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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憶流年高樓一夕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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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鶴頂紅躺在手心裡,洇了些汗水,顯現出一種妖異奪目的紅色,似是一粒灼目的硃砂痣。我驚恐地搖頭,只見他眸中的鷙氣不化,一字一句地說:「你的命,不賣,也要賣。」

他話音剛落,已經有許多穿官兵服的人擁了上來。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齊齊地看著我,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如成簇的刀槍。

他們和江朝曦一樣,只是想欣賞一場死亡。

牙人大口喘著氣,一雙眼睛瞪著公子,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看著手心裡的鶴頂紅:「我死了,還要銀子幹什麼?」

「我可以吩咐下人埋了你爹啊,賣身葬父,你賣身的目的不就是這個嗎?」他嗤嗤地笑了,「這顆藥可怕嗎?」

「不怕,紅紅的,像爹爹每次給我吃的糖丸。」

這次他收了笑,用一副奇怪的表情看著我,道:「不過你可不能在這裡吃,先和我回去吧?」

「公子打算回府之後將我關進籠子,喂毒之後,一群人圍著慢慢觀賞我的垂死掙扎,最後毒發的慘狀?」

「是。」他眯了眼睛,「你不害怕?」

我反倒冷靜下來:「害怕。」

他又笑起來,笑得很是無謂,一揮手,旁邊那些成簇的目光便慢慢縮回去了。

我瞄了一眼周圍。現在未過午時,市井上還有不少百姓。

要說機會,就在眼前。

「回宮。」江朝曦懶懶地說。

我一抬手,不假思索地將那顆鶴頂紅塞進老人的嘴巴里。老人臉色發紫,嘴巴里很快就流出一股紫黑的血液。

江朝曦十分震驚,大約是沒想到我會弒父。趁著他注意力分散,我伸手將他手中的錦囊一把抓下,如小耗子一般竄了出去,邊跑邊喊:「死人啦,死人啦!有人殺人啦!」

江朝曦大概是一個很有權勢的人,原本很多百姓都避著他走,被我這麼一喊,都嚇得落荒而逃。很多人如潮水般湧過來,正好成了阻擋我和江朝曦之間的屏障。

「快抓住她!」有人大喊。

那群官兵湧過來,但人們發了瘋一般四處逃竄,他們要先分流人群才能來追我。估計等他們肅清街道,我早就沒影了。

我這麼揣測著,抱著那隻錦囊,死命往城西逃去。

天黑之前,我必須要掙到一筆銀子趕到城西。

因為重病的哥哥還在等我。已經過去大半天了,我必須趕緊找到哥哥,帶他去看大夫。

迎面來了另一隊人馬,氣勢洶洶,一看便知來者不善。我忙鑽到一個灰糊糊的角落裡,貓著腰一蹲。

迎頭的那匹黑駿很是張狂,仿若沒有看見江朝曦的人馬一般,毫不顧忌地衝過去。

近了,更近了。

江朝曦卻不驚不懼地負手而立,一雙墨瞳只冷冷地看著馳騁而來的黑駿,肅然而立,挺拔如一株雪中松柏,絲毫沒有躲閃的意思。

眼看黑駿就要飛踏過去,一場慘劇就要發生。

只聽「籲——」的一聲,黑駿上的人使勁勒馬,才堪堪地停在離江朝曦不到一丈的地方。

那人翻身下了馬,朝江朝曦一拜:「本王見過殿下。」接著將馬鞭指向死去的牙人,對身後喊道:「來人,將那人帶走。」

我大吃一驚,來不及去琢磨那個死掉的牙人可能是什麼背景,只見江朝曦已經一步上前,大喝一聲:「慢著!」

那人七尺身高,身穿戎裝,完全沒有將他的話放在眼裡,只冷笑道:「本王執行公務,捉拿逃犯,還望殿下不要阻攔。」

「憑本宮如何能擋得了你?洛瞻明一死,你蕭華勝便帶人衝了出來,該不是早在一旁做了埋伏了吧?」

「末將不敢僭越。」

「如此甚好。」江朝曦一副雲淡風輕的摸樣,一指那個牙人,悠然道:「來人,將洛瞻明抬走。」

我嚇了一跳。他們竟誤將那個牙人錯認成了父親。

蕭華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將了一軍,一張臉早黑了。他大聲道:「洛瞻明死得甚為蹊蹺,需要稟明皇上,還望殿下不要為難本王!」

江朝曦一揮手,他身後的官兵紛紛戒備。一場惡戰蓄勢待發,只需一聲令下,兩方便會刀兵相見。

我沒有看下去,只是順著牆根,偷偷地溜進一條小巷子裡。八歲的我,實在沒有興趣關注他們到底是為何而戰。

可是哥哥卻不見了。

我和牙人離開的時候,明明記得城西橋頭二百步的柳樹下,哥哥渾身滾燙地趴在一張草蓆上,現在怎麼會不見了?

我急得眼淚都流了下來,找了好久也沒有找到半個人影,絕望地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奇怪了。先是買命的公子,再是哥哥失蹤,後來又來了一個神秘人和江朝曦爭一個死人。

這其中一定蘊藏這什麼秘密。

我哭累了,呆呆地坐在地上支著下巴。

驀然,我想到,哥哥患了重病,不可能四處找我,只有一種可能——被人帶走了。

被誰帶走了呢?我除了和江朝曦發生了衝突,幾乎就沒和別人交手過。

難道江朝曦的出現並非偶然?

我百思不得其解。

江朝曦沒有給我太多時間思考。第二天,我的畫像貼得滿城都是,榜單上赫然寫著,凡是能尋到我的人,賞銀五千兩。

這逼得我連貧民窟都回不了,只得往臉上抹了泥,裝成小叫花子東躲西藏。

我不明白,江朝曦為什麼要花這麼大力氣來找我。

我只是搶了他一個錦囊,裡面有五十兩雪花銀和一張千兩銀票。為了這麼一點錢,他竟然在全城發出五千兩賞銀的懸賞?

難道是為了這個製作精緻的錦囊?

我歪著頭,懷疑地看著手中的錦囊。錦囊很精美,湊近鼻子,還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翻開錦囊內側,繡著一行娟秀小字——待到壯志重抖擻,再無獨望雁南飛。

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只可憐意長箋短,多少話語只能埋在心裡。

我怔了片刻,那句小詩豪氣萬丈,可細讀之下只覺一陣繾綣哀傷,分明是出自女子之手。也許,繡這行小詩的人,真的是江朝曦什麼重要的人吧。

我甩手便想將錦囊丟入河中,但轉念一想:如果哥哥是被江朝曦的人所帶走的,那麼他的目的是想要回這個錦囊,我若是擅自丟了,只會讓自己沒有籌碼換回哥哥。

可我不曾想過,若只是為了一個錦囊,他又何必派出重軍四處搜尋我的下落。

八歲的我,根本想不到太深的東西。

八天後,我蜷縮在一輛裝滿草料的馬車,偷偷地逃出城外。江朝曦追查得極嚴,不多時便帶人追殺過來。

猶記得荒野中裡,我倉皇地奔逃,灌木的枝葉從眼前飛掠而過,腳下的蕤草讓我一步一滑。電光火石的一瞬,我驚恐地回望,只見驕傲的少年負手而立,身側有幾個弓箭手已經將弓箭拉得滿圓。

很圓很圓,像爹爹指給我看的月亮,像爹爹親手做的月餅,也像爹爹臨死前怒瞪的雙眼。

嗖的幾聲,腳邊落下幾根箭羽。我側身躲避,肩膀突然劇痛,巨大的衝力將我震翻在地。

我咬牙用手一摸,滿手的血。而他就站在不遠處,看我中箭倒地,唇邊蓄起一抹淡笑,淡遠卻綿長,逶迤成青蛇的形狀。

他走到我身邊,一腳踩到我受傷的肩膀上,手伸進我的前襟摸索。我羞憤地尖叫一聲,他淡淡道:「找我的錦囊而已,你以為我對你這種小孩子感興趣嗎?」

我被他踩得齜牙咧嘴,但聽到他說起錦囊,心裡反倒踏實了幾分,但又怕他伺機報復:「你放了我,我給你。」

我哆嗦著手,將錦囊掏出來給他。他接過來,道:「很好。不過要我放你,還需要你說出鳳螭的下落。」

我忍住劇痛,掙扎說:「錦囊已經給你了!你怎麼問起什麼勞什子鳳螭?我沒拿你的!」

他居高臨下地看我,神色冰冷,慢慢道:「少裝傻,你父親臨死前,沒有告訴你鳳螭的事?」

我虛弱地道:「沒有……我不知道什麼鳳螭!」

江朝曦抬腳,我順勢往旁邊一滾,肩膀上的痛楚才好了大半。他蹲下來,斬釘截鐵地道:「不可能!」

膝蓋上,胳膊上也是傷痕累累,一觸即痛。我站立不起,只能用餘下一隻完好的手臂支撐起身體,吃力地往前爬,邊哭邊爬:「我不知道什麼鳳螭……我要找爹,我要找哥哥……」

背後傳來他的聲音:「你若不知道什麼鳳螭,那可真奇怪了!」說完,他一腳又踩到我的傷口上,這次是使著勁左右捻著,「你再嘴犟,我就廢了你這條胳膊!」

我兩眼一黑,趴在地上大口地喘氣。

此刻,一個黑衣人從後面追上來,噗通一聲朝江朝曦跪下:「殿下,殿下,不好了!」

他鬆開腳,似是一把揪起黑衣人的衣領,寒聲道:「說!」

「襄吳……襄吳的趙起把人給救走了!我們的人……在追擊途中,遭到伏擊……請殿下做個決斷,撤,還是不撤!」

「不撤!」

我適才記起,如果他要從洛家人口中挖出鳳螭的下落,怎麼不問我哥哥的下落。這說明,帶走哥哥的人就是他。

他冷喝一聲,用腳踢踢我,對那人道:「把她帶走。」

「是!」

黑衣人扶起我的時候,我忽覺一股內力從後背源源不斷地輸入體內。驚詫地回頭,我看見那人擰緊眉頭,朝我似是而非地點了下頭。

黑衣人伏在我耳畔,低聲道:「你莫怕,我奉命來救你。」

我放心下來,扶著他的手吃力地站起來。就在此時,江朝曦彷彿想起什麼一般,猛地回過頭,目光炯炯地問黑衣人:「你剛才說——趙起把人救走了?!」

我恍然大悟。如果是江朝曦的人,為什麼會用「救」而不用「擄」這個字?

黑衣人自知失言,沒有答話,胳膊一緊,夾著我滕然而起。江朝曦容色冰冷,縱身躍起,眼看就要抓住我的腳踝。

銀光一閃,一條血線揚起。

緊要關頭,黑衣人袖中放出一枚袖箭,刺入江朝曦的肩膀。

黑衣人帶著我躍出老遠,江朝曦的追兵依然窮追不捨。無數利箭夾帶著呼呼的風朝我們飛來。其中一根箭羽貫穿了我的腿骨。

我慘叫一聲,回頭時看到江朝曦騎著一匹馬向我衝過來,墨髮散在風中,一雙如炬目光如利劍般,快要將人刺穿。

為什麼,為什麼要追殺我?

我究竟做了什麼?

劇痛之下,我暈了過去。

醒來之後,我躺在一處軍帳中,肩膀上的箭傷已包紮妥當,床邊站著哥哥和一位身穿戎裝的將軍。

那位將軍三十有餘,劍眉星目,器宇軒昂,目光炯炯地看著我。我翻身欲起,被他一把按住:「洛小姐,別激動,你現在已經安全了。」

哥哥點點頭,道:「雲兒,這位是趙起將軍,是他救了我們。洛家遭難之後,趙起將軍連夜上書納諫,要皇上重審我們家的案子,若是順利,很快就能平反。」

我心頭一暖,掙扎著起身拜倒:「多謝將軍救命之恩!」

他忙將我扶起,口裡只是道:「洛小姐,本將哪裡敢受這一拜!本將身在邊關,訊息阻塞,知道得太晚了,才沒能救你爹爹!」

我心裡悲慟無比,伏在哥哥肩頭,痛哭出聲。透過朦朧淚眼,我依稀看到趙起將軍掀簾出去,才抽泣著問哥哥:「他們問你鳳螭的事沒有?」

哥哥皺眉道:「問了,可是爹和娘從沒有和我說起過什麼鳳螭,真是莫名其妙。」

我怕他礙著什麼,走出帳去看了看周圍,又進賬問他:「真沒有?」

「你是我妹妹,我跟你繞什麼彎?」哥哥蹙緊眉頭,「雲兒,你信爹爹犯下的罪嗎?我一點也不信。我覺得很蹊蹺,他們口中的鳳螭,說不定是有人暗地中造謠,而就是這種謠言讓我們洛家一夜之間如高樓傾倒。」

我也覺得那鳳螭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只不過是一個莫須有的物事,便給我帶來那麼大的災難。

只是很多個夜晚,我總是會做同樣的噩夢。

夢中的江朝曦一身華袍,將一枚鶴頂紅放在我的手心。他雲淡風輕地對我說,我想買的,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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