對視,顯然他們也得到了訊息。
銷售辦公區一片沉寂,是大勢已去的緘默。
譚斌閉上眼睛,勉強自己定下神來,別人可以方寸大亂,她卻不能亂,她需要找個地方一個人呆會兒。
寫字樓下的小花園,不復春夏兩季的繁茂蔥蘢,觸目一片枯黃。
譚斌攥著抽屜裡摸出的半包煙,撳下打火機點燃一支。
為程睿敏不喜歡她抽菸,她已經戒了一個多月,這是最後一點存貨。
她想理清頭緒,大腦卻呈現膠著狀態,倒是一些不相干的小事異常清晰。
她想起初進mpl,曾以為外企都是衣履風流的俊男靚女,報到第一天卻大跌眼鏡。所到之處,銷售們打電話時溫和諂媚,放下電話就大聲罵娘,工程師們則穿著牛仔褲走來走去,說話時更是直接坐在別人的桌面上。
和餘永麟第一次談話,餘永麟問她酒量如何,她看著他回答,放倒你肯定沒有問題。
第一次招標預備會,餘永麟說:最終能巔峰對決的,只有fsk和mpl。
記起這句話,譚斌竟然埋頭笑起來。此刻它顯得如此諷刺而荒唐,決戰尚未開始,其中一方的入場資格已被取消,不戰而敗。
她試著給程睿敏電話,但鈴聲只響了一聲便被結束通話,顯然他在一個會議中。
這是他的習慣,會議進行中無關電話一概不予接聽。
她坐了很久,抽掉半包煙,並且錯過了午飯時間。往常這個時候,總會有人打電話來約工作餐,但是今天,她的手機一直保持著沉默。
兩點多的時候它終於響起來,一遍遍奏著歡快的音樂。
譚斌看一眼號碼,是公司的總機,她接起來,找她的是劉秉康的助理。
助理往日對總監們一向客氣,未言先笑,今天卻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hi,cherie,我剛發了invitation給你,現在confirm一下,kenney的通知,明早十點,十九層一號會議室,所有salesdirector開會。」
「明白,謝謝。」
譚斌沒有問什麼內容,因為純屬多餘。
想必劉秉康已得到訊息,這時剛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以為第一輪十拿九穩,至少可以囊括七個省、年底前四千五百萬計入銷售收入。這自說自話的如意夢,如今卻被現實毫不留情地粉碎。
而且壞訊息來得如此突然,沒有給人留下一點緩衝的機會。
劉秉康一直沒有出現,他一定在為晚上的電話會議做準備,向總部解釋,向董事會解釋。普達集採的失利,對mpl中國,甚至對mpl全球,都是一件大事。
那個下午無比的平靜,所有人都在埋頭工作,該做什麼還做什麼,象是一切沒有改變。
對譚斌來說,它卻是如此的漫長,她幾乎是在一分一秒地熬著時間。
她不知道劉秉康會如何向總部解釋失利的原因,但明天的會議之前,她還有幾件事要做。
雖然敗局已定,再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但她總要給上面一個完整的交待,死也要死得明白。
第一個撥通的,是田軍的電話。他沒有象往常一樣,接到電話後慢條斯理地問一句:小譚哪,又有什麼吩咐?
而是沉默,長時間的沉默。時間似凝滯不動,譚斌聽得到他輕微的呼吸聲。
彷彿過了很久,他開口說:「你們是怎麼報的價?我們魏總對你們的意見非常大,說別的公司都已經開始擺正位置,只有你們mpl還是妄自尊大,放不下跨國公司的架子!如今弄得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了,你讓我怎麼辦?」
魏總就是普達的總經理,一把手,譚斌沒想到他的反饋會上升到如此高度。
她深呼吸,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坦然:「田總,您的意見,我一定轉達高層。您能告訴我,還有補救的可能嗎?」
「沒有!投標完全公開透明,沒有任何暗箱操作的可能。」他停頓片刻,又接著說,「小譚,這個局面已經不是你能挽回的了,讓你們的高層出面吧。也難怪魏總生氣,你回去問問你們的總經理和董事長,這半年和我們普達的人照過幾回面?」
田軍就這樣結束了通話。
譚斌握著電話楞一會兒,再找專案組的其他人,除了或真或假的同情,總算收穫一點有價值的資訊。
fsk的低價,竟來自百分之三十的免費贈送。
這一招相當老辣,既把價格降到和國內供應商近似的水平,又維持住了正常的折扣率,為第二輪的價格談判和今後的商務合同,留下了足夠的餘地。
三千多萬的損失,終於把老對手mpl踹出戰局,它丟下的將近百分之三十的市場佔有率,完全值得這份投資。
譚斌無言以對,明白這回mpl是徹底被人玩了一把。
如今她只剩下一個疑問,普達集採的預算,難道也是一個騙局?
為她解答疑問的,竟是陳裕泰。
譚斌和他通話的時候,正走出寫字樓的大門。
第68章
昨天的小雨,今天轉成了雨夾雪,大廈的物業管理還沒有來得及鋪上防滑地氈。
她在恍惚之中踩在臺階的邊沿,腳下一滑,結結實實摔了下去。手機滑出去很遠,摔得四分五裂。
落地的瞬間,她下意識用左手撐了一下地面。倒在地上時,臀部沒什麼感覺,左臂卻象斷了一樣劇痛入心。
門邊的保安過來扶她,她已經疼得說不出話,只能坐在地上大口吸氣。
保安一聲「小姐你沒事吧?」,讓她維持一天的冷靜完全崩潰,眼淚斷線珠子一樣,不受控制地流了一臉。
「我的手機……」她哽咽。
保安跑過去替她拾起來。
幸虧手機是以耐摔著名的諾基亞,幾塊零件合上,開機依然是熟悉的鈴聲。陳裕泰又撥了回來。
譚斌的左臂幾乎不能挪動,只能勉強用肩膀夾住手機通話。
「出什麼事?」陳裕泰急問。
「我……剛摔了一跤。」
「喂喂喂,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胳膊墊了一下,有點兒疼。」譚斌站起來擦淨眼淚,說話時依然有掩不住的濃重鼻音。
她忍著疼痛努力伸直彎曲左臂,看起來活動還算自如,骨骼並未受傷。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然後陳裕泰說:「我現在外館斜街的聖淘沙茶樓,你過來吧,說話方便點兒。」
安定門附近的聖淘沙,號稱北京最豪華高檔的茶樓,是豪富高官的出沒之地,陳裕泰一向喜歡這種地方。
那天晚上譚斌記不得喝了多少壺極品凍頂烏龍,從茶樓出來,她幾乎不辯東西南北,陳裕泰的話一直在她耳邊轟轟作響。
「你看著挺聰明,怎麼會傻到相信一個半年前的預算?此一時彼一時也。田經理今昔非比了,他馬上要升了!你知道他升職的投名狀是什麼?就是保證集採成本降低百分之二十。那他升職的路又是誰幫他鋪了最關鍵的一塊磚?你肯定想不到,就是你們mpl被開除的前銷售總經理……」
他說這番話時,聲音裡是明明白白的不屑一顧,看得出來對田軍非常不滿。
譚斌猜測,那應該是妒火中燒。他也是找不到合適的人宣洩一腔怒火,才會挑中她發洩。
她在黑暗裡抱膝坐著,濃茶的刺激,加上手臂的劇痛,她醒得雙目炯炯,整夜沒有睡意。
將半年來的情景一一回放,許多不經意的小事慢慢被串在一起,她最終勾畫出了事件的整個輪廓。
她仰起臉,對著天花板笑起來,笑得酸楚而淒涼。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的。
被她關掉聲音扔在客廳沙發上的手機,螢幕又開始不停閃動,旁邊躺著一根固定電話線,水晶頭硬撅撅地翹在空中。
她不想再見任何人,也不想聽任何人說話。
她不知道幾百公里外的鐵道線上,有人一遍遍撥打著她的手機和市話,因為無法聯絡到她滿心焦慮,同樣無法入眠。
程睿敏知道訊息時已是晚飯時分,一桌人杯籌交錯,正輪番向他敬酒。
接完電話,他臉色大變,當即說聲抱歉,起身離開飯局,站在酒樓過道里打通餘永麟的電話。
餘永麟心情極好,興高采烈地嚷嚷:「老程,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喝酒去。太他媽痛快了,實在是太出人意料了,我真沒想到啊,liukenney,sostupid!人給下個套就鑽進去了,本來我還留著幾個後手,準備後期和他們短兵相接呢,現在全用不著了!」
程睿敏耐心等他說完,卻迎面潑了他一瓢冷水:「你並不比劉kenney聰明!完全做了別人的槍手。」
餘永麟愣住:「什麼意思你?」
「我這兒不方便說話,等我回去再談。」
程睿敏接著找譚斌,但她的手機和家裡的市話,任鈴聲一遍一遍空響,卻一直沒有人接。
他急躁起來,電話直接打到公司的秘書處,讓她查一查今晚的航班是否還有空位。
秘書的回答讓他失望,當天是週末,飛往北京的航班已經全部滿員。
「ray,」秘書好意提醒他,「北京現在的天氣狀況不好,氣象預報明早有霧,您最好改簽明天下午的航班,這樣比較保險。」
「還有什麼交通方式能讓我儘快回北京?」程睿敏耐著性子問。
秘書說:「今晚有一趟火車,十點半從鄭州發車,您可以現在去車站,買張站臺票設法上車,再補張軟臥,明天一早六點半到北京。」
程睿敏照此辦理,如願進了軟臥包廂,沒想到上鋪的旅客是個胖子,鼾聲震得牆壁都微微顫抖,擔心加上焦慮,他竟一夜沒有闔眼。
清晨六點半,火車正點進了北京西客站,他打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譚斌的住處。
譚斌四五點的時候方朦朧睡去,迷朦中聽到門鈴聲。她拉過被子蒙在頭上。
門鈴聲停了,她翻個身,接著睡。
五分鐘之後,門鈴又執著地響起來。
她懊惱地起身,掙扎著披上睡袍,搖搖晃晃挪到客廳,開啟頂燈。
看到燈光,門外的人改用拳頭砰砰敲著她的門:「譚斌,開門!」
熟悉的人,熟悉的聲音。
譚斌猶豫片刻,開啟房門,掀起防盜門上的小窗,程睿敏帶著行李站在防盜門外。
看到她出現,他明顯鬆口氣,臉上現出笑意:「你沒事就好。」
譚斌卻隔著防盜門,冷冷地看著他:「你來幹什麼?」
程睿敏感到莫名其妙,於是也靜下來,「開門。」
「對不起,現在我不便待客,您請回吧。」
「開門。」他還是那句話。
「程先生您是不是聽不懂中國話?」她強硬地問。
「你是不是想讓鄰居投訴你?」門外的程睿敏脾氣也不怎麼好。
多日奔波,又一夜無眠,他雙腿發軟,頭昏得幾乎站不住。
門終於開了。他把行李箱扔進門,人卻沒有馬上進來,乏力地靠在門框上,一聲不響。
譚斌看著他,鬍鬚沒有刮,襯衣是皺的,這麼冷的天,羊絨外套卻衣襟大敞,圍巾也忘了系,裡面只有一件細線羊毛背心。
「你進來。」她的聲音軟下來。
程睿敏摸進門,一跤跌坐在鞋凳上,眼前金星亂冒,他闔上雙眼。
譚斌託著依舊無法伸直的左臂,遠遠站著,表情漠然。
半晌程睿敏嘆口氣,開口說話,「譚斌,你為什麼不接電話?我擔心了一個晚上。」
「是嗎?」譚斌冷眼看著他,「為什麼?」
「我聽到集採的訊息,實在是擔心你,你別怕,形勢還沒到最壞的時候……」
「奇怪。」譚斌微笑著打斷他,「這不正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程睿敏仰起臉,疲倦的面容上分明有備受困擾的痕跡,「你在說什麼?我也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所以才急著趕回來。」
譚斌唇邊露出一個譏諷的輕笑:「程睿敏,我能不能問你幾個問題?」
「你說。」他明白有什麼事情脫離了他的控制,想站起來,突如其來的劇烈頭疼令他放棄了努力。
「你告訴過我,你和你父親僵持了十幾年,那為什麼會有人說,普達田軍和李司長的交情,來自你,還有你父親?」
程睿敏顏色劇變,怔怔地盯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覺得奇怪是吧?可惜,別人得了便宜,如何會捨得錦衣夜行?你一向謹慎,這次怎麼這麼大意呢?你難道忘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誰告訴你的?tony?」方寸大失之後,程睿敏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譚斌果然敏感地抓住了其中的漏洞,「餘永麟也插了一腿?難怪難怪!」她冷笑,「做銷售做到你這份兒上,也算是登峰造極了吧?不僅費盡心機成為入室之賓,還讓人十五歲的女兒春心萌動,程睿敏,我對你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程睿敏瞪著她不出聲,完全想不到那秀氣柔軟的嘴唇,能吐出這樣刻薄的言辭。
「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了什麼?報復mpl?恐怕區區一家mpl,還輪不到您的青睞。那就是為了新合作伙伴?」譚斌忽然發覺情勢比她的想象還要戲劇化,「餘永麟他知道嗎?no,這上下他怕是剛從哪家酒吧狂歡出來,還不知道被他最好的朋友利用了吧……」
程睿敏失笑,「譚斌,你以為是我在集採裡做了手腳,才造成今天的局面?你太高看我了!實話告訴你,這一仗mpl如果不輸,那才真是沒有天理!你知道fsk的兩個vp,這半年在普達裡裡外外做了多少工作?可你們mpl在幹什麼?上上下下忙著內鬥!劉秉泰他佔著gm的位置不敢放手,可這半年他去見了幾次客戶?客戶在想什麼他又知道多少?眾誠在做什麼你知道嗎?他們在和普達談外掛的合資公司,mpl呢?我當初……」
他突然停下,抬手扶住額頭,過一會兒放開手,眼神漸漸冷卻,頹然笑笑,「算了,你已經先入為主,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了。」
「你還有什麼是可以讓我相信的?」譚斌不動聲色,「好,不說這些,那你告訴我,你當初接近我,到底是什麼居心?你那麼費心記著我的生日,揣摩我的喜好,甚至提前在我樓下踩點兒,為了什麼?」
程睿敏抬起頭,眼裡閃過霎那的驚愕,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
「你沒辦法解釋是吧?對,還有那次,蒙你相救,時間掐得真準哪,你可千萬別跟我說,是碰巧,太冷的笑話,我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你都說完了?謝謝,原來你是這麼想的,你對我的信任是這種,領教了。」程睿敏慢慢站起來,眼神犀利,笑容諷刺,「譚斌,你也不過是家普通外企的小總監,我想擺平你輕而易舉,還用不著這麼大的陣仗,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你走吧。」譚斌退後兩步靠在牆上,胸口起伏,「我們現在不適合談話,我也不想聽你說話,請你離開,請!」
程睿敏走了,大門在他身後被摔得山響,震得門框上的牆皮呼呼直顫。
譚斌盯著緊閉的屋門,沒想到他真的說走就走,頓時滿腔怒火無處發洩,抬起腿對著門扇用力踹了兩腳,「滾蛋!「
一通發洩之後,她反而平靜下來。雖然氣得胸口痠痛,但她還沒有忘記上午十點的碰頭會。
她知道前方一定有什麼事在等著她,雖然她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會前半個小時,她接到劉秉康助理的電話,請她速到董事長辦公室。
譚斌乘電梯上十九層,只覺手腳冰涼,五臟六腑都在相互糾纏著急速下墜。
入職五年,面對任何環境,她從來沒有害怕過,這一回卻是例外。
孤立無援的感覺讓她渾身發冷。
站在劉秉康的辦公室門口,譚斌立住腳,心裡對自己說:該來的總會來,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辭職走人。
長吸一口氣,她敲門進去。
劉秉康就坐在辦公桌後,正對著他的電腦螢幕忙碌。
他的身後,是二百七十度的大落地窗,窗外映著北京灰濛濛的天空,遠處密集的樓群,在薄霧中影影綽綽露出模糊的輪廓。
譚斌想起她第一次進入這間辦公室的情景,那種得意中夾雜不安的心情還恍如昨日。
她坐在劉秉康的對面,等著他開口。對方轉過身,沉默地望著她,似乎也在等待她說話。
僵持一會兒,她只能說:「kenney,您找我有什麼事要談?」
「集採的結果,你有什麼感想?」劉秉康問得直接。
「感想?」譚斌奇怪自己這時候還能笑出來,除了難過和氣餒,失敗者還能有什麼感想?他真正想問的,大概是她打算怎麼辦。
劉秉康直視著她,眼神專注地等著她開口。
譚斌只好清清嗓子實話實說,「很難過,很沮喪,完全不能接受。」
劉秉康「嗯」了一聲,點點頭,「這是所有人的comonfeeling,無法接受。」他的身體傾向寫字檯,雙臂搭在桌面上,「cherie,itisverydifficult,butihavetosay……」
譚斌清楚地預感自己一直在等的東西來了,她坐直身體,默默地聽著。
這種大客戶團隊銷售,勝了,是團隊的共同努力,輸了,不管有多少客觀原因,總要有人被挑中來承擔責任。
而她當初不辯輕重,輕率接下bm的title,正好成為最現成的那隻黑羊。
奇怪的是,一旦心落到谷底,所有的忐忑反而消失,只留下麻木的平靜,彷彿她將面對的,是別人的命運。
fsk的北方區總監餘永麟,深夜裹挾著一身濃重的煙氣和酒氣,摸到程睿敏的家裡。
「你想和我說什麼?」他打著酒嗝躺在書房的沙發上,「什麼是我做了別人的槍手?」
程睿敏從電腦前轉過身,「老餘,你真的相信mpl出局,fsk就能獨佔鰲頭?」
「什麼意思,嗯?」餘永麟斜著眼睛問,「這是我降價的條件,他不給我多幾個省份,我送他百分至三十的裝置?我送他個屁!」
「你太天真,政治覺悟也太低了。」程睿敏冷笑,「你換位想想,如果你是甲方,會把原來兩家均衡的局面破壞掉,讓你fsk一枝獨秀,尾大不掉?」
「你是說,眾誠要和我們平分半壁江山?靠,開什麼玩笑!」
「如果這樣倒也簡單。」程睿敏疲倦地揉著眉心,「之前fsk和mpl是對手,也是盟友,如今mpl出局,你fsk將來孤掌難鳴,只怕早晚要被localvendors給圍殲掉。」
餘永麟一骨碌坐起來,睜大眼睛望著他。
第69章
「原來的技術門檻已經形同虛設,你和本土企業拼什麼?價格?質量?服務?還是回扣?你還有什麼優勢?老餘,你以價格換市場份額的打算,很可能落空,最大的贏家,另有其人。」
餘永麟躬起背,臉埋在膝蓋間楞了很久,抬起頭問:「媽的全是馬後炮,你為什麼中途不再參與,撇下我一個人去操作?」
程睿敏笑了一下,心平氣和地回答:「因為你是我兄弟,眾誠是我的partner,我只能選擇中立。」
「程睿敏,我操你大爺!」餘永麟捶著沙發大聲說。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可以攢在一塊兒罵,省點兒力氣。」程睿敏站起身,讓開電腦螢幕前的位置。
餘永麟走過去,看到程睿敏正在準備的檔案,疑惑地問:「這不是你那份《葵花寶典》嗎?你想做什麼?」
「給譚斌,也許能幫她度過難關。」
餘永麟頃刻間酒意上湧,氣得額頭青筋都爆了起來,「你是不是有病?你腦子進水了?」
「老餘……」
「你別叫我老餘,我不認識你。」餘永麟臉色鐵青,「眼看劉秉康那混蛋,馬上就能捲鋪蓋滾蛋,你幫他?你幫譚斌就是幫他,你難道不明白?你忘了他是怎麼對你的?」
「譚斌她現在是我的人,我不能害她。」
「哈……你的人?你不是在說笑話吧?好吧好吧就算是,可這事過去,你有多少種方式可以補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