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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解連環燈昏夢中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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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有千斤重。

睡得久了,骨子裡彷彿灌了鉛,動彈不得。

我極力睜開眼睛,便見江朝曦放大的五官橫亙在眼前,心裡一驚,便毫不猶豫地一掌劈了上去。

他很是利落地接招,將我扭身按在床上,這一系列動作很是流暢漂亮。江朝曦道:「你這是怎麼了?」

我抬眼見妃紅紗幔在眼前飄搖,才猛然記起剛才是做了噩夢。江朝曦見我不聲不吭,將上身壓過來,聲音裡波瀾不驚:「你剛才說夢話了。」

他拿起一塊溼巾,將我額頭上的汗盡數拭去。我顧不得應付他,只溫順地躺著,閉目思索。

九年的時光,將一切記憶都切成了碎片。這些碎片再怎麼拼湊,也只是一些無關痛癢的片段。讓我刻骨銘心的,只有江朝曦對我狠絕地審問。直到剛才的那個夢,我才猛然記起那些關鍵的細節。

比如他們尋找的鳳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鳳螭是否和洛家獲罪有關?

母親曾拿著一柄羊脂白玉梳告訴我,那裡面藏著一個驚天秘密。這會和鳳螭有關嗎?

不,不,這一切我不要去想起來。

八歲的孩童,一夕之間忽然捲入那樣一場殘酷的爭鬥,逃脫之後,我只想著遺忘。

可我和江朝曦,有一天必須直面這些血淋淋的記憶,無可迴避。

我很是戒備,抿著唇一言不發。江朝曦有些無趣,向外間喊:「來人。」

花廬領著宮女走了進來,朝江朝曦福了一福。江朝曦並不看她,只抬腳便往外走:「好好伺候著賢貴嬪,別讓朕等太久。」

「是。」宮女們齊刷刷地回答。

待江朝曦離開後,我忽地坐起身,屏退左右,拉著花廬的手問:「現在是幾時幾刻?」

花廬有些心疼地看著我,道:「娘娘,晌午的時候,奴婢怎麼喊你你都沒醒,只好任你又睡了兩個時辰,可把奴婢急壞了,正想著要不要請太醫,誰知這當口皇上進來了,就呆在你的床邊直到現在。」

我渾身一凜,將她的手使勁攥住:「是你在外面伺候著的吧,我有沒有說什麼夢話?」

花廬猶豫著點了點頭。我渾身如澆冰水,問:「我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她低聲道:「娘娘,你好像做了一個被人追趕的夢,囈語連連,奴婢也沒聽到你說的是什麼……」

我往雕花綴玉的床沿上一靠,才覺出後背早已溼透。花廬又道:「娘娘,皇上還等著你一起用晚膳,娘娘等下最好向皇上請罪。」

我涼涼道:「不用請罪,他心裡也認定我罪該萬死。」

花廬一驚,大概是以為我在為這幾天的事和江朝曦置氣,往外間看了看,才回頭對我道:「娘娘,花廬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眼下容妃還呆在牢裡,能救她的只有娘娘你了!一夜夫妻百日恩,今晚你和皇上……還怕沒機會救出容妃嗎?」

對啊,明瑟,她還等著我去救。

我呆呆地望著菱花鏡裡的容顏。花廬拿起犀角篦子抹了些茉莉花髮油,細細為我梳著青絲,挽了一個流雲髻,簪了些珠花,將一根金掐絲鏤空飛鳳步搖插入髻中。

此時已是掌燈時分,天邊擦黑,昏鴉回巢,宮燈一盞盞地亮了起來。我換了身天水綠逶迤拖地長裙,蓮步輕搖中,可見有大朵的牡丹綻在裙角。

江朝曦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轉往別處,只道了一句:「這麼久。」

我朝他深深地伏身:「臣妾駕前失儀,罪該萬死。」

江朝曦淡淡道:「平身吧,駕前失儀,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起身在他身邊坐了,吩咐花廬佈菜。

菜餚一道一道地上,朱文在一旁吩咐太監嘗菜,確認每一道菜餚沒有異樣之後才置於案上。我垂眸不語,忽聽江朝曦微揚了聲線,對朱文道:「報菜名。」

我有些詫異,只聽朱文恭敬道:「回皇上,賢貴嬪,這道菜是紅油拌筍絲。」

細長的筍絲切成一盤,澆上紅油,最頂尖上放了一撮赤莧,還有一朵雕得極用心的胡蘿蔔花,開在白玉盤裡,紅素相間,可愛得緊。江朝曦含笑對我道:「朕特意讓御廚準備的,喜歡嗎?」

「謝皇上。」我不鹹不淡地道。

江朝曦有些訕訕,夾了一筷子,甕聲甕氣道:「味道很一般嘛,還以為愛妃喜歡吃呢,夢裡頭只喊這道菜。」

原來下午的夢囈中,我說了不少,也不知江朝曦聽去了多少。我不由得緊張,面上只雲淡風輕地道:「臣妾夢裡總是說胡話,其實都做不得準的。」

「那也未必。」江朝曦湊近我,別有深意道,「愛妃真的不記得在夢裡說了什麼嗎?」

我一陣心虛:「臣妾真的不記得了。」

他抬頭挽起垂在我耳旁的一縷青絲,絞在手指上把玩,很是隨意地道:「你說了鳳螭。」

這一句依舊被他說得和潤悅耳,吐字輕清,仿若霰雪舞落風前。於我,卻有千斤般沉重。

從一開始,我便認出了他,他也早知道了我的底細。但真正從這一刻起,才算捅破了橫亙在我和他之間的窗戶紙。

我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道:「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什麼鳳螭,想當初一個八歲的孩童,怎麼會擁有值得皇上追尋的寶物。」

他恍若未聞,只「嗯」了一聲,將那縷青絲幫我捋到耳後,便含了一口漱口水吐到銀盆裡,接著坐正了繼續執箸吃菜。

江朝曦這樣的反應,讓我心事重重,山珍海味在我口中都味同嚼蠟。我左右思忖了一下,小心措辭問:「皇上當年為何尋找鳳螭?」

江朝曦將手中銀箸一拋,接著仰頭「哈哈」笑了兩聲,道:「寶貝,誰不想要?」他抬手用拇指指腹細細摩挲我的臉頰,語氣中寵溺無比:「這個麼,等下自會和你細說……」

他和顏悅色,我只覺得沒半分本色。反倒是今天下午他暴怒之下將蘭林宮上下都換上了瑞腦香,還顯得三分真實。

香湯沐浴之後,我換上煙羅紗的寢衣,坐在床邊,細細思索如何問起鳳螭的事。

如果我沒有猜錯,當年被江朝曦和蕭華勝所追尋的「鳳螭」,和洛家的落敗有一定關係。

正怔神之間,忽聞花廬低低喚了一聲「娘娘」,我適才回神道:「何事?」

她臉紅紅的,沒有回答,把手中的一個木匣子遞給我。我有些詫異,遲疑著將匣子開啟,待看到裡面的物事之後,忙「啪」的一聲將匣子關上。

匣子裡竟置著一尊歡喜佛。我心慌意亂,將匣子胡亂塞到花廬手裡,斥道:「你這丫頭……越發沒輕沒重了。」

花廬燙手山藥似地抱著匣子,只低低道:「回娘娘,是朱公公要我拿來給娘娘的。若是娘娘沒有什麼吩咐,花廬告退。」

我怔了一怔,適才明白這是何意,便準了她的告退。花廬一轉身,正撞見穿著一身寢衣的江朝曦進來,忙行了禮,逃也似地出去了。

紅彤彤的蠟燭燃著,驀然爆一個燈花,又被從窗縫中溜進的風絲所打擾,將燈影來回搖曳。

我覺得江朝曦的目光和那燭火一樣,順著風將熱度直直地都撲到了我臉上,不由得有些尷尬,躊躇之中想起了個由頭,便向他行了一禮,道:「皇上,晚膳時臣妾不便多問,現在四下無人,臣妾想請皇上告知,當年為何尋找鳳螭,也許其中有什麼誤會。」

他的聲音有些微冷:「朕奪鳳螭,只是因為蕭王要尋到它而已。」

「然後呢?」

「就這樣。」

江朝曦迴避鋒芒的功夫,可謂個種翹楚。我有些鬱悶,想了一想,又道:「那皇上就沒有聽到什麼關於鳳螭的傳言?」

他彎下腰,將兩臂分別撐在我身側,一雙眼睛和我對視,正色道:「若說傳言,可就大了。」

「有多大?」

「據說,得鳳螭者,得天下。」

我愣了半晌,腦中的各種念頭如驚雷劈天,起起滅滅,最後總是會現出母親對我說過的話。

雲兒,這把羊脂白玉梳中有我們洛家的秘密……

如果這世間的事,也如雲兒想得這般簡單就好了……

守著秘密,會埋下禍患,可若毀了秘密,也同樣朝夕不保……

難道他們尋求的「鳳螭」,指的是羊脂白玉梳?

我定了定神,啞然失笑:「皇上,若說得‘鳳螭’得天下,這是絕對的謠言。」

他淡淡道:「願聞其詳。」

我整理了下思緒,道:「第一,若洛家真的有什麼鳳螭,以往日爹爹的權勢,完全可以結黨營私,逼宮上位;第二,襄吳的皇帝就算再昏庸,也不會放任任何能夠威脅他江山的事情存在,當年洛家失勢,怎麼可能只定了一個流放充軍的罪;第三,若是有這麼重要的鳳螭,爹爹和母親怎麼沒有對我和哥哥透露半點?」

「這的確是疑點,我也曾懷疑過,但——並不代表鳳螭不存在。」江朝曦神色不改。

我依舊淡笑,不疾不徐道:「皇上,一個八歲的孩子受那樣的重傷,有幾個膽子說謊?!」

江朝曦略微點頭,不置可否。我正在思忖方才的一番辯解被他信去多少,忽見他已經將視線下移,口裡道:「是,當時你受了很重的傷,就傷在……傷在這裡……」

他的手指翻開我寢衣的紗質衣領,手指摩挲著我的肩窩,動作十分理所當然,像翻過一張再普通不過的書頁。我一陣發窘,側身想要避開,他已輕輕抱住我。

我只好轉移他的注意力:「皇上,臣妾所言句句屬實……」

他沒有理我,猛一甩手將我的紗質外衣往後一掀。我頓覺前胸和肩膀一片涼意,未及驚叫,他已經吻了上去,正吻在九年前箭羽刺穿留下的疤痕上。

箭傷好了之後,留下一道如蜈蚣一般扭曲的粉色疤痕。他的舌尖軟濡,一下又一下地舔著那裡。我心亂如麻,喃喃道:「皇上,洛家真的和鳳螭無關……」

話未說完,他的手指已經覆上了我的嘴唇,示意我噤聲,而他則埋下頭,將嘴唇細細掃過疤痕的凹凸,沙著嗓子問:「當時痛了多久?」

我想推開他,但肩膀上的酥麻瞬間傳遍全身,手腳也無力,只得顫著嗓子答:「躺了一個月,請了十餘個大夫,才保住了一條胳膊。」

他含糊不清地唔了一聲,呼吸漸漸粗了起來,驀然停了下來,接著抬起頭來,那雙漂亮的墨眸中竟帶了幾分媚色。他一傾身便將我壓到床上,開始抽解我腰上的帛帶。

我攥緊身下的雲錦,扭頭看向上面刺繡精緻的翔鳳遊鱗,看到眼睛脹痛,視線模糊。

這一刻,我才懂得真正的酷刑,是這般難熬。

也許是感到我的僵硬和不情願,他慢慢停了手中的動作,凝眸靜靜看著我,驀然一聲輕笑,將手中的帛帶一扔,翻身坐了起來。

「勉強有什麼意思,倒不如一開始不要來和親!」他不無嘲諷地說,想了一想又道,「不,你如果不出來和親,就無法拯救國家於危難之中,無法讓家族重新振興!」

他一把扣住我的下巴,狠狠地抬起,眸色冰冷地道:「洛溪雲,你腦袋裡只有忠君愛國這四個字嗎?」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咬牙看著他。他哼了一聲,驀然放手,一甩袖子出去了。

我如遇大赦,胡亂將寢衣穿了,才覺得陣陣虛脫。

羊脂白玉梳泛著素白光澤,在大紅衾被中更顯得玉潤可愛。我抿著唇撫摸著梳子,終於忍不住落下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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