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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千宮闕蓮步履薄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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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因為我和明瑟按例要面見皇后,禮部送來幾套色彩各異的嬪級宮裝,穿戴都要合乎禮數,所以我頂著微熹晨光就得起身梳洗了。

眼看快到吉時,我和明瑟出了宮,早有領路的姑姑候在宮門口,一路倒也沒耽擱,須臾便行至長樂宮。

長樂宮是皇后居所,自然是氣勢恢弘,老遠便見宮簷上雍華昂揚的雀替,沐浴在明媚天光中。入了宮,園中牡丹芬芳,爭姿奪豔,幾乎要晃花人眼。待入了宮室,雕樑畫棟,宮幔委地,別有一番端莊典雅之感。就連長樂宮最下等的打簾宮女,衣著氣度皆是不凡。

我和明瑟依禮拜見皇后,只聽一個溫潤的聲音:「起身,賜座,琳榮看茶。」

叩首謝恩,直到落了座,我才得以抬頭。皇后不過年屆二十,五官精雅優美,頭戴鳳釵,紅色大袖衣上是明晃晃的霞帔,正坐在榻上,細細看著我和明瑟。

盞茶功夫,皇后所談不過是一些不痛不癢的訓誡和宮規,言談之間並無半分敵意。我漸漸放了心,唇邊噙笑,不料皇后冷不丁地問了句:「兩位妹妹初來乍到,可曾想家?」

我和明瑟身份敏感,若回答思念襄吳國,只怕會落得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罪名。我心一動,搶在明瑟前頭道:「回娘娘,臣妾不曾想家。」

皇后鳳眸冷睨,顏面上已不見方才的和藹:「妹妹這才離了幾日,就想不起襄吳國了?可真有種‘樂不思蜀’的意味。」

好笑,樂在哪裡,能讓我和明瑟不去思念故國?

我故意不去品她話中的嘲諷,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娘娘,臣妾既然入了宮,宮裡就是臣妾的家,身已在家,又何謂想家。」

「兩位妹妹都是姿容傾城,尤其是賢貴嬪,很是伶俐。」皇后掃了我一眼,接過宮女奉上的茶盞,「太后身體不佳,兩位妹妹不必去請安了。本宮有些乏了,退下吧。」

我求之不得,和明瑟襝衽行禮,退出宮外。為我們打簾的宮女,眉目間頗有幾分不耐,禮數也不全,只草草行了禮就退了。

待行得遠了,明瑟才蹙眉道:「南詔向天下號稱禮儀之邦,可見徒有虛名,宮女個個都不懂規矩。」

長樂宮的宮女,仗著服侍一國之母,自然是矜貴許多,她們的好臉兒豈是容易得的?我虛推了她一把,嗔笑道:「好了好了,你眉心的‘川’字都可以夾得住一片花瓣了,回去我拿鏡子給你看。」

明瑟面色稍霽,道:「這麼快就回蘭林宮麼?我出來片刻,覺得外邊比宮房裡要清涼許多,想四處走走。」

明瑟原是一國公主,從高落低,猛然要過那種看人臉色的日子,心中自然是鬱結難舒。

我道:「你若是嫌悶得慌,我們就挑偏僻的地方逛逛,應是不礙事。」

她目光微微一動,進而轉喜,從金絲紫綃的袖端下伸出一雙纖手,盈盈扯住我的衣袖:「姐姐可不許耍賴,說了就要陪瑟兒。」

我微微一笑。

南詔國的皇宮別有園林風味,花山翠木,廊腰如縵,雕欄玉砌,一步一景。有時明明走到九曲迴廊的盡頭,誰知一轉角眼前就是豁然開朗的一片碧水,委實設計得精妙。

「姐姐你看,那邊有株白芍,開得正好。」明瑟指著不遠處,笑盈盈道。

花木扶疏處,透過枝葉掩映看去,竟真的有一株半開的白芍,隨風送香,玉潔可愛。明瑟提裙款步,走下長廊,直直往那白芍的方向走去。

我看這處園子茂密,只有一條僅容一人的碎石小路,估摸著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地方,便寬了心,隨她去了。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尖細的嗓音:「大膽,你是哪個宮裡的?」

我心頭一緊,聽聲辯位是明瑟的方向,忙分花拂柳地走過去。一個紫袍的公公一甩拂塵,滿臉怒容地指著明瑟手裡的白芍,顫聲道:「你哪個宮裡的?瓊妃娘娘最愛的白芍,你也敢染指嗎?」

明瑟有些緊張,但依舊挺直脊背,不以為意:「本宮怎麼說也是主子,不過是一朵花,摘了還可以再長,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我蹙眉上前,才得見這株白芍只是生在外頭,臨湖的園子裡,遍地白芍,一眼望去仿若晶瑩的白練。

那公公臉漲得紫紅,剛要說什麼,忽神色大變,朝我身後跪拜道:「奴才徐昌給瓊妃娘娘請安。」

我忙轉了身,和明瑟一起朝來人福了福:「臣妾容妃、賢貴嬪拜見瓊妃娘娘。」

瓊妃被一眾宮女簇擁著,身後是明黃的傘蓋,朝這邊迤邐而來。她容色冷豔,身穿淺紫攢花錦繡宮裝,一條粉色披帛繞過她窈窕的身軀。鳳尾般的眼梢只一瞥,落在明瑟手中的白芍上,便移了開來。

花陰下有一處墨青石的桌凳,兩個宮女在上面鋪上青竹冰簞,扶瓊妃穩穩坐下。徐昌諂媚地跪行過去:「瓊妃娘娘,不關奴才的事,奴才回過神來,那芍藥便被容妃摘了……」

瓊妃擺擺手,聲音清冷:「本宮讓你守園子,你守的是個什麼?拖下去,三十大板。」

徐昌渾身戰慄,連呼饒命,被拖了下去。

據說,瓊妃娘娘南宮思言,是南宮太傅的長女,憑清麗才情寵冠後宮,是僅次於蕭家的第二大族。

我拉著明瑟跪了下去:「瓊妃娘娘,臣妾和容妃剛入宮,不知這芍藥是娘娘所愛,衝撞了娘娘,望娘娘恕罪。」

面上被她清稜稜的目光一掃,我頓覺頰邊冰涼一片,只聽瓊妃悠悠地說:「如今可怎麼是好?!花摘了固然可以再長,只是長出的那一朵,比不上之前的那朵惹我憐愛。」

我領會其意,伏地道:「回稟娘娘,容妃自幼體弱,經不起罰,臣妾願連帶容妃的那一份一起領罰,望娘娘息怒。」

「到底多嬌貴的身子,要你替她罰?!」話音剛落,瓊妃便厲聲喝道,宮女無一不噤若寒蟬。

明瑟將一排細白如珠貝的牙齒咬上下唇,傲然道:「花是我摘的,要罰就罰我。」

我一驚,剛要開口,只聽瓊妃已涼涼道:「既然如此,那都跪著吧,等本宮賞完芍藥,你們就可以離開了。」

瓊妃罰我們跪,倒不如賞兩個耳光來得痛快。我用餘光瞥了眼明瑟,一向傲氣的她此刻卻面無表情,不見絲毫憤懣神色,不由得心生疑慮。

彼時初夏,到了巳時,日頭就逐漸毒辣起來。暑氣熱浪蒸騰騰地從地面上掀起來,我很快便汗流浹背,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墜下,浸溼了面前的泥土。

然而,這還不算最難堪的。來往經過的幾個妃嬪宮女,給瓊妃請安之後便會掃我們一眼,或幸災樂禍,或冷眼旁觀地離開。偏生瓊妃耐得住性子,頭上有傘蓋和綠蔭遮陽,十指纖纖,夾著用冰碗盛著的紅豔豔的櫻桃,一顆顆慢慢吃著。一旁還有公公取來冰塊,把繡花團扇放在上面冰一冰,小心翼翼給她打著扇。

欺人太甚。

我只覺心口一團鬱熱無處排解,正要開口,只聽身側「咚」的一聲,明瑟倒在了地上。

紫砂驚慌失措地上前抱住明瑟,哭喊著:「娘娘,娘娘你怎麼了!救命啊,容妃中暑了!」

我直起身子,脊背痠痛,眼前驀然一團眩黑,只知是太陽曬得昏了頭,眩暈中只聽瓊妃令道:「敏兒,容妃中暑了,去把這碗冰水潑下去,給她降降暑。」

一個粉衣宮女端著一個青瓷碗走過來,我忙起身去攔,她倒是手腳麻利,手一抬就將那碗水傾在明瑟臉上。

「你!」我又驚又怒。

那名宮女冷哼一聲,道:「貴嬪可是不滿?瓊妃娘娘可是為了容妃好。」

我忍住心頭怒意,掏出帕子為明瑟拭水,抬手去掐她的人中。紫砂卻擋開我的手,拇指搶先按在明瑟的鼻翼之下。

我微詫,沉吟一下,立起身來欠身對瓊妃娘娘不卑不亢道:「娘娘,容妃有恙,還請免了她的責罰,宣太醫前來來診治。」

瓊妃冷眸一眯:「本宮才罰了她多久,她哪那麼嬌貴,怕是裝暈的吧?」

我怒極反笑,手握成拳,忽聽紫砂驚叫起來:「娘娘!娘娘你怎麼了?!」

明瑟躺在紫砂懷裡,麵皮發紫,嘴唇發白,渾身抽搐。我心一沉,上前握緊明瑟的手,只覺根根玉指冰涼無比,失聲道:「怎麼會這樣?」

紫砂哭喊著道:「奴婢也不知,娘娘方才只是中暑,怎麼潑了水掐了人中,反而加重了呢?」

對了,那碗水。

我凝眸往那名叫做敏兒的宮女手中看去,她手中的碗已空了,若是那水有什麼古怪也毫無對證。敏兒被我盯得發了毛:「水是娘娘讓我潑的,你幹嘛這麼盯著我?」

我冷笑:「你若不心虛,怎知我盯著你是因為那碗水?難道你知道水裡有不該有的東西?」

「大膽!」

瓊妃話裡已帶了薄怒:「賢貴嬪,你質疑敏兒,就是質疑本宮!你有幾條命擔得起?」

我勾了勾唇角:「臣妾不敢。不過瓊妃娘娘若是無加害之心,還是宣了太醫來為賢貴嬪診治才是。若是耽誤了,驚動了皇上和皇后,指不定怎麼懷疑娘娘呢。」

也許是明瑟的狀態實在是不好,瓊妃的怒容中添了幾分不安。她娥眉輕蹙,命人去請太醫。

我喊過早嚇呆了的花廬,拍了拍紫砂,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還是將你主子弄到陰涼的地方,等太醫前來。」

紫砂抹了淚,才和我們合力將明瑟扶起來。剛將明瑟扶到石桌旁落座,就聽遙遙的,有人朗朗笑道:「何事這麼喧譁?」

轉眸望去,來人大約雙十年華,烏墨的髮絲束在玉冠中,峭直的劍眉幾入鬢角,一雙黑亮的眼瞳雖含笑意,眸光卻如深潭般讓人看不透徹。

瓊妃面容淡然,迎上去朝來人欠身一拜:「皇上,臣妾方才在賞花,責罰了兩個敗興的奴婢。」

那句「奴婢」氣得紫砂咬牙切齒,手握成拳,指骨發白。

原來,來人就是南詔皇帝江朝曦。

傳聞他手腕狠辣,心機重重,九年前因黃河災民一事被廢黜太子之位,當時朝堂上下都以為他一生只能以瑞王自居,沒想到兩年前他竟然擁兵自反,一夕之間逼宮登基。之後便廣積糧,興兵馬,征戰南北,大有一統天下之勢。

若不是北方匈奴南下,牽制住戰場後方,他就能領著三十萬大軍奪下上安,滅了襄吳國。思及至此,我倒抽一口冷氣,垂目看著他衣襬上扭纏的行龍和海尖雲紋,欠身一福,道:「臣妾賢貴嬪拜見皇上。」

「都平身吧。」

江朝曦著一身明黃暗紋繡龍的袞服,負手而立。我撩眼望了一望,目光觸及他的面容,只一瞬便讓我頓覺渾身冰涼!

那帶著陰鷙之氣的五官,滿是玩味的表情,更顯眼的是腰間墜的那塊蘭草玉墜,和九年前毫無二樣。

記憶中,那個買命的少年負手而立,嘴角蓄著一抹淡笑,身側的弓箭手朝著我的方向,拉了滿弓!

那恐怖的場景,曾無數次猙獰無比地出現在我的噩夢裡,讓我寢食難安。

他,竟然就是江朝曦?!

難怪江楚賢曾讓我誤認為是錦袍公子。他們本是兄弟,面容自然有幾分相像。

我腦中飛快地回想,九年前江朝曦之所以招惹我,是因為我是洛家人。如今我和親南詔,身份自然是瞞不住,那麼——

那麼江朝曦定是知道我就是九年前,從他手下逃脫的孩童?

我一顆心頓時惴惴起來。

江朝曦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眼角呈現一抹笑意的弧度,眸光卻冷得冰雪不化。他緩緩道:「你就是來我南詔和親的公主?」

我有些不自然,屈身拜道:「回皇上,臣妾是沐清公主。」

兩道鋒利目光定在我頰邊片刻,江朝曦才收回目光,轉向明瑟道:「這位是……」

紫砂哭著跪地磕頭:「回皇上,容主子冊封之前,是襄吳的正德公主,沒想到剛入宮就遭到暗算,求皇上給容主子做主啊!」說完便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

「皇上,臣妾若是光天白日里下毒,怕是難免落人話柄,試問臣妾怎麼會做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蠢事?待太醫來醫治,自然會水落石出,請皇上明察!」瓊妃不緊不慢道,分明是有了把握。

江朝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嘴角:「朕自會查明一切。」

我見瓊妃說得篤定,不像作假,心裡也是七上八下。明瑟的變故來得未免太快、太湊巧,難道……

難道是明瑟裝暈,讓紫砂幫襯,暗中服了什麼藥物,才弄成了這幅樣子?

我心中訝異,側目偷偷看向伏在石桌上的明瑟。果不其然,她那雙鴉翅般的睫毛微微顫抖,如若不是現場紛亂,恐怕早被人看了出來。

她們主僕二人設計,想要將髒水潑到瓊妃身上。可瓊妃是炙手可熱的寵妃,在朝中的勢力也是盤根錯節,如何能扳倒她?怕是不僅連汗毛都傷不得她一根,還和她結下不解之怨,平白樹下最惹不得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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