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亂如麻,面上不動聲色,心裡盤算著該如何應過此劫。眼下只剩一個法子,就是提醒紫砂不要再輕舉妄動。可我無論如何暗示紫砂,她總是躲開我的目光,低聲哭泣。
正說著,太醫滿頭大汗地趕來,為明瑟把了脈之後,道:「容妃這是近日積勞過度,心生鬱結,在日頭下跪了些時候,所以才體力不支,暑氣浸身,中暑昏倒……」
江朝曦面色一冷,呵斥道:「還不快醫治!」太醫磕頭如搗蒜:「是,是。」
紫砂原本低頭抹淚,驀然抬眼,臉上掛著淚痕,冷冷道:「奴婢斗膽稟告皇上,娘娘面色發紫,哪裡只是中暑?而且敏兒方才潑了一碗冰水,按理說能緩解中暑,怎麼不但不解暑,反而加重了呢!」
我叱道:「紫砂!」然後轉身對瓊妃道:「臣妾調教無方,宮人胡言亂語衝撞了娘娘,還請娘娘息怒。」
瓊妃睨我一眼,不緊不慢道:「賢貴嬪,你別急著下定論,本宮身上的髒水還沒有洗清呢!有皇上在這兒,是非曲直定能辨個明白。」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如今騎虎難下,躊躇間,忽聽江朝曦道:「瓊妃,你事先可知她們是來我南詔的襄吳公主?」
那聲音是涼涼的,不帶絲毫的熱度。
瓊妃怔了一怔,恭聲道:「回皇上,臣妾知曉。」
「那你可知,兩位公主來我國為妃,是為了履行停戰盟約,為了兩國百姓得以太平度日,休養生息?」
「臣妾……謹聽皇上教誨。」瓊妃改了口風,有微小的汗從她光潔的額上漬出,語氣中仍是不卑不亢。
江朝曦斜斜地一睨她:「不過是一朵芍藥罷了,你就小題大作地罰她們,她們若出了什麼事,你要置南詔於何種境地?你知道花無百日好,要趁著好時候賞一賞,但你可知道——我南詔的江山要的不是百日好,要的是萬世千秋!若因為區區白芍毀了兩國和氣,因戰亂國力受損,屆時誰最該受責罰?」
雲淡風輕的語調,說的卻是山河震盪這樣的危言。瓊妃低頭道:「臣妾知罪。」
她是當朝寵妃,看起來並沒有像傳言那般受寵,性子也冷了些。
我沒料到江朝曦會出面擺平此事,心中暗自訝異。趁著這當口,我狠狠瞪了一眼紫砂,她有些瑟縮,吶吶著低下頭去。
「皇上,微臣已給容妃開了方子,服下並無大礙了,不過還需要娘娘多加休息才是。」太醫收起銀針,向江朝曦進言。
「著人抬駕,護送兩位娘娘回蘭林宮。」
我盈盈一拜:「臣妾替容妃謝皇上恩典。」說完,便眼波流轉,示意紫砂扶起明瑟。
未等回神,一道陰影驀然壓了過來,如擅隱伏擊的灰蛇,讓人防備不著。只見江朝曦陡然欺身前來,雙臂一展用力,便將明瑟打橫抱起!
我驚得一竦,差點失聲喊出來。瓊妃立在原地,斂起長眉,唇邊漾起一抹淡笑,神態自若地道:「臣妾恭送皇上。」
江朝曦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徑直向一前一後的步輦走去。宮人恭敬地掀開簾子,他優雅地傾身入座,依舊牢牢地把明瑟摟在懷中,兩人很快隱在重疊綽綽的錦繡簾影裡。
「起駕。」
我獨自一人坐在後面那輛步輦中,絹帕被我絞出數道印痕。站在瓊妃的角度尚且看不清晰,但於我,卻是看得分分明明——被打橫抱起時,明瑟一時受驚睜開了眼睛,嘴巴卻被江朝曦立刻捂住,不得出聲。
我不知江朝曦到底是何用意,加上九年前就已經見識過他的陰狠性子,一路忐忑不安。蘭林宮早得了訊息,宮人們皆跪在宮門處恭候聖駕。江朝曦徑直往內殿裡走去,將明瑟放到鏤空雕花梨木床上,一把將帳帷遮了。
他不說話,目光在我面上逡巡。我不敢造次,低下頭在地上跪著,心亂如麻。半晌,忽聽宮外一陣喧鬧。江朝曦終於開了口:「何事如此喧譁?」
一名宮女從外面進來,稟道:「皇上,是諸宮的娘娘派宮女們來給兩位娘娘送禮物。」
江朝曦冷笑一身,走到我身旁:「起來吧。」我暗自鬆了一口氣,道:「謝皇上。」
出了內殿,只見一隊隊穿半臂紗裙的宮女手捧金盤魚貫而入,向我和江朝曦行禮。那些宮女手中捧的金盤中,分別置著玉器古玩、綾羅綢緞、步搖珠翠等物,琳琅滿目,光彩奪人。
「回皇上、娘娘,皇后娘娘說蘭林宮人手缺乏,特指十二名宮女來服侍兩位娘娘,並送來金玉繞絲嵌綠松步搖一對、雕花濯繡臂釧一雙。」
「瓊妃娘娘向皇上請罪,給兩位娘娘送來玉脂瓶一對,南海東珠一斛。」
「這件江南織繡的緞子是悅嬪娘娘……」
江朝曦冷笑一聲,看也不看她們,徑直往外走去。我如臨大敵,緊步跟上,不想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步,一個猝不及防,額頭堪堪撞上他的肩膀,鬢上的金釵綴珠陡然碰撞鏗擦,發出細脆的聲響。
身後的宮人未料到是這種情況,跪了一大片。瑞腦的清幽香味撲鼻而來,我面紅耳赤,偏生他回頭看我,將我的窘態收入眼中。
正在尷尬,只聽江朝曦道:「她們真是一群見風使舵的東西,看人眼色的本事比誰都好!賢貴嬪,你說是不是?」
他的意思是,那些妃嬪在是試探他?
我有些不知所措,佯裝懵懂道:「臣妾愚鈍,未明聖意。」
江朝曦仰頭哈哈一笑:「每個人其實都盯著朕呢!朕如果對你們有寵幸的兆頭,他們便給你們好臉兒。若是朕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厭棄,她們就會對你們群起而攻之。」
我侷促道:「臣妾剛入宮,不懂宮裡規矩。」
除了這句似是而非的話,我真不知如何應對他犀利的話鋒。
他一把鉗住我的下巴,饒有玩味地道:「愚鈍?不懂規矩?洛家在襄吳雖說今非昔比,好歹也風光過不少年頭,你會連這點都看不出?在朕面前,你少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果然早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忍著下巴上傳來的痛楚:「有人死在明白上,還不如稀裡糊塗地活。」
關於南詔的朝堂,我自然是明白的。
南詔朝堂分兩派,一派大臣主張對外征伐,理由是新帝登基,應該振奮國威,擴張版圖。
一派大臣主張休養生息,納諫說南詔建朝僅數十年,連年征戰,百姓不堪其苦,加上先前立下戰功的臣子權勢漸大,應先穩固皇權,防止朋黨之爭。
兩派大臣吵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當場立見高下,落在南詔帝江朝曦眼中,卻如同一場好戲,只得他唇角微微一漾。
江朝曦對兩派大臣的意見都不置可否,卻真的簽了停戰盟約,同意和親一事。主和派紛紛擊掌而慶,覺得自己在政見上扳倒了主戰派一局。
主戰派卻沒有放棄,因為江朝曦簽訂的停戰盟約又十分霸道,似乎故意激怒襄吳國,挑起戰事,南詔很快就會發動新一輪的戰爭。
可是江朝曦卻又一次出人意料,大大方方地將襄吳的公主、進貢全部收納下來,樂哉哉地讓兩國的局勢一下子太平了。
於是,江朝曦到底是不是真心實意地停戰,誰都摸不透了。
兩派大臣摸不透的時候,就會用試探的方法。
這就是政治。天子最大,誰揣測得出君心,誰的仕途就能佔上風。
後宮是朝堂的縮影。妃子不得參政議政,但皇后和每位妃子分別代表著主站派和主和派的家族利益。她們為了試探聖意,有意無意地對我和明瑟欺凌一番。
今日江朝曦如此反應,可以看出他對於停戰盟約是有一定誠意的。那些妃嬪之所以送禮物過來示好,也大概是如此認為的吧。
不過,我依舊不能掉以輕心。
思及此,我壓住心驚,繼續道:「皇上就算讓臣妾明白了,又能如何?」
江朝曦似笑非笑,並未回答,只鬆開我,拂了袖子繼續往外走。
我跟了幾步,不料跟得太急,甫一齣殿門便是一個趔趄,還未等我站穩,江朝曦已經回身穩穩地扶住我的身子,和我四目以對。
我尷尬起來,想要掙脫,他卻加了手上力道,不容我離身。一時間,他溫熱的氣息撲在臉頰、耳垂、脖頸上,絲絲繞繞的癢。內室的宮女都紅著臉低了頭,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倒抽一口冷氣,任由他緊緊地按住我的腰肢,讓我和他的身體緊密相貼。江朝曦輕笑一聲,附耳低語道:「今日三更,來重華殿見朕。」
「重華殿?」
我心中訝異,想要婉拒,卻不知從何拒起。
猶豫間,他已鬆開臂膀,再不看我一眼,抬腳便往外走去。
我忙帶著一眾宮女送駕,步伐紛亂,腦中卻是飛閃過無數念頭。
聖駕走遠,我徐徐起身,冷聲道:「紫砂跟我入內,其餘人等一概在角房等候!」
紫砂惴惴地跟在我身後進了內室。我一拉帷簾,果見明瑟紅著臉坐在床上,雲鬢因為這一番折騰早凌亂了,一縷青絲粘了汗水,貼在細長的頸邊,更顯得她膚色白皙。
我淡淡道:「公主醒了,看來沒什麼大礙。」
明瑟很是不安,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紫砂,咬了咬唇道:「溪雲是在生氣瑟兒裝病一事嗎?可是那個瓊妃太欺人太甚,我又何必甘心魚肉,任人刀俎?」
我上前一步,目光密密掠過她紅得有些異樣的臉頰,轉身問紫砂:「紫砂,你給你家主子服用了什麼藥物?」
紫砂忙磕頭道:「紫砂不敢欺瞞賢主子,公主幼時就對蛇膽過敏,一旦聞了蛇膽的氣味,便會面色漲紫,如生了大病,但對身體無礙。」
紫砂的蔻丹有些發紫,有些微異樣。
我想起當時她曾反常地推開我的手,為明瑟掐按人中,原來就是打定了心思行這一步棋。
「下去吧,將手指甲洗乾淨。」
等紫砂低頭退了出去,我轉身看明瑟。她低頭坐在榻上,眼神中閃閃爍爍。
我輕握她的纖手:「明瑟,我們今日面對的不是安素姑姑,而是當朝寵妃,若是真讓皇上認了真,一旦查明瞭真相,怪罪下來,我們就是欺君之罪。」
她扁了扁嘴,道:「我暗示紫砂行此下策只是為了自保,但是從現在的情況看來,也沒有那麼糟……」
閃念如一條銀亮的細線,倏忽從心頭劃過。我抬眸看她,淺金色的日光從窗欞灑進來,落進她的瞳仁,發出非同尋常的溫柔的光澤。
我默然不語,半晌才道:「皇上抱著你坐在轎子裡,說什麼了?」
「皇上對我很好,說不會為難我……」明瑟面有羞澀,有些忸怩。
我深呼吸一口氣:「他是南詔的皇上,你是襄吳的公主……」
「我已經是容妃了。」她驀然扭頭看我,長長的睫毛在她的頰上投下鴉色暗影,「入宮前,我一直仇恨著他,是他逼得父皇丟了大片的肥沃土地,是他殺死了數以萬計的襄吳百姓,是他讓我背井離鄉地來到這裡……但是方才他抱起我,臂膀是那樣有力,我靠在他的胸前,第一次感覺到,我千里跋涉來嫁的男人,是他。」
我愕然,抬手扶了扶她鬢上的步搖,正色問道:「你動心了?」
她臉頰緋紅,半晌才答:「他……他聲音那麼溫柔,說不會因為我裝病而罰我,還說願意和襄吳國修好,說話的時候,他的笑容溫潤又謙和……溪雲,他有心和襄吳交好的。」
我站起身來,冷然道:「公主,你忘了趙起將軍了嗎?他忠心耿耿,百戰不撓,是襄吳難得的大將,但南詔的皇帝一句話,襄吳國就將他殺了。南詔的皇帝存的什麼心,你還不懂嗎?」
「那我尋機殺掉皇上,或者守身如玉終老一生,這樣才是你想要的結局?」明瑟有些激動,喘息讓她的胸口起起伏伏。
是啊。
我和她都是棋子,年華尚美的棋子。可惜棋落棋盤,命運如何走向都由不得自己。即使心存對故國的大義,但憑一己之力,又能改變和挽回多少?無論是玉碎還是瓦全,都讓人傷心扼腕。
我垂眸不語。明瑟紅了眼睛,轉身離去,紵絲的拖尾在鈾彩暗青磚上迤邐而行,一絲傷感的呻吟蕩在空中,尾音漸漸消逝:「溪雲,為何你不懂……」
我的確不懂。
我不懂情字到底何解,讓自古以來無數男女飛蛾撲火,讓明明鏗鏘堅定的心意,被甜飴的誘惑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