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冷碧苑,換了衣服,天邊已透魚肚白。水迷煙的效力還未散去,宮女們依然睡著。
我定一定神,悄然無聲地翻身上床,然後將手緩緩伸入玉枕下面。玉枕的表面鋪著打磨成塊的玉石,其中用銀線相串而成,中間是架空的銅架。我摸上了枕下三指的地方,有一個暗釦,輕輕拉開,手便能伸進一個凹槽。
指尖有溫涼的觸感。
它還在。
母親送我的那枚羊脂白玉梳,還完好無損地放在玉枕裡。
我輕吁了一聲,一顆吊著的心總算鬆了一鬆,接下來才發覺自己渾身疲乏無比。
小時候,我曾向母親討要過這柄玉梳。但母親對我說:「雲兒,這柄玉梳對我們洛家攸關重要,等你長大了,娘自然會給你。」
那時的我梳垂髫,揚著臉笑呵呵地問她:「是什麼秘密?」
她蹲下來,正色道:「你要聽話,不可以隨意將這把梳子示人,不然會給洛家惹來災難。」
我被母親的神色嚇懵了,吶吶地問:「可是母親,如果毀了梳子,豈不是永遠都沒人知道那個秘密,洛家也就永遠平安了?」
母親垂下眼眸,撫摸著光潔滑膩的梳背:「如果這世間的事,也如雲兒想得這般簡單就好了。守著秘密,會埋下禍患,可若毀了秘密,也同樣朝不保夕。」
我嘟起嘴巴,搖頭說:「雲兒不懂。」
母親愛憐地摸摸我的頭:「雲兒,答應娘,今後嫁一戶平常人家,再不要沾染這世間一絲一毫的富貴。」
爹爹清朗的聲音傳來:「清蘇,你又和孩子瞎說什麼。」
爹爹本不姓洛,他窮困潦倒的時候投靠了洛家,然後改姓洛,後來娶了母親。我是麼女,他是極疼我的。
我笑呵呵地撲倒在爹爹懷裡,小手撫摸著他紫袍上的大蟒,任由爹爹下巴的鬍鬚扎疼了臉頰。
那時候不懂事,爹爹軟聲哄我去乳孃懷裡,我偏要糖汁一般的賴著,賴到肚子咕嚕嚕響,才肯跟著乳孃去吃點心。伏在乳孃肩頭,我看到爹爹對娘無奈地搖了搖頭,竟有幾分難得一見的羞赧,抬手,認真地將梳子插上她的鬢髮。
他們相視一笑。
清亮的天光落下來,彷彿一層銀紗,披了爹爹和娘滿頭滿臉。都是幸福的光澤。
不管什麼秘密,不管什麼天下,我只要一家人永遠在一起。不分不離。
胸口什麼地方,鈍痛起來。我蜷曲著躺在床上,雙眼腫脹,酸澀,直到模糊,再看不清眼前繁複華麗的雲紗帷頂。
外廂有了一絲響動,我忙往臉上拭了一把,喊了一聲「誰?」,接著便聽花廬的聲音輕輕傳來:「娘娘贖罪,花廬睡得沉了,竟不知娘娘夜裡可有什麼吩咐沒有。」
我垂眸道:「沒有,你伺候我梳洗吧。」
昨晚沒有怎麼休息,眼下添了一抹鴉青,花廬用了好多的香粉才遮了大半。菱花鏡裡憔悴的容顏,足足粉飾了好久才掩了疲憊。
我有些發睏,眼瞅著花廬梳的髮髻也不是往日普通的靈蛇髻,便道:「花廬,簡單一點便好。」
花廬小心地將一根金累絲鑲珠簪插入我的髻間,又襯了幾根溜金喜鵲珠花,才笑道:「娘娘素來崇尚節儉,但今天可不行,太后身體好了許多,各宮裡今天都要去賀一賀,娘娘越是穿得喜慶,越是討人喜歡,怎可穿得太素淨,在人前落了話柄呢?」
我垂眸「哦」了一聲。花廬幫我仔細撫平領邊的褶皺,道:「娘娘剛入宮不久,太后的病就好了,這可是喜兆。」
我不以為然地一笑。太后病好了,各宮每日的晨昏定省也要恢復,怕是將來不能如現在這般自在了。
旁邊有一名掌衣宮女跪著,手捧著托盤,盤中是一套金刻絲蟹爪菊花藍底茜裙。花廬為我仔細穿好,正在繫腰帶,忽有宮女在外稟道:「奴婢有要事相告。」
我淡淡道:「稟吧。」
那名宮女名喚月如,是皇后分派過來的,在我宮裡做了掌衣的領頭宮女,我自然是防備了些,讓她跪在紗簾外回話。
月如道:「娘娘,奴婢今早聽聞手下的人稟告,庫房的鎖有些異樣,似乎被人動過,娘娘要下旨排查一番嗎?」
我對花廬道:「你去看看吧,若有丟失,定要追查。」
花廬應允,帶月如前去庫房了,大約三刻鐘後才回來,伏在我耳後稟道:「是守庫房的宮女仔細,覺得門鎖有些不對,便稟了月如。奴婢已看過了,庫房物品沒少。」
我低聲問:「守庫房的宮女是誰?」
「是一個叫芊兒的。」
「果真是個細心的,處處留心。」我點點頭,並未在意。
簾外響起腳步聲,是一名傳喚宮女進來,道:「娘娘,容妃到。」
我應了一聲,起身稍整衣飾,掀簾接迎。明瑟款步進來,一見我便笑道:「姐姐,吉時快到,也該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了。」
我笑著應了。
一盞茶之後,我和她各自帶了些賀禮,一路相攜往慈寧宮方向去。
到了宮裡,各宮妃嬪中只去了地位尊貴的皇后、很受聖眷的林婕妤、新晉的慧貴人,總算不落人後。
太后斜臥在塌上,見了我和明瑟,聲音多了幾分慈愛:「這就是襄吳來的兩位公主?快上前讓哀家好好瞧瞧。」
我有些意外,旋即轉念一想:若是為了襄吳和南詔兩國的關係,太后如此親善也不難理解。
皇后在一旁笑道:「母后看著好,兒臣也是喜歡,那日兩位妹妹回宮後,兒臣還分了好幾十人給她們,行宮裡一熱鬧,也省得想家了。」
太后對皇后頷首道:「你想得很是周到。」然後轉而問我和明瑟:「吃穿用可還習慣?你們受了什麼委屈,或是需要什麼東西,直接告訴皇后,不用回哀家了。」
明瑟低頭含笑道:「謝太后,瑟兒嫁入南詔,所聞所見樣樣都是好的,哪裡有什麼短缺。瑟兒和溪雲姐姐既然入宮,就不是襄吳的公主而是後宮妃嬪了,今後定要好生服侍皇上。」
太后執了明瑟的手,喜上眉梢,細細地瞧了她,又瞧了我,道:「越瞧越覺得是兩個妙人兒,哀家喜歡得緊。」
我笑答:「得太后謬讚,臣妾很是惶恐。」謝過太后,便落了座。
慈寧宮裡的吃穿用度自然是頂尖的,正是暑熱天氣,但因顧及太后大病初癒,未開風輪機,殿內也並未置著太足的冰,一時有些悶熱。殿中央的紫金猊獸香爐裡燃的是龍涎香,聞著甚是香醇,只是久了就讓人身子骨發酥。
我向太后和皇后請了安之後,又坐著說了一會話,漸漸覺得頭昏腦脹,精力不濟。明瑟坐在我身旁,眼力甚尖,一眼看出端倪,便處處為我擋著,等眾妃嬪來得多了,沒人顧及我們,才暗中用肘碰了碰我,低聲問我:「怎地了?這麼沒精神。」
我想著定是今早回來時受了寒,加上殿內又悶熱,才會頹唐如此,道:「沒什麼,可能昨晚睡得沉了,受涼了也不知道。」
她眼中盡是些關切之色:「也是,昨晚上下了場雨,可能是浸了寒氣。我混在香料裡帶進來些治頭痛發熱這類小病的藥草,等回宮讓紫砂煎了給你。」說著,她壓低聲音道:「萬萬不可請太醫,就算十分的難受,也需咬牙忍著。太后的病剛好,你帶著病過來請安,萬一被人知道了,指不定怎麼傳去呢。」
我心頭一熱,道:「難為妹妹這麼記掛,本來晨起時就有些不適,自己大意,並未放在心上,要不就告假了。」
明瑟端茶,用茶蓋子撥著茶沫,低聲道:「告假也不妥,各宮都來了,就你沒來,顯得扎眼了。」
我端起青花盞,慢呷了口醲茶,這才覺得氣力回來了幾分。
這些人當中,數瓊妃的容貌最是出挑,不知多少嫉妒暗羨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雖是來得不算太早,平日裡倨傲慣了,但也沒失了禮數,和太后請安的姿態甚是恭敬。
聽聞眼前的蕭太后,當年入宮多年都沒有生育,直到年屆三十,才生了江朝曦。南詔立長不立嫡,南武帝子嗣空虛,又是後位空懸多年,立江朝曦為太子的詔書一下,母憑子貴,一夜之間,蕭妃躍居後位,統領後宮。
如今她五十多歲的年紀,保養甚佳,身寬體胖,只斜臥在紗帷後,和我們說著訓誡的話。
待請安禮畢,我跟在眾妃嬪告退,往宮外慢慢走著。
誰知才出宮門,只聽「哎呀」一聲,皇后身邊的琳榮姑姑被一個宮女撞得一個趔趄,頭上的髮髻都有些歪了。
「大膽奴婢,走路不長眼睛嗎?衝撞鳳駕,該當何罪!」琳榮忙攀扶著幾個宮女,才站得穩了。
宮女發著抖,跪在地上,一下下地磕頭:「求娘娘贖罪!求娘娘贖罪!」
那聲音很熟悉。我擰了眉頭,仔細端詳那宮女的五官,發現竟是我宮裡的侍婢。
我朝花廬望了一眼。她惴惴地在我耳邊低語:「她就是向月如稟報的芊兒。」
我不動聲色地越眾而出,朝皇后跪下,道:「啟稟娘娘,這宮女是臣妾宮裡的,臣妾疏於管教,罪該萬死,求娘娘贖罪。」
明瑟也跟著跪下,道:「臣妾是一宮之主,宮裡出了這等不懂禮儀尊卑的奴婢,也是責無旁貸,請娘娘責罰。」
皇后閒閒地道:「本宮今日見太后氣色甚好,心情舒暢,也不忍責罰你們,況且不是什麼大罪,都起來吧。」
我和明瑟叩首謝恩。起身時,我瞥見芊兒謝恩起身之後,依舊發著抖,驚恐地避著我和明瑟的目光,眼中含著淚珠,搖搖欲落。
皇后本是要攜著琳榮的手離開的,見她這樣,不由得停了腳步,問道:「本宮看你好生眼熟,你叫什麼名字?」
芊兒哆哆嗦嗦地答:「回娘娘,奴婢名叫芊兒,是今年初春新入宮的宮女,前幾日娘娘命奴婢前去玉林宮,後來經容妃分派,去侍奉賢貴嬪。」
皇后冷了神情,一掃和藹之色,蹙眉道:「原來如此,不過本宮已赦你主子和你無罪,那你為何仍是驚慌?本宮調教的宮女,怎能如此氣度!傳出去豈不讓人閒話!」
芊兒囁嚅道:「奴婢該死……奴婢只是怕容妃和賢貴嬪責罰。」
琳榮有意無意地嘆了一句道:「該是怎樣的責罰,讓芊兒怕成這樣。」
怒叱的是她,裝同情的也是她。
芊兒一反常態,忽然大哭起來,跪地狠狠地磕頭:「芊兒該死,芊兒該死!」
皇后若有所思道:「本宮起先還沒注意,後來愈發覺得這蹄子不對勁,先是火急火燎,後來是心事重重,現在嚇得磕頭謝罪,保準有個什麼事。」語畢便對著芊兒,提聲厲叱一聲:「你到底是怕著什麼事,還不快快招來!」
我不知芊兒唱的是哪出戲,和明瑟很有默契地對視一眼,都暗自捏了把汗。
芊兒抽抽泣泣地說:「回稟娘娘……奴婢是冷碧苑掌衣飾的宮女,昨天是奴婢輪值……奴婢睡得沉了,醒來之後庫房的鎖有些異樣……奴婢不敢疏忽,忙報告了掌衣的領頭宮女,後來花廬姑娘來了,到庫房清點了一下,並沒有發現遺失,可是奴婢心裡頭不安,就在花廬姑娘離開後,私自將所有首飾都清點了一下,這一清點,奴婢發現了不對,萬死不能辭……」
我心裡「咯噔」一聲。
皇后有些不耐:「到底是什麼不對!」
芊兒道:「娘娘從襄吳帶來的首飾,件件都登記在冊,平日裡娘娘很少使用,都裝在庫房的杉木櫥裡鎖著……奴婢今早見櫥子的鎖好好的,開鎖清查也只是為圖個心安,誰知這一查,竟查出少了一柄羊脂白玉梳!」
羊脂白玉梳!
我挑了眉,看向芊兒。只聽她繼續道:「奴婢嚇得半死,只好慈寧宮找同鄉的安榮姐姐想想辦法,結果太過倉促,衝撞了娘娘,奴婢該死,該死……」
母親所贈之物,對我而言,意義自然不同。那柄梳子被我偷偷從櫥中取出,藏於玉枕之中,每晚入睡前,定要在手裡摩挲一番,以慰思鄉。我每日的起居只讓花廬侍奉,但考慮到宮中人多口雜,所以這件事連花廬也不知道。
而且我依稀記得,那柄梳子是洛家傳家寶,關乎家族秘密。
難道有人想要那柄梳子,故意設計讓我自己說出梳子的下落?
還是僅僅是拿梳子做文章,給我一個莫須有的罪過?
芊兒泣不成聲,滿臉是淚地伏在地上,額頭早磕破了皮,滲出嫣紅的血珠。
皇后的聲音已有幾分冷意:「賢貴嬪,依你之見,你如何處理?」
我不敢怠慢,款步上前,同時腦中的思緒紛雜而來。
今天每一件事都是如此巧合,分明是設計好了的。如今,沒有那麼多時間思索,我只能先設計保住那柄梳子。
思及至此,我恭敬地答道:「回稟娘娘,若是芊兒今日不提及,臣妾還真的忘記了從襄吳帶了一柄梳子過來。那柄梳子估計是被什麼手腳不乾淨的宮人順了去,本宮打算闔宮之後嚴加搜查。芊兒素來忠厚老實,臣妾相信她不會做下偷竊這等不齒之事,但不立規矩,不成方圓,芊兒疏於管理,監守失職,臣妾決定罰她俸祿一個月,以儆效尤。」
皇后淡淡道:「賢貴嬪,你當然是要查!不過芊兒是是本宮指派的人,本宮豈能置身事外?」
我心裡一沉,只得道:「皇后娘娘,臣妾宮裡的細末小事,不敢勞煩娘娘……」
「這哪裡是細末小事!」
慧貴人也是個無風不起浪的主兒,看著自己十指上紅彤彤的蔻丹,慢悠悠地道,「臣妾人微言輕,不過看到現在,倒是覺得這事非同小可了。賢貴嬪,有皇后做主,你莫要推辭了,難不成……你有什麼難言之隱?」
琳榮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對我道:「賢貴嬪今早只是讓花廬去看了庫房?」
我只得道:「今早要給太后請安,所以本宮沒有仔細查。」
琳榮「哦」了一聲,反問道:「賢貴嬪心懷孝義,忙著給太后請安,自然無暇顧及這等小事。但奴婢方才看到容妃也是一臉驚訝,仿若對這件事恍然不知,於是奴婢好奇,賢貴嬪為何對一宮之主的容妃也守口如瓶呢?這件事,有什麼讓人難以啟齒的呢?」
我壓住胸中怒氣,對琳榮道:「那是因為庫房並未丟失東西,於是本宮自然認為是芊兒思慮過度,才沒有向容妃提及此事。」
琳榮笑得高深:「怕只怕,那梳子不是被偷去的,而是送人了。」
我倒抽一口冷氣。她們竟是想誣陷我私相授受,穢亂宮廷的罪!
皇后蹙緊了眉,鳳眸中神色冰冷,道:「梳子事小,宮規事大。容妃、賢貴嬪,你們初來乍到,裁斷上難免會有所偏差。各宮先回去,林婕妤、慧貴人跟隨我一同搜宮!」
我和明瑟滿懷擔憂地對望了我一眼。
這麼一恍惚,抬腳時身形便晃了一晃。幸而一雙手擎住我的胳膊,我才得以站穩。
竟是瓊妃扶了我一把。她今日化了一個梅花妝,眉心一點嫣紅,更襯得皮膚白皙剔透。
上次在御花園時,她還是渾身敵意,今日扶我一把,讓我有些意外。我淡淡道:「多謝瓊妃。」
她的目光有些游離,並沒有看向我,而是瞥了一眼花廬,道:「小心伺候你主子。」說完,向皇后福了一福:「臣妾告退。」之後,她便攜了近侍宮女的手,揚長而去。
眾妃神情冷漠地目送瓊妃離去。我聽到有人在竊竊地嗤了一句:「裝什麼清高樣子,私底下還不是卯著勁爬高。」
我蹙眉不語,心頭的疑雲漸漸濃厚。
懿旨頒下,蘭林宮包括冷碧苑所有的宮女都齊集正殿,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