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讚許地看了明瑟一眼,回頭便見安素姑姑抖如篩糠,跪地大聲求饒:「公主,奴婢知錯了,求公主開恩!奴婢不該陽奉陰違對公主不敬,奴婢不該目中無人動用私刑,可奴婢真的是奉旨來迎接公主的!沐清公主你就饒了奴婢這條賤命吧!」說著,竟重重地磕起頭來,額頭上很快就出現一抹血色。
我冷冷地掃向周圍計程車兵:「把我們的人放了,都退後!」
他們面面相覷,稍作遲疑,開始後退。那些護送安車的襄吳國軍士,原本都被扣押在後方,眼下都被放行,嘩啦啦地圍到我和明瑟身旁,怒目看向南詔國軍士。
我沒有放下銀簪,依舊漠然地看著那一道道充滿憎惡、探究、鄙視、擔憂、震驚的目光。此時已是初夏薄暮,夜風帶著幾分暑氣蒸騰而上,我的脊背上卻是密匝匝一排冷汗。
南詔國的宮女和軍士也不輕鬆,紛紛跪地:「卑職願領罪!請公主息怒,請公主愛惜聖體!」
情勢發生了轉變,但並不意味著他們不會反撲。不如再刺狠一點,讓他們徹底記住我沐清公主,我襄吳國不可以隨意踐踏!思及此,我猛然舉起銀簪,在一片驚呼中向脖頸處狠狠刺下!
手腕突然遇到一股阻力,被牢牢地鉗住。與此同時,腕上吃痛,我不由鬆手,那根銀簪「叮」地一聲落地。
「公主,見好就收吧。」頭頂有淺淡的聲音落下,飽含天生的威儀,不容違抗,不容置喙。
我迎著天光看去,卻被他一身月白錦袍晃了雙眼。待定神,才看到面前立著的男子烏髮高束,姿容清貴。他原本是逆光而立,身形如雪中孤松,向晚的金燦天光都揉碎在他的兩鬢,如金箔閃耀。我有些恍惚,待看清他一雙墨眸裡的冷意,才回神過來,掙脫手腕,踉蹌後退幾步。
風絲吹過,我覺得脖頸上一陣火辣辣的疼,低頭適發現血花已綻滿前襟,心裡也是有些後怕的。
恍惚間,我聽見他轉身命令道:「毅軍奉命前來迎接公主,護主不力,各領軍棍三十,安素姑姑杖責十軍棍。」
此言一齣,安素姑姑頓時面無人色,嚇得癱軟在地,另外幾名老宮女自知理虧,哪敢吱聲,都跪倒在一邊。我蹙眉,一字一句道:「都該杖殺。」
他聞言轉身看我,眉宇間分明是肅寒之色,語調卻依舊溫潤:「公主,本王只負責接應,不該插手後宮之事。方才安素姑姑也說了,她是‘陽奉陰違’,今日所作之事並不是宮裡主子的意思,若要狠罰,反而鬧得兩邊都下不了臺面。公主切記‘水滿則溢’,凡事只做七八分便好。」
不等我答話,他已一卷披風,轉身離去。
打了盆熱水,取出備用的乾淨紗布和金創藥粉,我對著菱花鏡摸索著上藥。
明瑟進了車來,看我用溼巾一點點抹去血痂,驀然嘆道:「姐姐,你下手也太重了,自個兒的身子,怎麼就這麼狠呢?」
我道:「今日只是個下馬威,若是敗了,她們以後指不定怎樣囂張呢。」
明瑟小臉上滿是委屈,道:「可姐姐就沒想過,若今天沒有洵王爺的阻擋,你那一刺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回想起來,當時那個月白錦袍的身影站在黑鴉鴉的人群中,如花影葉陰中透出的一抹銀白月光,那般惹人注目。
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相熟,尤其是他的那雙眼睛,竟和九年前遇到的那個要買我性命的人,有幾分相象。甚至於那句話「你的命,不賣,也要賣」,在聲音上也有相似之處。
難道真的是他?
亂世流年,狹路相逢,九年前我流落南詔國,落魄不已,而他清高矜貴,仗勢欺人。兜兜轉轉之後,竟是又冤家見面了麼?
我心頭一震,極力穩住紛亂的情緒。初遇時,我滿臉泥垢,他不可能記清我的長相。更何況,九年前的時光早改變了垂髫兒童的面容,我和他更不可能板上釘釘地認定彼此,就算真的是冤家見面,我在後宮,他在前朝,彼此也毫無干戈。
心頭這才鬆了鬆。我淡淡道:「原來那人便是手握毅軍軍權的洵王爺。」
「手握毅軍軍權又如何?據說是南詔皇帝對他甚是忌憚,只將他放在身邊做個使喚近臣,從不讓他回到封地。」明瑟將紗布小心敷上傷口,一臉不屑,「他麾下將士百無一用,也只能做些欺負婦孺的無能事,姐姐,可氣的是,他竟然明目張膽地袒護安素。」
我盈盈淺笑:「洵王爺臨走時說,他沒理由插手後宮的事,其實也是暗示安素的囂張並非他而是宮裡頭的授意,可惜我們要揣著明白裝糊塗,若真的杖殺了她,真是不好收場,有理也變沒理了。」
明瑟停了手中動作,眼中驀然有了水意:「只怕以後的日子,更不好過。」我定了一定,看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染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心有不忍,輕拍她白皙的手背,以示安慰。
聖旨下來,玉德公主被封為容妃,我被封為賢貴嬪,紫砂和花廬侍奉左右,其餘宮人遣入各宮各局。
我伏地上,聽宣旨太監尖聲念著詔書,眼角瞥見跪在身旁的明瑟,蹙眉凝眸,用力揪住裙角,尖利的指甲都要嵌進肉去,竟然連那聲「接旨」都置若罔聞。
我暗自在衣袖下伸出手去,扯了扯她,她適才回過神來,起身和我一道接了旨。
宣旨的公公身穿紫袍,神情不屑,也是個拜高踩低的主兒,皺著眉陰陽怪氣道:「容妃、賢貴嬪,按例來說,兩日後是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的,兩位早早歇了吧,別出了差池。」
「慢著!」明瑟冷喝一聲,一揮衣袖,指著周圍滿是灰塵的宮室:「我帶來的宮人都遣散了不說,為什麼還把本宮安排在這等宮室?」
蘭林宮許是很久不住人了,外簷柱上的紅漆已經斑駁脫落,地面上的鈾彩暗青磚髒得不見原色,還有重重蛛網掛在角柱上。我住在蘭林宮的偏殿冷碧苑,光景更比不得蘭林宮。
公公狐狸樣的細長眼睛一眯:「娘娘,這個小的可做不了主,要不——趕明娘娘回稟皇后娘娘,只要皇后樂意做主,沒什麼難的。」
「你——」明瑟明知今不比昔,還是被他的話氣得說不出話來。我心裡嘆了一聲,眼下已入了宮,能忍則忍,已是不比昨日在驛站,還可以由著性子來。
我忙上前打圓場,給了公公十兩銀子:「勞煩公公前來宣旨,以後還要靠公公多方打點。」
他掂量了下銀子,換了諂媚的笑:「多謝容主子,賢主子,小的告退。」
待他退下,花廬和紫砂便開始打掃宮室。明瑟站在原地,遺世而獨立。她撩眼環顧四周,唇角逸出絲絲苦笑,纖瘦的身影遊蕩在空落落的殿上,似一抹孤魂。
我不好勸說什麼,只得任她去了。
蘭林宮物資奇缺,幸虧我和明瑟也帶來不少物事,足夠應付眼下。晚膳是慧仁米粥、糖醋荷藕、薑汁魚片和幾樣小菜,還算清淡可口。
但是到了夜晚,光景就十分難熬了。
安康城位處江岸,一到夏日就生出許多蚊蟲,叮咬之後的皮膚紅腫一片,數日不消。偏偏蘭林宮裡只尋到一條帳幔,用料厚重嚴實。所幸床榻夠大夠寬,一條帳幔就足夠主僕四人將就了。
可這帳幔原本是備來冬日所用,垂下擋蚊蟲便會悶熱無比。我只得端了盆涼水置於帳內,又讓花蘆和紫砂互相輪流打扇,自己則為明瑟輕搖團扇,換得帳內一絲清涼。
明月從天幕雲海中踱出,清輝如練,遍鋪大地。帳上映出搖曳的花陰風影,一時間四下靜謐。
黑暗中,驀然響起明瑟幽幽的嘆息。
「姐姐,我們會一輩子住在這蘭林宮裡麼?」
我猶豫了一下,道:「明瑟,我們已經被冊封,是南詔的後宮妃嬪,一生都不得出去了。」
明瑟卻再無話語。
靜默片刻,暗夜裡有女子的嗚咽響在耳畔,似一線風聲隱約飄渺,也似一顆幽綻的清淚,滴水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