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美人逆鱗(滄月繪)》小說信息

第九章 解連環燈昏夢中語(第2頁,共2頁)

字體:

如果這真的是一把關乎天下的寶物,那麼我的手中就多了一份籌碼,去扳倒南詔。

「娘,你已經把玉梳給女兒了,為什麼還對其中的秘密諱莫如深?」

翌日,晨光熹微,朝陽攀在高高角梁之上,一眨眼功夫便躍出雲層,在重重宮闕上撒下點點金箔。

早在窗外烏漆麻黑一團的時辰,我披了衣裳起床,並不點燈,枯坐在菱花鏡前想著心事。幾個宮女從窗下閃過時嚼了舌頭,只道江朝曦很早便乘著一抬肩輦離宮上朝,臨走時特意吩咐不要驚動我。

南詔皇帝上朝前一天從不寵幸妃嬪,也不會在妃嬪宮中過夜,所以昨晚在南詔後宮是頭一例。

我靜靜地聽著,並不出聲。

花廬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試著喊了兩聲「娘娘」,我才回過頭看她。她有些忐忑,欲言又止,見我神色漠然,只好上前為我梳著頭髮。我想了一想,道:「花廬,昨晚上皇上是在外間睡的?」

「是,還是奴婢伺候就寢的。」

「還有其他宮女伺候嗎?」

「之前便把她們遣得遠遠的,所以昨夜只有奴婢和朱公公……」

我頓了頓,問:「是皇上的意思?」

「是。」

心裡頭有什麼繃緊的東西,一下子鬆弛了。是他在籌謀,是他在演戲,那麼一切就是在算計之中,沾不得半點情愛,和那句「我還有一顆心押給你」毫無關係,和昨晚的吻也都沒有瓜葛。這樣就很好,很好。

「花廬,我知道你心裡有疑問,也許我將來會告訴你一切,但現在你要做的只有保密。」我正色道。

花廬神色凝重,道:「奴婢願為娘娘赴湯蹈火。」

她沒有勸我邀寵,也沒有提及昨晚的反常,而是一臉的平靜與篤定。那個天性單純的花廬,終於開始一點點蛻變了。

妃嬪首次沐恩之後,第二日都要去皇后面前請安。我換了件海棠紅敞領宮裝,乘著肩輦行至長樂宮。下了肩輦,長樂宮宮女皆是低眉順眼,琳榮也是比往日恭敬了幾分。

到底是承蒙皇恩,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向皇后盈盈屈膝一拜,待聽到一聲「平身」之後,直起身子。皇后起居的鳳棲殿擺設精美,但細聞之下,還是有一縷藥味。

我揭開茶蓋,吹了吹茶沫,並未啜飲:「真是好茶,都傳帝后情深,果然這一等一的好東西都在娘娘宮裡頭。」

「這又有什麼好的,賢貴嬪受皇上眷顧,以後這樣的好東西多得是。」皇上微側了身,背靠在錦枕上,閒閒道,「妹妹是襄吳公主,皇上自然是要高看一眼的,只是妹妹一定要趁著風頭多多把握才是,以後指不定發生個什麼事受了冷落,到那時可就沒有那麼大的福分享受了。」

她話中帶刺,我故意充耳不聞。皇后又道:「妹妹怎會有皇上的免死金牌?」

我在心裡冷笑一聲,已經想好了說辭,點頭道:「回稟皇后,臣妾初次入宮不懂規矩,結果衝撞了皇上,皇上不旦不治罪,反而贊臣妾天性純良。皇上宅心仁厚,恐臣妾初來乍到被人欺負,為使臣妾寬心,特賜臣妾免死令牌。」

「咔嚓」一聲,皇后手指上的護甲竟被她生生折斷。

我笑容一僵,只見皇后一抬手,將斷甲丟入琳榮奉上的托盤裡,不冷不熱地道:「那麼妹妹可得好好地把握著皇上給的榮寵。得寵之後又失寵,牆倒眾人推,還不如一直平平淡淡。」

平淡如明瑟,不還是照樣招來災禍嗎?

我佯作低眉順眼之態,道:「臣妾何德何能受皇上如此厚愛,自己也是心裡不安得很。臣妾平日裡把太后和皇后娘娘的訓誡記在心裡,時常在皇上面前提起,要以國家社稷為重,不敢獨寵後宮。」

她所在乎的所謂恩寵,我其實並不重視。

「賢貴嬪倒很是知進退。」皇后冷冷道,話雖如此說,她眼中的疲憊掩飾不去,連帶著嬌豔容顏也帶了憔悴。

我抿唇一笑,將茶盅放下,淡淡道:「不過臣妾不才,有時候根本勸不動皇上,所幸還有皇后掌管六宮,維持後宮一派清明。」

她冷冷一笑,想接我的話,卻忽然臉色一變,捂住了心口。我見皇后臉色難看,便起身對琳榮道:「快傳太醫!」

琳榮匆匆忙忙出去了。皇后呷了口宮女奉上的熱茶,對我道:「本宮身體不適,賢貴嬪告退。」

我起身禮道:「皇后娘娘定是操勞過度,導致心口痛頻。既然娘娘想要清淨,臣妾告退。」

身後傳來茶盅被人狠擲地上的聲音,似是惡毒的詛咒。我只當做沒聽見,攜了花廬的手一路出宮。

「娘娘,皇后對娘娘的盛寵很是不滿……」待出了長樂宮,花廬才一臉憂色地道,「要不要求皇上不要如此高調?」

「求他?」我抬頭望了望高聳入雲的宮頂,「皇后興許已經悔青了腸子,當初的巫蠱之罪,就該栽贓給我!何止是她,估計六宮都看我不順眼……本宮求一求,她們就能解了怨?」

花廬靜了一靜,試探地問:「娘娘是要將所有鋒芒都引向自己,好讓容妃在獄中好過一點,是不是?」

我垂眸不語。花廬見我未答話,又不甘心地輕喊道:「可娘娘也該為自己籌謀一點。」

我停了腳步,轉而看她:「花廬,身處後宮,很多時候由不得自己。」

腳下溼漉漉的地上,生著一塊飽浸雨水的青蘚。我攜著花廬的手用了用力,便盈盈跨了過去。

再穩穩向前走時,我已不想再繼續這樣的討論,只吩咐花廬道:「你順著這邊的岔路去找朱公公知會一聲,這幾日雨落不斷,本宮備了去體寒的棗茶,晚膳時分奉上。」

午睡時,鼻子總覺得癢,似是有細軟的東西在撓。我猜想也許是紗帳拂面,便不理睬,翻身再睡。誰想那東西依舊在鼻翼兩邊撓來撓去。

一睜眼便見兩條明晃晃的五爪團龍騰雲駕霧地撲來,我頓時睡意全無。原來是江朝曦不知何時臥在床邊,正拿勾帳流蘇在我鼻子上撓,笑得很是促狹。

我起身行禮,江朝曦虛扶一把,笑眯眯道:「免了免了。」我噙了笑問:「皇上怎麼來了?」

「愛妃的行宮朕還來不得了?」他擺弄著手裡的流蘇,隨意說道,「來嚐嚐愛妃的手藝!」

我適才記起下午時分給花廬的吩咐,便掩口而笑:「也不知道他們兩個是誰傳得錯了,臣妾原本是說下午好好煮點棗茶,趁著晚膳一起給皇上的。」

鵝黃色的流蘇柔軟如水,從他手中倏忽便滑了下去。他抬起一雙烏沉沉的眼睛,道:「他們沒傳錯,是朕想親自看你煮茶。」

氣氛就在這一刻添了幾分尷尬。接下來,江朝曦再沒開口,也沒有再笑,只是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了,靜靜地看我烹水、研粉、調茶。時光彷彿就這樣凝固了,一切只剩銀釜中咕嘟嘟的水沸聲。

窗外雨聲潺潺,偶有鳥雀的啁啾擱著雨簾迢遞傳來。捲了簾子,便見窗外一片草色煙光,輕煙薄霧,讓園子裡柳橋美景都不甚清晰。

我將棗粉小心地倒入水中,房內頓時滿溢著一片暖香氣息,再將茶水細細篩去粉末,倒進盞中,分出兩碗。

江朝曦望著潤紅的茶水出了神,緩緩道:「這茶具倒是一點都不含糊,以後可要常來了。」

我將茶水穩穩地奉上,道:「皇上好眼力,這是上等的兔毫盞。」

他品了口茶,點頭道:「香醇可口,回味綿長,你的手藝和朕的一位故人很像。」

「是怎樣的故人?」

江朝曦低下頭,將茶盅放在手裡,緩緩地轉著圈,似乎已經沉入了回憶。

「一位很重要,很重要的……故人。」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低低的一聲嘆息,帶著幾不可察的憂傷。原本是想借著送茶之機詢問兩國開戰和明瑟的事,現在四下一片靜謐,反倒開不了口。

良久,他才打破了沉默:「南詔要出兵襄吳了。」

我心一沉,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棋了。

「襄吳的皇帝真是慈父,派來使臣要朕赦了容妃,否則就戰場相見。」

我問:「那皇上有何打算?」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於案上平鋪開來,將我攬到懷裡,道:「明日晚,你和三弟一起去找浮生,告訴她——你有辦法讓襄吳打勝仗,有要事找洛鶴軒一敘。」

我不習慣這樣的親近,但不好推脫,只得將就著靠著他,往紙上細細地看。那是一張襄吳和南詔的地圖,已經將城池驛道細細標出。

我皺了皺眉:「皇上,若是領軍打仗,這份地圖難道不應該標記出山地河流嗎?」

「那個容後再議,今天要說的是……」他右手執起毛筆,飽蘸黑墨,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朕要將徐州和雍州還給襄吳。」

饒是一個驚雷,也沒有他這一句更讓我震撼。我怔了很久,才喃喃道:「皇上。」

江朝曦的神色平靜如一潭碧波:「當然,並不是白白還給襄吳的,朕要換西邊的青州。」

青州在襄吳的西北,和南詔隔著零零散散的小國家。南詔要取青州並沒有什麼勝算。

可是,江朝曦為什麼要取青州?

即使是拿青州換兩州,那也是以大換小,讓襄吳攤了天大的便宜。我難以置信地問:「皇上,為什麼?」

江朝曦轉眸看我:「朕自有打算。」

「那皇上打算如何換?」

「我會暗中相助洛鶴軒,讓他打敗蕭華勝,將蕭華勝的人趕出兩州。之後,南詔軍會取青州,洛鶴軒不得插手。這一切都不能在臺面上講,只能在戰場上做做表面功夫。」

我細細品了其中意思,道:「皇上為何劍走偏鋒,出此險棋?」

他凝眸看我,淡淡道:「我賣給洛家和襄吳這麼大一個面子,你不高興嗎?」

我思忖了一下,垂首道:「臣妾自然高興。」

江朝曦伸手挑起我的下巴,眸光銳利:「你不是真心高興。」

我咬唇不語。他收回手,看向窗外的雨景,道:「你覺得朕在打另一個算盤?說說看,朕又不怪罪。」

我站起身,不留痕跡地脫離他的懷抱:「臣妾覺得,若是舍兩州而取青州,南詔吃虧了,但是皇上得益了。」

他饒有興致地看我:「繼續說。」

「蕭華勝戰功赫赫,雍州和徐州都是他領兵所取,駐紮的也自然是他的心腹。這兩州每年的賦稅,蕭華勝定是從中抽了大頭,只有一小部分才會上繳朝廷。那些錢財,拿來招兵買馬,擴充軍力也是有可能的。蕭華勝已成反骨,他勢力越大,越不是好事。所以,蕭華勝馬上打下的那些江山,對於皇上來說,形同雞肋,不如還給襄吳也罷。」

江朝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繼續道:「可青州就不一樣了,皇上運籌帷幄,拿下此州便會安插自己的心腹來治理,每年上貢的賦稅糧草也會幫助皇上迅速壯大自己的力量。」

他眸中閃閃爍爍,有莫名的情緒疏忽而過,道:「你倒是什麼都看得明白。」

「皇上此計妙極,襄吳和南詔達成雙贏,這一點臣妾也是看得很明白。」

「你這丫頭,朕想賣個人情給你都不成,說得天花亂墜也要扯平。」江朝曦嘴上如此說,面上卻漾著笑,「事成之後,想要朕如何賞你?」

我見時機成熟,從袖中掏出那塊五彩鴛鴦絲帕,幽幽道:「臣妾明白,容妃現在是戴罪之身,不敢奢求無罪復位,但南詔出兵襄吳,巫蠱之事不過是個由頭而已,何必如此折磨容妃!加上她身嬌體弱,牢獄也畢竟比不得這宮裡頭,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南詔對襄吳也不好交代。皇上若肯眷顧一下容妃,也是好的。」

江朝曦斂起笑意,將那塊絲帕拿在手中,看了一眼便放下道:「朕就知道,你前面千般討好,都是為著這一番話。」

我乾笑著想再尋思著話來應,他已經一揮手道:「等下你去趟右治獄吧,容妃說要見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