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羈忽然語塞,也不知該與戚雲璋說些什麼?安慰他?說自己不是?好像哪裡都不太對,至於怎麼不對,她自己都說不清楚。
而戚雲璋聽得她的聲音,喉頭一動,堂堂七尺男兒,在那一瞬間,酸楚湧上心頭,眼睛一澀,忙低下頭來,深呼吸抑制住哽咽地情緒,才悶聲道了一句:「是,胡山主,我有些東西,想給你看看。」
胡不羈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錯覺。
總隱隱覺得,戚雲璋像是要哭了一樣。
她不知為何,像是被蠱惑了一般,不自覺地放軟了聲音:「什麼東西?」
戚雲璋從地上搬起那個小木箱放到了桌上:「就是此物。」
胡不羈走到桌前,看著這約兩尺長的紅木箱子,箱子外表上看著平平無奇,上頭卻掛著一把玲瓏鎖,她不明白為何,看到這鎖的一瞬間,竟有一絲與近鄉情怯無疑的情緒湧上了心頭,令她不敢上前,親手開啟這木箱。
她猶豫了片刻道:「裡頭裝著什麼?」
戚雲璋本想在她面前開啟,可就在方才見她臉上露出了一抹不知所措的茫然時,他突就退縮了,想著,他為何要當面逼胡不羈呢?
為何……就不能給她一些時間,讓她慢慢來接受呢?
反正十幾年都等了,難道還差這些時候嗎?
腦海中翻來覆去,到底是心軟了,戚雲璋嘆了一聲,將手中捏著的鑰匙擱在了木箱上,道:「莊主不若回房後開啟慢慢看。」
他又從袖中取出了那幅卷好的畫卷,交到了胡不羈的手裡:「還有這個。」
做完這一切,他默不作聲地對胡不羈行了一禮,轉身準備向外走去。
「等等!」胡不羈忽出聲喊住了他。
戚雲璋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聽得胡不羈鼓起勇氣問道:「我與你的未婚妻子,有那麼像嗎?」
胡不羈忐忑地望著戚雲璋,不知道他會給自己一個什麼樣的答案,戚雲璋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莫名笑了一笑道:「不是像。」
「啊?」胡不羈瞪大了眼睛。
「我說了,或許你會生氣。」胡不羈的聲音變得溫柔了起來「昨日離開前,我與清輝堂藥堂的老伯聊了一聊,從他那得到了關於你的一些事情,便是這些讓我確定了,你不是像阿寧,而是你就是我的阿寧。」
這話斬釘截鐵,讓胡不羈愣在了遠處。
原本聽葉柒所說,她總以為自己大約只是和那名作阿寧的女子有幾分相似罷了,可戚雲璋卻給了她一個讓她完全顛覆了先前認知的答案。
她聽得戚雲璋說道:「十二年前,你是否是在慈雲山下被賀神醫所救?」
胡不羈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胡不羈垂下眼來,輕聲說道:「阿寧,也正是在十二年前,你被發現的那天,從慈雲山墜下,我們找了她小半個月,搜遍了整座慈雲山,都沒有找到她。」
胡不羈心頭一震,她明白鬍不羈的意思。
若只是是長得一模一樣也就罷了,她的被救與阿寧的失蹤,正好可以對上,再加上自己對過往一點記憶都沒有了,這讓戚雲璋如何不懷疑她的身份,也讓她自己不禁思索了起來。
難道……她真的是戚雲璋口中的阿寧?
所以,在見到戚雲璋時,在葉柒提到徐家的時候,她才會有那麼奇怪的感覺……
胡不羈一時說不出話來,顯然已經被這個訊息衝擊得有些緩不過神來,連著頭,都不自覺隱隱作痛了起來。
戚雲璋未繼續逼她,而是放柔了聲音道:「莫逼自己去想,我今日給你的東西,待你空了,你再慢慢看看,或許……你也會有答案,我等你。」
戚雲璋說著又深深看了胡不羈一眼,轉身走出了前廳。
胡不羈獨自在廳內坐了一會兒,讓自己慢慢冷靜了下來,這才讓人把那木箱搬到了自己房內。
她沒有著急開啟那箱子,而是先展開了戚雲璋拿給她的那幅畫卷。
畫卷之上,十五歲的少女在花間拈花微笑,赫然便是一個縮小版的胡不羈。
胡不羈愣愣地看著畫上的徐寧,只覺得這畫面充斥著一種熟悉的感覺,彷彿這畫中的場景,是她曾經經歷過的一樣。
這時胡不羈在畫的右下側發現了兩行小字,上寫著——
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胡不羈的頭頂忽如針刺一般地疼痛,一些畫面如跑馬燈一般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她好似看見自己正在院中與丫鬟玩耍,玩得正高興時,忽見一少年從牆頭摔下,她好奇望去,正見他抬起臉來,四目相對之間,胡不羈發覺,這少年可不就是戚雲璋嗎?
胡不羈驀然回神,趴在桌上喘著粗氣,已是大汗淋漓。
她不敢再看那畫卷,將它放在一旁,與那木箱貼著。
胡不羈尋了身乾淨的衣裙換上,又在桌前坐了下來,卻不準備在這個時候繼續開啟這木箱。她發著愣,回想剛才的情形,胡不羈說不出自己在看到那首詩時為何會有這樣反應,難不成,剛才那些畫面都是過去的記憶?而這些記憶卻被這首詩勾了出來……
難道……這句詩對於她,對於戚雲璋來說,是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胡不羈在自己的房間內陷入了糾結,那頭戚雲璋一路打聽,遇見了在藥房磨藥的李崢,兩人一道去了藥浴間探望木頌清,見木頌清狀似無礙,戚雲璋丟給了葉柒一包糖,讓她在木頌清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喂他一顆,傳說糖份可緩解疼痛。
葉柒謝了胡不羈的好意,然而胡不羈先前便叮囑了木頌清眼下除了喝藥別的什麼都不能吃,包括這小小的糖。木頌清也在旁苦笑,這治腿就像是要把他從內而外狠狠地剝下三層皮來,才可涅槃重生一樣。
葉柒本就好奇戚雲璋是如何確定,胡不羈就是徐寧的,又打算如何讓胡不羈想起過去,這話題便被她有意引在了胡不羈的身上。
戚雲璋眼下本也心中有些苦悶,與葉柒等人傾訴,倒也是一緩解的法子。
「所以你寫的那首詩是有什麼涵義嗎?」
葉柒的問題同樣正是另一處胡不羈正在思索的。
在旁木頌清道:「此時是出自今上,有求愛的意思……所以……」
戚雲璋頷首:「當年我便是以這首詩向阿寧表明的心意。」
他指尖在衣服的紋路上無意識地滑動著,他不知道這句詩能否帶起阿寧對他的回憶,卻又隱隱抱有期待。
葉柒見著他發起呆來,壓低了聲音問木頌清和李崢:「你們覺著有用嗎?」
李崢從未遇見過這種事,人又大條的很,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憋了一會兒才總結出了自己的意見:「若是我,往日與愛人之間並無矛盾、甚至感情甚好,忽然有天便失去了記憶,那但凡有觸動我們過去的東西,都會勾起些許回憶吧。」
木頌清難得贊同李崢的想法:「情之所鍾,必然會刻在心間、身體的習慣上,一時忘記了,不代表會永遠忘記,只是……還未觸碰到關鍵而已。」
葉柒聞言點了點頭,憂愁地看了戚雲璋一眼。
但願如此罷,就連她這個旁人都覺得戚雲璋太苦了。
十二年裡,徐寧忘記了一切,可戚雲璋卻是帶著兩人共同的回憶,生生地熬過了這十二年。
且不說這十二年的歲月之長,如今見到了人,對方卻不記得他了,這打擊該有多大。
葉柒光是想想,若是有一天,木頌清失去了有關她所有的記憶,她便覺得這顆心仿若被萬箭穿過般的疼痛。
可戚雲璋還能咬著牙,抑制內心那難以明說的痛苦,用一種極為積極的態度去爭取,要幫胡不羈恢復本是徐寧的記憶。
葉柒覺得,這大約就是深愛了。
只要是人還在,他便希望仍在。
葉柒思及此處,看了木頌清一眼,忍不住湊近了他,在他耳邊道:「頌清,我是絕對不會忘了你的。」
木頌清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了明顯的弧度,整張臉因這一笑,仿若會發光一樣。
葉柒聽得他輕聲同自己說道:「莫說忘,我此生不會負你,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愛你……」
旁的人被這恩愛秀了一臉,李崢一臉嫌棄地坐到了戚雲璋的身邊,而戚雲璋卻是有些羨慕。
真好啊……就像是過去的他與徐寧一樣。
阿寧何時才能想起他來呢?
三天裡,胡不羈每日照樣來藥浴間內為木頌清檢查,可態度一如之前,葉柒幾人幾乎看不出任何的端倪,也無法猜測眼下她對戚雲璋的態度。
戚雲璋雖說每日都是一幅吊兒郎當的模樣,可話卻一日比一日少,葉柒自是知道,他心中正經歷著怎麼樣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