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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結紅絲曲意承君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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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臣妾乏了,往日里有事做倒沒覺得累,一旦閒散下來反倒是疲乏得很。」

話音落,飢餓感在腹中鬧騰起來,接連咕咕叫了兩聲。

我面紅耳赤,尷尬無比,真想尋一個地洞鑽進去。江朝曦怔了一怔,仰頭哈哈笑起來,見我面露羞惱,這才稍斂笑意,朗聲道:「朕的愛妃怎麼能連飯都吃不飽?來人,上些桂花糕。」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一把將我拉過來,兩指拈著一塊桂花糕,笑道:「窘什麼?和朕結了百年姻緣,就當是一對煙火夫妻吧。」

桂花糕在口中香甜濡軟,非常可口。我放鬆下來,連吃了幾塊。江朝曦在一旁看著,道:「朕還記得九年前的你,像只灰毛的小松鼠,邊啃著包子邊滴溜溜地轉烏黑的眼珠,那樣子饞得很,可惜……」

可惜他身邊的弓箭手朝我射了一箭,我一個驚跳之後便向荒野深處逃去,身後是他和大批的追兵……

江朝曦似是也記起了舊事,嘴角一勾,一把將我抱起:「讓朕再看看那個疤,看可不可以去掉!」他邊朝牙床走去,邊道:「朕擺張冷臉不是因為你,是國事太讓人揪心。」

語氣溫軟,帶著些許的寵溺。

他將我放到床上,彎腰撐床,居高臨下地端詳我的神色,和我的距離不足兩寸,鼻翼間幾乎要觸碰到一起。

「溪雲,你家兄長洛鶴軒真是錚錚鐵骨,不肯答應朕的條件,你該如何呢?」

原本心裡一直擔心的問題,經他的口問出,我反而不知如何回答。

之前江楚賢曾向我暗示過,哥哥不願意妥協,恐怕會遭暗殺。我對江朝曦的曲意逢迎,也有一部分原因在這裡。

我心裡百折千回,到底還是沒有問出那一句,只苦笑道:「臣妾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面上不辨喜怒,只一翻身,便將我壓在床上,籠著我靜靜地躺著。

「此事容後再議。」

他沒了繼續討論的興致,我也不便再提,心裡只惴惴地將前因後果再捋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念一動,問道:「皇上若要取青州,大可以在協議中,光明正大地要求襄吳割地給南詔,何必迂迴曲折地用兩州換取?」

他定定地看我,半晌才道:「戰爭中有很大的變數,青州若是用和平手段取得,只會成為諸王垂涎的一塊肥肉,朕可不想讓蕭王的兵駐紮到北方去。」

我還想問什麼,江朝曦已經弓起身子,翻到我身上,用綿長的吻堵住了我的話。

如果江朝曦的理由,永遠如他所言一般簡單就好了。只可惜,他是一代帝王,有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和籌謀,只能他一個人知道。

其他知道的人,下場只有死。

一將功成的背後,都是萬骨枯乾。更何況一個帝王的皇位,是用千千萬萬的冤魂所鑄就的。

這晚我做了一個夢。夢中的我依然住在冷碧苑,但手指所觸之處,長案、花瓶、軟榻上,都汩汩地流出了濃稠的鮮血。

驚醒後,我依舊躺在寢殿的牙床上,後背出了虛汗,身邊是江朝曦沉穩有力的呼吸。

月光西斜,依稀可見翠籠輕紗被風絲拂過,靜靜地搖曳。長夜漫漫,四下靜寂,偶有更漏聲遙遙傳來,敲入這暗沉的夜,激起悠久的迴音。

江朝曦將我留在養心殿的寢殿,一留便是三日,這在後宮裡又是惹盡了閒言碎語。

花廬照例每日清晨來寢殿服侍我,為我梳以前最愛的髮髻,畫最喜的梅花妝。菱花鏡中映出的容顏,眉心上卻輕愁不散。

「娘娘,昨日里,容妃已經回宮了。」

明瑟回宮了?

我遽然回頭看她:「皇上不打算追究巫蠱之罪了?怎麼沒人知會我一聲?」

花廬面有難色,道:「奴婢也是今早才知道。據說是齊王入宮面見太后,力保容妃,讓太后親自下的懿旨,容妃從獄中回到蘭林宮,只是要禁足半年。」

齊王力保明瑟?

我有些反應不過來。我和明瑟自從入宮,從未接觸過齊王,據我所知,襄吳和南詔的齊王也沒有任何關係。如今在兩國即將開戰的敏感時期,齊王的插手絕不簡單。

不管怎麼說,明瑟總算是不用待在牢獄裡受罪了。我急急地將髮髻簪好,道:「既然明瑟回宮了,那麼本宮即刻回去。」

「娘娘,」花廬支支吾吾地道,「容妃回宮前,在太后宮裡待了半天,估計知道了娘娘如今隆寵,也知道了皇上賜宮苑給娘娘的事……」

我一斂眉,道:「本宮出身襄吳,不比蕭家和南宮家在南詔有所建樹,眼下皇上為了我違了幾次祖例,早有臣子上摺子,本宮不被太后喜歡,估計賜宮苑的事也是太后告訴明瑟的。」

花廬道:「那這是故意挑撥了?」

「那是自然。」我有些發愁,「只是明瑟傾心皇上,會不會嫉恨我呢?」

我摸向衣襟,那裡還放著明瑟繡的鴛鴦戲水絲帕,陣腳細密緊實。我看了一會,嘆了口氣,便讓花廬向朱文知會一聲,自己攜了她的手,回冷碧苑。

明瑟回來,蘭林宮果真成了冷宮,侍奉的宮女都有些年紀了,個個無精打采。打簾進去的時候,連性子溫良的花廬都看不過眼,對一個失手翻茶的粉衣宮女輕斥道:「怎麼一個個都不成個樣子,蘭林宮好歹住著一位正二品的主子,你們該好生伺候著!」

粉衣宮女眉目不順,只唯唯地應了聲「是」,便轉身端茶。我留意聽著,只聽簾後有人對被斥責的粉衣宮女道:「你就彆氣不順了,眼下還是要好生伺候著,不就是這幾日的光景了麼?過幾日賢主子移宮之後,哪裡還會有人來蘭林宮呢?哎,只是我們命苦,都沒跟到一個好主子。」

我「啪」的一聲將茶盅重重摔在花梨木的案几上,喝道:「誰在本宮身後嚼舌根?」

紗簾後靜了一靜,接著一個宮女手忙腳亂地步出,噗通一聲跪下,連聲道:「娘娘恕罪,奴婢該死!」

我讓她抬起頭來,發現那個嚼舌的宮女正是月如,記起巫蠱之禍中,月如曾向我稟告過庫房有異,後來被江朝曦遣散之後,兜兜轉轉了一圈,又被調配回蘭林宮。我寒聲道:「容主子並未被廢,只是禁足宮中!你們這幫踩低拜高的蹄子,仔細伺候著!」

月如伏地啜泣道:「奴婢一時失言,再不敢了。」

說話間,忽有一人在裡間道:「賢貴嬪今非昔比,連教訓奴婢們都增了氣勢!」

掀簾而入的人,正是紫砂。她久在牢獄中,變了很多,臉色青白泛著病態,行走時竟有些坡腳,對我沒有半點恭敬。花廬正要發作,我揮手製止了她,轉眸對紫砂道:「紫砂,你們在獄中的時候,本宮也是憂心忡忡。如今太后特准你們回宮,本宮給明瑟妹妹帶了些補品。」我向花廬示意,她忙將我帶來的補品端到紫砂面前。

紫砂接了補品,卻連一眼都沒看,只冷聲道:「容妃等待娘娘多時了。」

明瑟竟然在等我?我微怔,不動聲色地隨紫砂走入內殿。殿內沒有置冰,沒有燃香,所以非常悶熱,空氣中還若有若無地漂著一些讓人不舒服的黴氣。

我蹙眉,手在鼻子邊上輕掃了一下。紫砂沒有放過這個微小的動作,冷笑道:「容妃不比賢貴嬪這般得寵,身邊的宮女都疏懶了,宮室許久不住,一時間也打掃不出來,真是委屈賢貴嬪了。」

我直截了當地道:「紫砂,本宮知道你們受了很多苦,但很多事不是以我之力能夠左右的。既然同是襄吳人,同在他鄉,又何必相互猜忌,壞了和氣。」

紫砂聽了這樣一番話,睫毛微顫,依舊冷漠不語,待走了幾十步,掀了珠簾對內輕聲道:「娘娘,賢貴嬪到。」

從紫砂方才的言談舉止來看,她對我得寵極為不滿,幾乎認定是我奪了明瑟的恩寵。

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款步入內。宮室內的簾櫳垂著,簾幔遮了大半的日光。甫一入內,眼睛有些受不了這些昏暗的光線。

定了定神,我適才看到明瑟著一身素縐紗衣,只松挽了一個簡單髮髻,倚在窗前發怔,清瘦的身影融在一片陰影中。

我向花廬示意,她低頭和紫砂一同出去了。待四下無人,我帶笑上前,對明瑟道:「這麼熱,怎麼都不開窗子?」

未及我的手觸及她的肩膀,明瑟驀然渾身一抖,痛苦地蜷縮著蹲下身體。我大吃一驚,忙扳過她的肩膀:「明瑟,你怎麼了?」

她低著頭,未挽就的青絲逶迤在地上,發出壓抑的一聲低泣。我更慌神,心裡只念道一定是我的榮寵惹得明瑟不快,只得道:「明瑟,對不起……」

她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掛了兩行清亮的淚珠兒:「姐姐以為明瑟哭泣,是因為眼紅姐姐受寵?」

想起這三日狂亂的夜晚,我臉頰灼灼地燒了起來,忙側了臉,避開她的目光。

明瑟失魂落魄地道:「姐姐,相信明瑟,永遠不會嫉恨你……我只是覺得……自己無能罷了,連皇上的心都留不住!」

我試探著問:「你今日見到皇上了?」

「見到了。」她無力地抹了抹臉上的淚,「在慈寧宮太后先訓誡了一番巫蠱之禍,讓我以後謹言慎行……這時皇上去給太后請安……結果皇上見了我,神情冷淡……」

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拍拍她的肩頭,將她輕擁入懷:「明瑟,你是襄吳國第一美人,你出身高貴,才藝俱佳,並不是你不好,而是時機未到罷了……」

這句安慰的話實在太蹩腳,但我一時找不到更好的話。明瑟伏在我的肩頭,抽泣道:「我不信!我不信!皇上最初明明是眷顧我的,在御花園裡,他將我抱上聖輦,還對我說,他不會追究我裝暈誣陷瓊妃的事……還讓我為他繡了一幅鴛鴦戲水的絲帕……」

我嘆了口氣,輕輕推開明瑟,從懷裡掏出那塊絲帕遞給她:「你入獄之後,除了冷碧苑,蘭林宮封了大半,我怕丟了,就一直幫你收著。」

她眼睛遽然一亮,將那塊絲帕緊緊抓緊,急道:「姐姐,你幫幫明瑟好不好……我知道你現在在皇上面前很得臉……」

我心中暗驚,朝她看去。明瑟哭得梨花帶雨,那雙剪剪雙瞳掉著粉淚,和以往一樣柔美。可有什麼東西,於悄然中扭曲變幻著,直至面目全非。

明瑟銜著金鑰匙出生,自然比一般人多了一份矜貴,她即使在面對牢獄之災時,眉目間也不改那份疏淡和驕傲。我一直都明白,身嬌肉貴的她身處異鄉,難免內心孤獨,所以對我有一種無法言喻的依賴感。可這樣孤獨無助的明瑟,從未如此哀絕地開口求過我。

是絕望了吧?

本來以為金風玉露的相逢,誰知心儀的人對自己越來越疏遠,那樣陌生那樣冷漠,連初遇的調侃都吝嗇施予。

我嗓音發啞:「明瑟,你這又何苦!」

她垂下眼睫,咬唇道:「連姐姐……都不幫我嗎?」

「你可想過,也許受寵之後屢遭算計,也許機關使盡都不得真心,也許皇上根本不是你的良人……」

「姐姐!」明瑟嘴唇發顫,「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我心下猶疑,想把江朝曦在那個夜裡和我約定的事情和盤托出,但理智終究還是扼住了這一絲衝動。

不能說,不能說。

江朝曦的計劃,只能他一個人知道。其他知道的人,下場只有死。

汗意從後頸,沿著脊背蜿蜒而往下,密密匝匝地出了一層冷汗。我躲避明瑟探究的目光,道:「沒什麼,只是我擔心罷了……」

沒有確定江朝曦的底牌的時候,就讓所有的陰謀,都衝著我來好了。

明瑟垂下眼睫,容色淒涼,道:「難道姐姐防備著明瑟嗎?若明瑟得寵,一定不會忘了姐姐,也不會爭寵。」

妃嬪得寵的時候尋機向皇上推薦美人,之後再和那位美人照應著互保恩寵,也是後宮裡常見的事。我聽她如此說,心裡百轉千回,道:「你不要多想,我幫你就是了。只是伴君如伴虎,以後你要愈加謹言慎行,不可被皇上利用。」

明瑟奇怪地看著我:「利用……為什麼?」

我握住她的纖手,凝重道:「你不要問太多,在他身邊只記得不要透露關於襄吳的事情就好!」

明瑟情緒漸穩,在我的攙扶下站起身,道:「姐姐,還有一事我不明白,襄吳皇族和南詔齊王可有什麼淵源?」

她就算不說,我也正想發問,於是奇道:「我也很奇怪,在這大戰在即的敏感時期,齊王怎麼願意保你出來?」

她懵懂地搖頭,道:「太后的態度也很奇怪……說不好!」

我輕蹙眉頭,心頭沉重,緩緩道:「事情真是越來越複雜了。」

窗外響起了一聲悠長淒涼的蟬鳴,昭告著此時已入殘暑季節。青池裡開了一整水面的荷花,可惜一直都無人欣賞,漸漸地萎靡下去,秋雨之後,徹底凋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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