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右治獄,迎面一陣潮溼腥氣,令人作嘔。
石壁燃著幾個火把,獄內昏暗無比。我跟在獄卒身後步入獄中,驀然看到鐵質欄杆後面堆放的刑具,上面沾著的髒汙血跡讓人觸目驚心。地面潮溼無比,遙遙聽到有痛苦的呼號聲傳來。
一行人走到一間獄房前,只聽獄卒恭敬道:「皇上,娘娘,到了。」
這間獄房還算乾淨,高牆之上有一個小風窗,照進些許黯淡天光。明瑟身著一身素衣,坐在地上痴痴地仰望著天光。
楝花飄砌,簌簌清香細。梅雨過,萍風起。情隨湘水遠,夢繞吳峰翠。
她身上的衣服質地粗糙,但很乾淨,看得出她並未受苦。我心裡鬆了一鬆,喊了一聲:明瑟!」
明瑟泠然道:「姐姐,你來了。」
「明瑟……」我有些侷促,將手中的紅漆食盒放下,端坐在她面前,「他們沒怎樣吧?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
她垂眸看著食盒,淡淡道:「出去了又如何,還不是讓人白白笑話。」
我心裡涼意嗖嗖,道:「明瑟……你在怪我?」
明瑟抬起一雙水潤潤得眸子:「姐姐以為我赫連明瑟心胸狹窄至此,因為姐姐得寵而嫉恨姐姐?」
我低聲對明瑟道:「明瑟,我和皇上……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我不能告訴你那張免死令牌的來由,但是你好好想想,會只是外面傳聞的那般嗎?」
她遲疑道:「真的?」
我點了點頭。
明瑟苦笑一聲,道:「姐姐,你誤會了。明瑟喊的每一聲‘姐姐’,都是真心實意。我們之中無論誰受寵了,妹妹都不會有任何抱怨。我怪的是,你竟然瞞著、防著我。」
手中驀然溫涼一片,是她將我的手執起。
「當初宗室門閥女子對和親避之不及,是姐姐毅然挺身而出,這已經讓明瑟欽佩。彼時遠離故土,前景茫茫,明瑟心裡也是忐忑不安,也是幸得姐姐陪伴,我才覺得身邊有個依靠。這幾日避而不見,是因為明瑟不想姐姐以身涉險。」她凝眸看我,「紫砂那日暗示讓你幫我頂罪,實屬以下犯上,我已經稟明皇上,讓紫砂受罰。」
我一驚,道:「紫砂也是忠心護主……」
她溫潤一笑,搖頭道:「姐姐,你不懂,明瑟有明瑟的驕傲。」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她帶淚笑了,忽想起了什麼,抓著我的手問道:「姐姐,襄吳會不會因為巫蠱事件受到影響?」
我咬唇不語,將手慢慢一點一點抽出。她彷彿意識到什麼,猛地抱住我,目光灼人:「要打仗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別過臉,不想看明瑟的表情。
明瑟滕然站起往外走:「皇上不會的,不會的!我要見皇上!」
守在門口的獄卒將刀一橫,攔住獄門。我一把抱住明瑟,在她耳畔急道:「明瑟,你冷靜一點!」
明瑟的臉驀然變得慘白無比。她喘著氣,繃緊了身體,顫聲道:「松……鬆手……」
我覺察有異,忙鬆開她。只見明瑟肩胛骨的位置,原本蒼灰色的素衣上漸漸透出一個血點。
我顫抖著雙手掀開素衣,只見明瑟原本光滑的脊背上,佈滿了長長短短的傷痕,有的地方並未癒合,不斷地滲出血水。
我失聲道:「他們對你用刑了?」
明瑟瘋了一般裹緊衣服,聲嘶力歇地喊:「不許看!」她低下頭,泣聲道:「我,不想讓你知道,我這樣慘!」
我愣住。
「你走!你走!」
明瑟不顧一切地大喊,把我往外推去。我忙道:「明瑟,我會想辦法救襄吳的!」
她住了手,奇怪地看著我,道:「是,你有辦法救,而我沒有辦法。呵……我現在這副樣子,如何救得了襄吳……」
我沒功夫細嚼她話中深意,見她安靜下來,忙扶她靠牆坐下,安慰她道:「明瑟,對襄吳出兵是蕭王的計劃,皇上將你關在這裡只是權宜之計,我……我會想辦法的……」
明瑟的眸光恢復了神采,復又黯淡下去。我知道她在擔憂什麼,便一字一句地對她道:「我保證,即使起了戰事,襄吳也一定會打勝仗。」
她的眼淚一點點浸入我肩膀上的紗衣,淚跡斑斑,每一滴都有千鈞重。
今晚便是和浮生聯絡的日子,只是到了未時也不見朱文那裡有什麼動靜,更不見江朝曦。
我有些發急,乾脆梳整了一下,徑直往臨華殿那邊走著。
朱文沒當值,守殿的是一個陌生的小太監。他對我點頭哈腰,卻是攔住我:「娘娘,皇上和幾位朝臣在商量國事,請去偏殿等候。」
臨華殿本就是理事的地方,我這般去實在不合禮制,其實也就是去碰朱文的面兒的。我默然點頭,轉身便去偏殿的方向。還沒走幾步,便聽殿內有茶盅摔地的淒厲聲響。細聽之下,還有刀劍出鞘的聲音。
我知道此事定是不尋常,心怦怦地跳了起來。正猶豫間,只聽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見過賢貴嬪,請娘娘去偏殿說話。」
眼前的正是垂手而立的朱文。他看了看我身後,道:「娘娘今天出來沒帶近侍?」
我「嗯」了一聲,也不多言,瞅著他臉色也不大好,跟著他步入偏殿。從正殿那裡傳來的聲音漸漸遠了,我心裡七上八下,問朱文:「今天來的都是哪些朝臣?」
朱文沒有抬眼,只低聲道:「蕭王和陳王為軍糧的事吵起來了。」
四大家族以蕭王為首,陳王其次,兩大家族是開國功臣,武帝親自冊封的異姓王,自然是地位顯赫。只是我沒想到,他們竟是可以配刀覲見。
偏殿裡燃著檀香,一明一滅,香灰便一節一節掉落進香龕裡。我靜默看著,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朱文道:「娘娘,可以進去了。」
從偏殿出來的時候,遠遠瞧見蕭王和陳王離去的身影,風發意氣薄雲天,果然囂張又跋扈。
我跟在朱文身後,穿過層疊的帳帷,見到江朝曦正坐於案前,看不清楚面容。朱文上前恭敬道:「皇上……」
未及他話出口,江朝曦驀然站立,唰的一聲將掛在座旁的寶劍拔出,劍光一閃,青銅桌案頓時斷成兩半,案上什物滾落一地。
「以為朕不會拔劍麼,以為朕會任由你們為所欲為嗎?!」他冷哼道,面色可怖。
「皇上!」朱文額頭上都冒了汗,慌忙跪下,「賢貴嬪到。」
他沒有回過身來,背影對著我,那麼冰涼那麼堅硬,如一道久攻不破的城牆。我扭頭對朱文道:「你下去吧。」
朱文欲言又止,看了看江朝曦沒有異議,便默默地退下了。江朝曦忽嘲諷道:「你扮寵妃倒是入戲得很,連朱文你都差遣起來了。」
我沒有答話,只是撿起飄落在地上的一張紙片。定睛一看,上面寫了幾個人名,一勾一點遒勁有力。
他坐了下來,抬眼見有宮人小心翼翼地進來,冷喝一聲:「都給朕滾出去!」
我溫聲道:「皇上息怒,事到如今,生氣也不能解決問題。」
江朝曦抬眼看我,道:「你以前對這些事從不上心,怎麼今日處處留心起來了?」
他是懷疑起我來了。我澹然而笑,道:「臣妾想得通了,願傾力而為,助皇上一臂之力。」
江朝曦伸手接過我手中的紙片,揉成一團道:「本想遴選一部分人到軍中任職,依現在來看,也是廢紙一張了。」
我心念一動,道:「皇上忌憚蕭王和陳王,他們也是同樣避忌著,又怎肯讓皇上屬意的人身兼軍中重任。」
江朝曦冷笑:「朕自然想到這一層。溪雲,你有些多言。」
我知道他生性多疑,今日也是我太過急躁,便淡淡道:「臣妾告退。」說完,斂衽一拜,便要離開。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一把拉住我,臂上一使勁,我眼前天旋地轉,便倒進他懷裡。
他抱著我,嗓子沙啞:「別讓朕失望。」
我垂下眼簾,道:「皇上應該相信臣妾,襄吳和南詔若是真能達成協議,臣妾又何樂不為。」
江朝曦靜了一會,道:「方才你所看到的那份名單,上面的人都是朕從各地遴選的,若要徹底消除南詔的外戚專政和結黨結派,只能破格提拔一些富有才華,又沒有根基的寒士子弟到軍中任職,才能放心倚靠——」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只有這樣,才能肅清朝堂汙濁之氣!」
我想起在殿外聽到的刀劍出鞘聲,有些後怕,道:「若是不加以剷除兩黨,確實是南詔一大隱患。只是動一方而牽制全身,皇上還是要選個恰當時機才好。」
「哼,這幾年他們欺上瞞下中飽私囊的勾當也幹得夠多了,只是朕還嫌他們犯的罪不夠大罷了。」
我有些不自然,道:「其實這些臣妾都不該知道,臣妾罪該萬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得太多,自己也就危險一分。我不是不懂這樣的道理,只是南詔各種派系錯綜複雜,我必須看清楚自己身處的形勢。
忽聽江朝曦道:「怕什麼,朕想讓你知道,你便可以知道。」
他摟我在懷,低頭看我,鼻尖幾乎觸到我的臉頰。我莫名有些緊張,想要開口,不料他趁機吻住我的雙唇,滑溜溜的舌頭肆虐地伸入口中攻城略地。
我有些頭暈,喘了好一陣才定住神,抬眸看到江朝曦的目光,又是兩頰滾燙。他輕笑一聲,道:「不曉得為什麼,原本怒得很,見到你火氣就洩了大半。」
我胡亂應著,忙道:「臣妾……」說了這兩個字,卻不知該用何種理由掙脫起身。江朝曦不依,一把按住我,笑得促狹,語氣曖昧地道:「還有一小半火,也得溪雲你幫忙洩洩。」
這般說著,他的手腳便不老實起來,緩緩在脖頸、耳垂處遊走,如小蟲子蠕蠕爬過,酥麻無比。我暗自咬牙忍了,忽聽朱文立於紗簾外,高聲稟道:「皇上,洵王殿外求見。」
江朝曦道了聲「宣」,不慌不忙地將我扶起身,整了整衣冠,悠然坐於寶座之上,對我道:「你先退下吧,今晚戌時,等朕的指令。」
離開臨華殿的時候,和江楚賢迎面相遇。他依舊是一副輕袍緩帶的悠然姿態,一身颯颯月白錦袍,束髮冠玉,丰神俊朗。見了我,他拱手禮讓,我忙還禮道:「洵王客氣了。」
他溫潤一笑:「前兩次見娘娘,一次驚心動魄,一次機緣逢會,今日一見,娘娘已經今非昔比。」
我略一收下頜,餘光瞥見恭送我出殿的朱文,對江楚賢道:「聽聞洵王今日來面聖是有要事商議,就不耽誤了。」說罷轉身對朱文道:「本宮要去風和苑要些花種,勞煩公公送到這裡就可以了。」
風和苑是一處花苑,多栽種木樨樹,因著前些年出過一些事情,花苑敗落了,人影寥落。八月桂花飄,桂香四溢,我靠在水榭的闌干上,怔怔看著柳影倒映,綠楊枝畔。
忽聽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便起身向來人道:「見過王爺。王爺定是剛議完國事出來。」
水風送爽,翩然拂起他的衣袍,驀然有了一種謫仙的味道。江楚賢隻身一人站在亭外,淡淡道:「本王閒散幾年了,麾下軍隊也不受重用,能有什麼國事要議。」
我故作愕然之狀,道:「洵王既然能聽出本宮邀約之意並欣然赴約,那麼為何見了面只和本宮打太極,毫無誠意?」
他眉心微蹙:「本王毫無誠意?」
「要說洵王是個閒散人兒,麾下軍隊久不重用,那可真是要大錯特錯了。這些王公大臣裡,皇上最倚重的是洵王你。」
「此話怎講?」
我覷著他的神色,慢慢道:「王爺在這些宗室中,論權勢地位也是個中翹楚。南詔派系複雜,若是沒有王爺的落敗,皇上怎能看得出哪些人拉攏王爺圖謀不軌,哪些人明哲保身,哪些人落井下石,哪些人忠心不二?」
去春香樓和襄吳的細作聯絡,這已經是犯了謀逆大罪,而江朝曦反其道而行之,讓江楚賢利用這條線索去安定內政,委實是劍走偏鋒。如此重要之事,怎麼會落在江楚賢身上?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江楚賢的地位落敗不過是表象,一切都是江朝曦虛晃一招,用來揪出到底朝堂中到底哪些派系會拉攏扶植洵王。
蕭王干預朝政,陳王是蕭王的左臂右膀,周王驕奢淫逸,齊王是江楚賢的母族一脈,這些人又有黨羽無數,都是能左右朝政的權力分支。
當年風光無限的幾位皇儲,除了登上皇位的江朝曦和尚且留任京中的江楚賢,其餘三個皇儲都是被委派邊遠地區的閒職。這麼一盤算,江楚賢的地位便有些有或多或少的敏感,向他或明或暗地靠攏著的權勢,都是值得推敲一下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