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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盟約毀雨帶狂風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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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有震動之意,看了我許久,才道:「賢貴嬪,反正今天也是要一起見浮生的,何必急於這一時?若無要事,本王先自行告退了。」

我已料定他會如此反應,上前一步道:「王爺,去見浮生有皇上跟著,說什麼做什麼都逃不出他的眼底!你就這麼任皇上擺佈?」

江楚賢沒有回頭,只道:「娘娘,你就這麼篤定我會被你策反,和你聯手?」

我愣了一愣,道:「本宮沒有篤定,只是憑著一閃之念,覺得王爺興許會幫我。」

「哦?」

「王爺暗中幫我,何止一次兩次?時至今日,溪雲心中感激不盡。」我心裡七上八下,小心措辭,生怕說得過於輕浮,惹他厭煩。

誰知江楚賢轉過身來,嘆了一句:「第一次見你是在驛館,你執著一根銀簪抵在脖頸上,不惜刺傷自己也不肯屈服。那時本王便心嘆,世間怎會有如此剛烈的女子。只是剛烈之人,最容易被世俗所傷。所以本王見你為皇兄做事,心有不忍,才出言提醒。」

我盈盈一拜,道:「謝王爺。」

「那你如今如何打算?」

我咬了咬唇,道:「王爺,作為棋子的下場無非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臣妾自身不保,王爺要想明哲保身也難。與其那樣,不如先維持原狀,讓皇上無法達成心願,這樣一直擎制下去,我們再做打算。」

「讓皇上無法達成心願?」

我點頭道:「南詔要把徐州和雍州和還回來,但青州不能給皇上。如此一來,南詔的內政之爭就是一場持久戰。」

他點點頭,道:「本王何嘗不願這樣互相擎制下去,只是皇兄做事雷厲風行,又出其不意,若讓皇兄無法達成心願,只怕……」

江楚賢負手而立,仰頭望天,眸中迷濛一片:「只怕……你會死。」

他的聲音清朗又溫柔,如春風拂過。我心頭一動,似是最柔軟的部分被烈火炙烤,痛楚無比,那一句禁忌竟脫口而出:「他日你做了皇帝,我便不會死……!」

江楚賢臉色一變,後退幾步,眸光中有暗湧澎湃。我咬了唇,半晌才定住心神,扯了一抹笑,道:「王爺若是肯幫溪雲,溪雲也有辦法讓王爺隨了當皇帝的願。」

出乎我意料的是,即使是聽到「皇上」二字,他面上依舊雲淡風輕,一甩袖子便轉身離去。

回宮之後,我便尋出一些水迷煙,照上次的方法燃了,以防有人察覺異樣。戌時一過,一行人和上次一樣,不聲不響地出了宮。

出了禁宮,看到滿街張燈結綵,歌舞昇平,我才恍然覺察今天正是乞巧節(注:每年農曆七月初七,我國漢族的傳統節日七夕節)。

南詔國的觀念不是很開放,但乞巧這一日,傾心男女可以忘記禮教互訴衷腸。透過車簾向外望去,紫陌兩邊悠然行走著很多對男女,他們手牽著手,個個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

璀璨燈火連成一條火龍,往上面看是濃黑的天幕,又被絢爛的煙花所照亮。如斯美景讓我著了迷,幾乎忘記了自己身處何地。

浮生松挽青絲,歪著頭枕著玉臂,痴望著天幕上的煙花,眸光中有明明滅滅的光點。驀然,她回頭向我和江楚賢一笑:「貴客來了。」

江朝曦說浮生已經知道我是公主,果然不假。我向她溫然一笑:「今日來,是有事找浮生姑娘。」

浮生看了看我,轉而問江楚賢:「那王爺是為什麼來找浮生?」

我見她一臉小女兒情態,想到今日是乞巧節,忽覺浮生對江楚賢是有情的,而自己正是那礙事的人。

我不由得一陣尷尬,想要出去,不想袖口一緊,已被江楚賢拉住。他依然沒有看我,只溫聲對浮生道:「本王來,自然是和公主一樣的目的。」

「原來也是有事。若是無事,王爺就不來了嗎?」浮生把玩著手裡的一隻碧玉鐲子,聲音裡有絲絲的幽怨。

我瞄了一眼那碧玉鐲子,玉的成色極好,通體幽明,道:「浮生姑娘,這鐲子只有一隻?」

浮生臉頰一紅,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只看向江楚賢道:「還有一隻在烏頭當鋪那裡,等著王爺去贖。」江楚賢撩袍坐下,道:「這個當然好辦,給你銀票便是。」

浮生垂眸,撫摸著自己皓腕:「浮生不要王爺的銀票,只要王爺親自去贖,親自把鐲子給浮生戴上。」

江楚賢蹙眉,道:「浮生,不要耍小孩子脾氣,今日我們來,還有要事要說。」

浮生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晶亮的眼睛中煙花的光影,瞬間黯淡了下去。

桌上溫著一壺香茶,從壺嘴溢位嫋嫋白霧。浮生垂首走到桌邊,拎起青花茶壺,倒了幾杯茶水。茶湯顏色成澄澈碧綠的一灣,靜靜躺在細白瓷杯中,晶瑩可愛。

「王爺和公主今日來,所為何事?」

我定了定神,對浮生道:「我要和洛鶴軒見面。」

她揚了揚眉,慢慢呷了一口茶,道:「公主為何要見洛將軍?」

我從懷裡取出一根金簪,輕輕放在桌上道:「這件事非常重要,要見面才可說得清楚。你將我的貼身之物傳回去,哥哥定會赴約。」

浮生瞄了一眼金簪,轉而看向江楚賢:「王爺怎麼想?」

「此事非同小可,本王也想邀洛將軍一敘,定會保證將軍安全。若浮生相信我,就按照娘娘說得辦吧。」

浮生伸出白皙的手指,將金簪小心地收起來,看向江楚賢道:「襄吳那邊暗中支援王爺,是相信若有一天王爺登位,可以善待襄吳。」她繼續道:「既然如此說,那我就如此辦。」

窗外天幕上,又綻開一朵煙花。

就在這亮如白晝的一瞬,浮生忽轉向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臉一紅,她竟是在暗示我回避!

浮生傾慕江楚賢,而自己不能那麼不識趣,在乞巧節這樣浪漫的日子,像一條銀河般橫亙在有情人中間。

我輕咳一聲,飛快地說道:「此事多謝浮生姑娘。既然要事說完,你們有什麼話快說,我先去車內等候。」說完,我一個箭步走到門前,款步而出。

誰想只一個眨眼間,江楚賢也跟著步出廂房。我驚詫:「你……」

他穩穩地將門闔上,道:「我若獨自留在這裡,只會引得他多疑。」

我一愣,心知他所指的是江朝曦,只好點點頭,隨他一同離開。只是總感覺有一道寂寞又幽怨的目光,從身後的那扇門中飄忽而出。

江朝曦早在馬車內等候,見我掀簾而入,笑道:「事情辦妥了?」

我應了聲「是」,便垂首不再說話。

回了宮,已是下半夜了。朱文早提了燈籠在御道上等候,對江朝曦道:「皇上,這邊回養心殿。」

我斂袖準備告退,忽見江朝曦大手一揚,對我道:「把手伸出來。」我心裡疑惑,蹙眉道:「什麼?」

不容多說,他一把將我的手拉過來,從懷裡掏出一根紅繩,在我腕上繞了,道:「在宮外時從街邊買的,今天是乞巧節,時興定情男女手腕纏繞紅線,意為月老牽線,定下姻緣。」

我抬腕看著那條紅線,約有半個小指寬,是用上好的絲線所織。正細端詳時,江朝曦又拉過我的手:「該你為朕戴上了。」我愕然抬眸,他已將一條紅線遞到我手中,道:「還不快點?磨磨蹭蹭的。」

乞巧節時興有情男女互結紅線,寓意是月老定下的天生佳侶。只是這紅線結在我和江朝曦身上,是不是太過滑稽了?

我無奈,邊為他將紅線在腕上繫好,邊淡淡道:「皇上與民同樂,實屬可貴。」

話音未落,他猛然掙脫我的手。那條紅線原本還有一個結沒有挽好,這麼一掙,鬆垮垮地垂在他腕上。他緊緊盯著我道:「朕與民同樂?」

我不安道:「皇上……」

江朝曦卻轉身喊了聲「朱文」,聲音裡有了冷意,抬腳往前走。朱文忙應著跟在江朝曦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向我走回幾步,搖頭嘆氣道:「娘娘,皇上喜歡聽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話該如何應,你是真不懂呢,還是假不懂呢?」

御道上悄無一人,我依舊直直地站立。風絲很涼,夜露從天而降,讓我驀然打了一個冷戰。

互戴紅線,定下百年姻緣。

我苦笑著摩挲著腕上紅線,往冷碧苑那邊蹣跚而行。每走一步,我的心都抽痛一下。

江朝曦,既然早已認定彼此勢同水火,何必貪婪短暫的依偎。

月西斜,天微曉。我進了蘭林宮,步轉回廊,仰頭望著冷碧苑三個字,默默無言。

宮門「吱嘎」一聲開了。我一驚,忙起身躲避,身後已傳來花廬刻意壓低的聲音:「娘娘,是我。」

我回過身,只見花廬著簡裝走出宮門。她神情淡然,並未對我一身男裝裝扮驚訝,輕聲對我道:「娘娘,你不該瞞著花廬。」她將身上的披風解下來,輕披上我的肩膀:「娘娘進去吧,花廬又下了幾顆水迷煙,就算有盯梢的,也不能妨礙娘娘。」

她過來扶我,我才覺得一宿未眠,渾身痠痛,垂眸對花廬道:「連累你了。」

花廬靜了一靜,紅了眼睛:「娘娘保重自個兒就成。」

入了寢宮,就著菱紗看物燈的昏暗燈光,我很是疲倦,片刻便睡沉過去。

從那日起,江朝曦再沒有出現在蘭林宮,我失了寵。五天後他終於冷著一張臉駕臨,卻因一名宮女失手打翻了茶水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之後便下了一道口諭,將我身邊所有宮女遣散。

我知道那些被遣散的宮女中有皇后的眼線,所以也任由他去了。朱文調配了幾個新宮女給我,憂心忡忡地對我道:「皇上心裡頭擔憂著國事,娘娘以後可不能惹惱皇上了。」

江朝曦擔憂的國事裡,有如何應對襄吳和南詔的問題,也有如何利用我剷除異己這個問題。他不來蘭林宮,我樂得逍遙。

只是白日寂寞,長日渺渺,心裡總像缺了一塊什麼。

這期間,朱文也或多或少地往冷碧苑傳了些訊息。據說,江朝曦責令推丞審理巫蠱事件,又暗自下旨不得對明瑟嚴刑拷問。(注:推丞一詞參考宋朝官制,此官職職能是審理京師百官或皇帝特旨審問刑獄及追究百物。)

推丞百般無奈,又不敢向皇后討要當日指使的搜宮宮人求證,最後只得將證人芊兒看管起來,進行審問。不知中間發生了何事,芊兒在一次審問之後咬舌自殺,於是此案死無對證。

人證既死,明瑟一時間無法定罪,只在右治獄裡待著。再加上襄吳和南詔的戰事已經全面提上議程,闔宮雖是一派太平,但空氣中總是隱隱帶了一些緊張氣氛,於是巫蠱案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

巫蠱事件也不過是兩國戰事的導火索,戰火已引,明瑟的最終如何判決,終究要看戰果如何。

不過數日,荷傘便蓋了一整個青池,上面盈盈舉著的白荷,隨風搖曳,陣陣送香。我置了繡架,將整幅的荷景一點一點地繡了下來。

明瑟喜歡白荷,看見一定很喜歡。

果然,她欣喜地抓著這幅白荷繡品,捧在心口笑道:「在這裡真的悶壞了,看見這副繡帕,就像自己坐在青池,悠閒地撫琴一般。」

我笑道:「明瑟若是喜歡,我多繡一些。」

她斂了笑,黯然道:「繡品再好,還是不如親眼看。可我什麼時候能回宮呢?再說回了宮又如何!襄吳對南詔無論是戰勝還是戰敗,我們在後宮都無法立足……」

我心裡難受,安慰她道:「明瑟,事情一定會解決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如何解決?」她反問我道,認真觀察著我的神色,「姐姐,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我故作輕鬆地用肩膀輕推了她一下:「能怎麼解決?皇上本就有和襄吳交好之心,他自然會做安排的。」

明瑟的眼睫濃濃秘密,如一張蝶翅輕輕扇動。驀然,那蝶翅仿若受了驚似地劇烈顫動了一下。

她目光所凝之處,是纏繞於我腕間那一條紅線。紅線正是江朝曦在乞巧節那日送給我的,這幾日我竟忘記把它從腕上取下。

我忙用袖子掩了,笑了兩聲道:「那日繡這帕子剩了點子紅絲線,就自己捻著套在腕上玩兒,說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要不就不送妹妹一條。」

明瑟依舊有些發怔,眨了兩下眼睛才鎮定下來道:「姐姐真是多慮了,不就是一條紅線嗎?」

出了右治獄,日光鋪天蓋地地灑下來。我剛從昏暗獄房中步出,只覺眼睛被晃得脹痛,忙抬起起袖子遮了,好一陣緩過來後,又被腕上那根紅線灼痛了眼睛。

我站在烈日下,怔怔地看著那根紅線,心裡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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