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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恨生蘭林起驚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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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穩穩地在坐在正座,擰眉喝道:「賢貴嬪丟了一隻羊脂玉梳,是誰偷了去,快快招來,本宮可從輕發落。」

宮女們面面相覷,紛紛跪下,大喊冤枉。紫砂站在隊伍之首,咬唇冷視,不言不語。皇后冷笑一聲道:「難不成,那隻梳子還飛了不成?」

林婕妤唇邊浮起冷笑,向皇后稟道:「娘娘,看來只有搜宮了。」

我站在殿下,垂眸不語。事到如今,我算是看清楚了,芊兒是她們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她們無非只是要一個搜宮的理由。

皇后眯了眯鳳眸,道:「搜宮!」接著又道:「不僅僅是冷碧苑,整個蘭林宮,都要搜!」

明瑟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是難堪。冷碧苑丟了梳子,卻要搜整個蘭林宮,這擺明了也將明瑟的宮女列入嫌疑範圍。

一炷香的功夫,琳榮領著幾名宮女急急地進來,神情複雜地看了我和明瑟一眼,跪下道:「娘娘,查到不好的了!」

「哦?」皇后淡淡一睨她:「查到梳子了?」

琳榮頓了一頓,道:「娘娘息怒,奴婢領人在容妃的寢宮的床下,查到了這個。」

她向身後的人遞了一個眼神,有宮人捧上一個托盤。盤中是一個綢布製成的小人,上面貼著一張紅紙,紙上寫著幾個字,應是一個人的生辰八字。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巫蠱!

南武帝時代,後宮曾出過巫蠱事件。當時齊妃入宮,深受南武帝寵愛,不久便身懷六甲。彼時蕭妃也同時懷了龍子。十月懷胎,蕭後誕下的是一名皇子,而齊妃誕下的是一名死嬰。

南武帝勃然大怒。後來有宮人稟報,齊妃是被巫蠱之氣所傷。

查到後來,竟是齊妃在寢宮裡私自用厭勝之術詛咒蕭妃,也就是當今太后。沒想到,巫蠱的不祥傷到了自己的胎兒。

南武帝龍顏大怒,將齊妃打入冷宮,並下令徹查,結果有數千宮人牽扯其中。齊家也因此受到重創,憑著赫赫軍功才保住了一脈富貴。

那次巫蠱事件,讓午門斬首的犯人的鮮血都流成了小河。到了江朝曦臨朝,也早就下令嚴禁厭勝之術。(注:厭勝是指用法術詛咒或祈禱以達到制勝所厭惡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人們平常生活中也能時常能見到一些厭勝物,像雕刻的桃版、桃人,玉八卦牌、玉獸牌,刀劍,門神等等)

皇后臉色一變,命人將托盤呈上,拿起那個小人,拿起來瞥了一眼,便勃然大怒,將小人擲到地上,恨聲道:「是皇上的生辰!」

林婕妤和慧貴人大驚失色,朝明瑟看來的目光已帶了五分陰毒:「這個毒婦果然心懷鬼胎,請皇后一定要主持公道,肅清後宮風氣!」

我心急如焚,對皇后道:「皇后,事情沒這麼簡單,恐怕是有人誣陷!」

明瑟臉色青白,跪地道:「皇后,臣妾冤枉啊!」

皇后一揮寬大的衣袖:「來人!將嫌犯赫連明瑟拿下,交給掖庭令候審!琳榮,將蘭林宮這些宮女領給永巷令看守,以防鬧事喧譁!」

紫砂從隊伍裡撲出,牢牢地擋在明瑟面前,朝周圍喊:「我家公主不會做這等下三濫之事!」

慧貴人乜斜了紫砂一眼,對皇后道:「娘娘剛下旨將宮女交給永巷令以防鬧事喧譁,便有人以身試法,真是不將皇家天威放在眼中。」

皇后點了點頭,道:「宮女紫砂,目無綱紀,胡言亂語,掌嘴!」

兩名紫衣內飾上前來扯紫砂。明瑟死死拉住紫砂的手,顫聲道:「皇后娘娘,你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用刑啊!」

內侍冷笑道:「容妃,你現在自身難保,還有心管奴婢的事?」說完便將兩人生生扯開。

大殿裡響起了清脆的噼啪聲。紫砂的臉很快腫了起來,嘴角滲出鮮血,但那個內侍滿臉兇狠,手掌的力道絲毫未減。

我想起驛館之辱,氣得渾身發抖。這些人以前是無理由欺辱我們,現在是找藉口來陷害。

即使江朝曦表明南詔有與襄吳修好的意圖又如何,朝中主站派的勢力想要達到出兵襄吳的目的,便容不下我們片刻的太平。

「誣衊,有人誣衊!」我從齒間吐出幾個字。皇后一揮手,那名內侍頓時停止了掌嘴。

「琳榮,告訴她是不是誣衊。」皇后的聲音冷若冰霜。

「證據確鑿,賢貴嬪怎能睜著眼睛說瞎話。」琳榮冷冷看我一眼,朝皇后道,「奴婢服侍皇后八年有餘,可以對天起誓,這些巫蠱小人,真的是從襄吳公主赫連明瑟的床下搜出的!」

明瑟並不為自己辯解,但也不跪。一名宮人發了狠,一腳踢在明瑟的腿窩裡。明瑟痛呼一聲,跪在地上,髮髻也跌得亂了,幾縷青絲無力地從她光潔的額前垂下。

掙扎間,有物事從她懷裡飄落。

是那塊五彩絲繡的鴛鴦戲水絹帕。帕子從明瑟懷裡徐徐飄出,最後委頓地落在地上。

明瑟眼角已起了淚意,瞅著那塊絲帕,悽笑起來:「我詛咒皇上?!虧你們想得出!」

她想要掙出一隻手來拾起絲帕,眼看指尖就要觸到絲帕的邊角,但一隻雲絲履的鞋便踩了上去,正踩在那對戲水的鴛鴦上。

琳榮冷冷地踩著絲帕,單腳用力地碾著。

「不!」明瑟的淚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她抬頭朝琳榮喊,「大膽奴婢,我是襄吳公主,是皇上御封的容妃!這是我和皇上的約定,他要我繡了鴛鴦送給他!你該當何罪……」

我喊了一聲:「明瑟!」便向她撲去,但旋即也有兩名宮人從身後將我的胳膊緊緊抱住。

林婕妤顯然被明瑟的話刺激到了,嫉恨的神色在臉上轉瞬即逝,她轉而掩口而笑:「赫連明瑟,皇上對你只是逢場作戲,要知道帝后情深,皇上對蕭家也是青眼有加。你一個異族女子,只在御花園裡與皇上見了一面,便妄想與娘娘齊肩?況且你用厭勝之術誣衊皇上,皇上豈會對你再存一絲一毫的憐惜?」

明瑟儘管跪在地上,狼狽無比,依舊不失氣度地斜睨了林婕妤一眼,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縱使皇上給了這世間女子無數恩寵,但赫連明瑟相信,他若是金風,我便為玉露!你們敢不敢讓我見皇上,親自口陳冤情?」

我心裡一慟。明瑟,你可知江朝曦身為一介帝王,從未將情愛放在心上!

明瑟本是襄吳的公主,千寵萬愛中長大,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若我一早就將玉梳的事交代出來,她又何必受這樣的牽連?

母親的話在耳邊響起:「溪雲,有朝一日這柄羊脂玉梳傳給了你,你一定要用生命來保護它,因為它上面凝聚了我們洛家的一個驚天秘密。若是揭開秘密,我們洛家就會大禍臨頭。」

彼時的我,不諳世事,好奇地問母親:「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乾脆毀掉秘密?」

母親凝重地說:「雲兒,你不懂。」

為了一個可能永遠被掩埋的秘密,讓明瑟受這樣的牽連,究竟值不值得?

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道:「臣妾和容妃奉詔入宮,為的是兩國交好。容妃出身高貴,品性高潔,自御花園和皇上初遇之後,便對皇上傾心,她又怎會欺君罔上,做下巫蠱之事!」

「你們倒是很能拿兩國情誼做文章。」皇后冷眼看著我們,「後宮妃嬪不得涉及朝政,否則論罪當誅,看來你們都需要好好教導一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我乾脆不爭辯,對花廬道:「備輦,本宮要去見皇上。」

「皇上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慧貴人急不可耐地喊了出來,「洛溪雲,巫蠱之事,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

我含笑轉身,看著她有些扭曲的嬌豔容貌,道:「明瑟若是定了罪,你們可快活得很!兩國停戰盟約上的墨跡未乾,你們又可以藉著巫蠱事件向襄吳發難了!至於我嘛,有了明瑟這個前車之鑑,皇上就算與襄吳有交好之心,也會對我百般忌憚,你們以後想怎麼整我就怎麼整我,對不對?」

皇后的臉色十分難看,正要開口發作,我瞅準時機又搶白一句:「對不對?」生生堵住了她的呵斥,氣得她幾乎要失了皇后的儀態,拍案而起。

林婕妤被我一番話激得張口結舌,愣了良久才對皇后道:「娘娘,洛溪雲是不是有些失心瘋?如此瘋癲之人,什麼做不出來?說不定,說不定巫蠱之事是她所做,不過是嫁禍給赫連明瑟罷了!」

皇后氣得滿臉通紅,只滿臉通紅,重複地說著:「放肆,放肆,你們都反了!」

花廬早白了臉,拼命地扯我的衣袖。我不理她,若有所思道:「失心瘋,會被關到哪裡呢?掖庭,暴室,還是直接冷宮,天天喝藥?請皇上裁斷,還是請太后發落,皇后你會不會趁機來個大義諫言?」

皇后捂住心口,身子軟軟倒下。林婕妤慌忙扶著皇后喊:「皇后的心口痛發作了!」

大殿裡的人亂作一團,請太醫的請太醫,抬人的抬人,拿熱水的拿熱水。

我臉上笑意未減,踱步到押著明瑟和紫砂的宮人身旁,對他們說:「你們最好別使什麼陰招,等我回稟了皇上,會念及你們聽話,給你們一個全屍。」

兩名宮人面面相覷,一臉狐疑。明瑟嘴唇顫抖,泫然欲泣:「姐姐,巫蠱之事的矛頭就是指向我的,你不要摻和進來!」

紫砂跪在一旁,嘴角滲血,對明瑟說:「主子,唇亡齒寒,你倒下了,沐清公主也堅持不下去的!我信你們都是清白的,可是若是皇上真的怪罪下來……」

她沒有說下去,而是抬頭看我:「貴嬪娘娘……紫砂懂你的苦心,紫砂給你磕頭了!容妃是襄吳國皇帝最疼愛的公主,洛家是襄吳世代忠良,沐清公主有犧牲自己的決心,紫砂若能替,也甘願替公主去死!」

我依舊笑著,心卻一寸寸地寒了下去。紫砂比誰都明白,和容妃同居一宮的我,若是為明瑟頂罪,幾乎找不出破綻。

花廬驚道:「紫砂,我家娘娘在想辦法救容妃,你何出此言?」

明瑟猛然抽出一隻手來,狠狠地扇了紫砂一巴掌,一字一頓道:「紫砂,休要胡言亂語!你說的,我不屑。」

紫砂原本腫脹的臉頰,被打得破了皮,滲出紫紅的血珠。她怔怔地看著明瑟,流下來淚來。

我心頭泛起一陣酸澀,慢慢蹲下握住明瑟的手,道:「公主,洛家世代忠烈,自然會保全公主。」

我並沒有十分把握讓他赦了明瑟。如果這條路走不通,我也只能施行紫砂之計了。

「你也是如此想我的嗎?」明瑟眼眶中的淚終於如脫線的晶珠,一顆顆落下,「你以為我方才對紫砂的呵斥,是逢場作戲?我堂堂赫連明瑟,就是如此不堪的一個人?」

我不知說什麼好,站起身來,轉身吩咐冷碧苑的幾名宮女開啟殿門。那幾名宮女瑟縮了一下,低頭避開我的目光,一動不動。

我冷笑一聲,正欲發作,大殿中驀然響起了一聲厲喝:「賢貴嬪對皇后不尊,目無尊卑,理應受罰!誰敢擅開殿門,放走賢貴嬪?!」

是琳榮的高喊。

皇后鬢角早被汗溼,面色蒼白,在琳榮的攙扶下坐起身來,將手上嵌珠描絲的琺琅護甲遙遙指向我,道:「將賢貴嬪拿下,廷杖二十!」

我冷冷地和皇后對視,從懷中取出一件物事,慢慢地舉起。

琳榮難以置信地盯著我手中之物,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林婕妤和慧貴人,也是面無血色。氣氛只凝滯了那麼一瞬間,原本衝向我的內侍,頓時失了銳氣,紛紛叩首謝罪,殿中的跪地聲此起彼伏。

是江朝曦給我的那枚免死令牌。

黑壓壓的人群中,有一道清亮的目光如蒲傘,遙遙地向我飄來,帶著疑惑、震驚、絕望,還摻雜了別的情緒。

那是明瑟的目光。

我沒有去看她,只僵直著手臂高舉令牌,大聲道:「開殿門!」

殿門開啟的一瞬間,清亮的天光劈頭蓋臉灑下來,風呼啦地吹起我的披帛,如舞女美輪美奐的手臂。

天光最耀眼處,一隊明黃儀仗迤邐而來。

「迎駕——」

皇后的聲音有些驚慌,顧不上我和明瑟,從正座上疾步走到殿門斂袖跪下。

江朝曦一身墨藍常服,從輦上穩步走下,威儀中透著一貫的閒散,輕袍緩帶地朝殿內走來。皇后跪地道:「臣妾有失遠迎,請皇上恕罪。」

她的聲音有些發虛。

母儀天下又如何,權傾朝野又如何,她畢竟是不得寵的。

江朝曦掃了一眼殿內,將我扶了起來,皺緊眉頭,轉身對皇后道:「朕今日看摺子看得乏了,想來蘭林宮聽聽琴,怎麼所見都是一片狼藉,到底所為何事?」

一整殿的人,獨獨我和江朝曦站著。皇后等人跪在地上,不由得有些狼狽。

待皇后一五一十地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江朝曦眉心蹙得更深:「從蘭林宮搜出了巫蠱布人?」

皇后一副病容,悽然道:「臣妾本是查冷碧苑失竊一事,沒想到卻查出容妃擅行厭勝之術,一時怒極攻心,心口痛竟發作了。」

江朝曦靜了半晌,對皇后等人道:「都平身吧。」接著攜了皇后的手,道:「朕一時急了,竟忘了皇后為整治六宮,操勞至此。」

皇后眼角含淚,道:「臣妾對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鑑。」

朱文恭恭敬敬地將那個巫蠱布人呈上,江朝曦瞥了一眼,將巫蠱布人狠狠地甩到明瑟面前,冷聲道,「朕真沒想到!」

明瑟反倒平靜了下來,只淡淡地道:「臣妾冤枉。」

江朝曦目光陰沉:「冤枉?人證物證俱在,難道皇后裁斷錯了不成?」

明瑟咬唇,默默地看著那布人,一語不發。一旁的紫砂哭道:「貴嬪娘娘,你和容妃朝夕相處,最瞭解貴嬪的為人,你倒是說句話啊!」

紫砂為人再膽大現實不過,就算拂了明瑟的意思,也要暗示我為明瑟頂罪。

反正我手裡有免死令牌。

明瑟卻一把將紫砂推開,猛然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我:「洛溪雲,這是我自己的事!」

沒有時間猶豫,我只能忽略她語氣中的決絕和警告,跪地道:「皇上,臣妾有一事稟告,請皇上恕罪!那個巫蠱布人其實是臣妾……」

江朝曦打斷了我的話,聲音裡不帶絲毫波瀾,道:「朕賜你免死令牌,不是讓你來胡鬧的。」

他低頭看我,面容冷峻如冰霜。我一橫心,大聲道:「是臣妾用厭勝之術誣陷容妃,求皇上賜臣妾死罪!」

死般的靜寂。

有那麼一瞬,時光那麼長,那麼涼,黏黏地流過,堵得人胸口窒息。

而那個人,只用了一句話,便打破了這一切。

「傳朕口諭,將赫連明瑟收押右治獄!」

擲地有聲的一句,如匕首般銳利。我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臣妾願一同前往右治獄,求皇上成全!」

江朝曦換了慵懶的口氣:「溪雲,朕知道你和赫連明瑟情同姐妹,但你不該拿自己來和朕賭!」

他上前一步,手指勾起我的下巴,曖昧地說道:「朕才不會冤枉朕的愛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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