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幫明瑟並不難。移宮的詔書一下,江朝曦幾乎每天都出現在詠絮宮。
詠絮宮種了很多楊柳,據說每到初春時節,軟絮如雪,漫天飛舞,綠柳成雲,搖曳生姿,是宮中一大勝景。很多時候,我執著炭青筆細細描眉,從菱花鏡裡看見他分花拂柳而來,頎長英挺的身影融在天光裡,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恍惚。
有一次,就那麼一愣神間,江朝曦已經到了背後,拿過我手中的炭青筆,笑道:「愛妃故意留了一邊眉毛不畫,是想和朕共享畫眉之樂嗎?」
我起身斂衽一禮,道:「臣妾若能有此殊榮,三生有幸。」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道:「你當真願意?」
我溫順坐下,笑吟吟道:「就看皇上願不願意。」
「願意。」
我怔住。江朝曦唇邊帶著笑,將我一把攬過。他袖口上的金繡緙絲磨在胳膊上,稍微一動便酥癢一片。他定定地看著我,長指拈著眉筆,細細地描過我的眉心,眉峰,眉尾……
喧囂的時光在那一瞬間靜寂凝固。於無聲處聽驚雷,有一個聲音心底在聲嘶力竭地吶喊。
不要再靠近他,不要!
推開他,背棄他,忘記他,遠離他,直到碧落之高,天涯之遠,黃泉之隔,銀漢之遙!
我不會覺察不出江朝曦對我的情愫。只是天家的情愛,有多少能夠由始至終,至真至純?
他眸黑如墨,遮了那機心謀算。他優雅灑脫,掩了那陰狠毒辣。當他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時,總像一隻撲食前的獵豹。無謂,隱忍,蓄勢待發。
今後若有針鋒相對的那一日,我和他之間的那點淺薄的情分,根本無法讓對方心生猶豫,手下留情。
這樣的他,又有多少真心?
菱花鏡中,他伸手將我的下巴輕輕托起,端詳道:「朕畫得如何?」
我用指腹撫了撫太陽穴,勉力擠出一絲笑,道:「皇上的手筆就是好。」話音落地,一條絹帕從我袖中徐徐飄落。
江朝曦唇角一勾,上前拾起絹帕,笑得很是得意:「原來你繡活也是極好的,這幅鴛鴦戲水繡得真是生動。」
我故意道:「那皇上能看出繡這帕子的人,用了幾分心思呢?」
「自然是十分心思。」
我跪下道:「皇上恕罪,臣妾不敢欺瞞,這塊絲帕是容妃為皇上所繡。」
即使沒有抬頭,我也感覺面前的他呼吸一窒,望著我的目光銳利了幾分。
「是她又如何?」
我定一定心神,道:「容妃對皇上一片痴心,若蒙聖眷,定會對皇上忠心耿耿。家兄雖拒絕了皇上以兩州換青州的協議,但若讓容妃從中斡旋,定有成效。」
江朝曦沒有說話,只任我在地上跪著。時間一點點流逝,我不知他究竟是作何想法,心裡無比煎熬。
無數片段從眼前飛過,流光倏忽,每一道閃念裡都是江朝曦。
他曾對我說過,我有一顆心可以押給你,你賭不賭呢?
他曾因一條紅線發了脾氣,將我一個人丟在御道上,轉身離去……
碎紅亂繡中,兩人互渡體溫,他擁我入懷,給我一個綿長的深吻……
忽聽江朝曦冷哼一聲,道:「洛溪雲,你可真有膽了!」
汗水涔涔而下,我咬緊牙關,不發一言。
江朝曦將手中的絹帕細細端詳,之後一雙眼睛睨著我,語氣中不無嘲諷:「你想讓朕寵幸容妃?」
我不答。
他冷冷道:「可是你似乎記性不太好呢,容妃如今仍是一介罪妃!還有,朕記得你曾經向朕要求過,善待明瑟,而不要寵幸她?」
我低著頭,道:「臣妾愚鈍,才會在當時說出這樣的無知妄言。可是此一時,彼一時,容妃被禁足,現在可倚仗的只有皇上的寵愛了。」
江朝曦冷冷道,「你哪裡愚鈍,磨人的功夫真是一流的好,你甚至想把朕玩弄於股掌之上!」
陰影橫亙過來,雙臂被他一把抱起。江朝曦面色鐵青,眸中怒意一片。我心知不妙,開口欲辯:「皇上……」
他鉗住我的雙手,將我一把懸空抱起,狠狠地丟在床上。此時只是夏末秋初,床上並未鋪就太厚的軟墊,我被摔得眼毛金星,掙扎著想起身,又被他一掌按倒。
「你以為你是什麼,能左右得了朕?你不過是朕的一枚棋子!一枚用來穩定朝堂的棋子!做得好有賞,做不好就罰!你別忘了,襄吳、你、容妃,還有洛鶴軒的命,都攥在朕的手裡!」
我起先死命地在他身下掙扎,直到聽到「洛鶴軒」三個字,才驀然一驚,放棄了掙扎。
呆望著繡著繁複忍冬紋的帳頂,在頗有規律地晃動著,我如一具木偶一般任他擺弄,淚水從眼角流出,順著臉頰蜿蜒而下。
江朝曦在拿哥哥的命要挾我!
他絲毫沒有因為我的平靜放棄了折磨,牙齒在我的肌膚上肆意噬咬,激起一波又一波酥麻,衝擊著我的神經。我終於忍受不住他猛烈的攻勢,喘息著想要掙脫。他勾了勾嘴角,伸手將我髻間的一根金簪拔了下來。
「你要做什麼?」我將衾被擁在胸前,無力地向後退去。江朝曦眸深如海,閃電般地出手,拉住我的腳踝一扯,我便重新仰面倒在他身下。
厚重的身軀壓在身上,讓我胸悶氣喘。江朝曦將金簪的尖端徐徐劃過我的腿根,緩緩道:「懲罰你。」
再掙扎已來不及,簪尖沒入右腿腿根的外側,雖是一點點,但已讓我痛得渾身一緊。
「你不過是挑起了朕的征服欲罷了!朕還記得,你用簪尖刺向自己的脖頸要挾安素姑姑,那樣子倔強極了,真惹人生厭!」
什麼?
我心裡一陣涼,又一陣苦:「安素是受皇上的差遣,來羞辱襄吳的嗎?」
金簪又往腿根刺入一點,我痛得冷汗涔涔。江朝曦盯著我,道:「在你心裡,朕就這麼不堪?」
有溫熱的液體從傷口湧出,浸入身下的軟墊。我顫了幾顫嘴唇,終究還是沒有再說出什麼。
身體彷彿從煉獄飛到了雲端,又在雲端忍受著新一輪的侵襲。經受著最後一個衝刺,我已無法承擔,無力地癱倒在床上。
江朝曦離前,正是靜寂的午後。
他坐在床邊,霸道地將我的胳膊扯過來,摩挲著我手腕上那根紅線,許久沒有開口。
我心想,他定是會扯斷那根紅線,再扯斷自己的,然後把斷掉的兩根紅線狠狠地拋在床上。紅線交錯飄落的姿態,一定如這個秋天委地的落紅那樣悽楚。
但他什麼都沒有做,只高聲喚了花廬,傳了些乾淨的白色紗布,慢慢為我包紮起來。
我又羞又氣,閉著眼睛不理他。那些傷口只是一些皮肉傷,並未傷到筋骨,所以很快就被包紮得結結實實。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我知道是江朝曦俯身吻我,猛然一側頭,避開了他。那股氣息一滯,接著便漸漸遠去了。
等我睜開眼睛,宮室裡已靜無一人。一縷天光從窗欞射入,照出半空中舞動的浮塵。與浮塵纏繞相舞的,還有從金猊獸爐中散出絲絲青煙。
我已不再反感這些瑞腦的香氣。
不知何時,原本那股因江朝曦而起的怨氣,驀然頹敗無比。
眼底映入一抹繡紅。是明瑟繡的鴛鴦戲水絹帕,正萎靡地躺在宮地上。
我撿起來,拍拍絹帕上的塵土,幽然嘆了口氣。
從那一日起,江朝曦每日都來詠絮宮小坐,但容色冷淡,很少和我說話。看來我確實觸了他的逆鱗,惹得他如此不快,但讓我百思不解的是——我只是要求他寵幸明瑟而已。
哪一個帝王不是後宮佳麗三千?就拿皇后而言,她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也會將容貌嬌豔的林婕妤、善於歌舞的慧貴人獻給皇上,讓她們為自己所用,好為自己扳回一點分數。
江朝曦,變得越來越陌生了。
此後數日,我沒有心情去琢磨這中間的種種緣由,因為襄吳和南詔的戰事,終於開始了。
南詔以容妃行厭勝之術,向襄吳問罪。襄吳皇帝自然不會任由自己的愛女受苦不管,派出使者,義正言辭地要求,南詔皇帝必須徹查巫蠱一事,還容妃一個清白。兩個剛剛停止戰亂的國家,一夕之間竟然又起爭執,於是周邊諸國對這場鉅變譁然,但紛紛按兵不動。
在這當口,襄吳派出的一個使者,忽一日被人發現暴斃在南詔的驛館內。有人散佈謠言,說是南詔派刺客殺了襄吳使者。於是這場紛爭終於在很短的時間內到達了頂峰,一場大戰蓄勢待發。
以蕭王為首的四大家族都是開國功臣,馬背上打天下,自然倚靠戰功來邀功。於是蕭王、齊王、陳王、周王四個異姓王紛紛上書,要求兵分四路,應對已經開始有所動作的襄吳。
得知開戰的確切訊息之後,我在養心殿前跪了半晌。雨絲淋溼了我的頭髮,順著脖頸而下,將一身宮裝澆得精溼,冰冷地貼在身上。
我懇求朱文道:「請公公進去通告一聲,就說,就說本宮一直謹記著和皇上的約定。」
我和他之間那個關於扳倒蕭王的約定,不知道能否讓他顧及我的感受,讓這一場戰事免於發生?
過了半晌,朱文彎了腰跑出養心殿,見我跪在雨水裡的狼狽樣子,嘆氣道:「沒用的,娘娘,回去吧。」
江朝曦竟然拒絕了我的求見。
哥哥拒絕妥協,非要在戰場上一較生死,也許真的讓江朝曦覺得我已經失去了作為一枚棋子的價值了吧?
他沒有殺我,已經讓我很是意外了。
朱文大聲勸道:「賢貴嬪,回去吧!皇上英明,沒有因為國事而遷怒後宮,娘娘沒有受到任何牽連,早應該燒高香了!怎麼娘娘倒好,自己跑上門來惹皇上不快呢?」
臉上分不清是我的淚水還是雨水。我哽著嗓子道:「求朱公公通傳一聲,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面見皇上!」
朱文將手揣進袖子,長嘆了口氣說:「娘娘,聽奴才一句話,仗是肯定要打的!敢去通傳的奴才都被打了二十板子,老奴這身老骨頭沒幾年活頭了,就算娘娘心疼奴才,回去吧!」
我依舊跪著,咬唇不語。
江朝曦,你真的要對襄吳痛下狠手了嗎?
天色擦黑的時分,從養心殿裡奔出了幾個公公,連拉帶扯地將我送回了詠絮宮。
回到詠絮宮,我就病倒了,額頭燒得滾燙,神思也恍惚游離。花廬用浸了冰水的巾子敷在我額頭上,餵我吃了藥,守了我一夜,病情才好轉了。
熬了一夜,我才緩過氣來,望著昏淡天光,久久出神。
花廬幾乎要哭出來了:「娘娘,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掙扎著起身,道:「去蘭林宮。」
到了蘭林宮,我沉默著將那副鴛鴦戲水的絹帕還給了明瑟。這意味著什麼,我和她都再清楚不過了。
彼時,她坐在琴案前,呆呆地看著那塊絹帕,眼淚墜到蒙塵的琴尾上,綻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垂眸道:「對不起,明瑟。」
她沒有回答,未及我回神,直直地伸出手,將我的衣領往下一拉——
脖頸下的胸口上,還有這一塊因為江朝曦的吻,而留下的蝴蝶斑形狀的印記。
我忙後退一步,側了身整理衣領,又急急地轉眸對明瑟道:「不,不是這樣的……」
明瑟面無表情,沒有說話,重重地坐在琴案上,纖指翻飛,便有婉麗輕妙的琴聲逸出。
「姐姐可明白明瑟為何喜歡彈琴?」她抬眸望我,手指依舊嫻熟自如地在琴絃上撥弄。見我不應,她兀自笑道:「母后擅於琴藝,因此得寵於父皇,所以母妃將畢生所學傳授給明瑟,還為我起名為‘瑟’,寓意有朝一日,我能夠覓得心愛夫君,琴瑟和鳴。」
病還沒全好,站得久了,腿就有些發顫。我一句一句地聽她說完,連為自己辯解的力量都沒有了。
她變了很多,臉比以前更加消瘦,顴骨聳起,原本輕靈的眼睛中也添了一絲陰鬱。
「琴瑟和鳴,是個笑話,對不對?」她自嘲地笑笑,手指關節卻因用力而變得青白。
只聽一聲淒厲的鳴響,一根琴絃遽然斷裂,掃過明瑟的手背,頓時留下了一條觸目驚心的傷痕。
「明瑟!」我驚叫著,轉身對花廬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快傳太醫!」
傷口雖不在要害上,但傷得很深,皮肉都翻了過來,血流不止。
「不必!」
明瑟冷喝一聲,止了花廬:「本宮就是用這個傷口來告誡自己——這世上除了自己,誰都不能信任!紫砂,送客!」
我看著她決絕的背影,眼前一蒙,軟軟地倒了下去。
這一病,又兇險了足足三日。
我不記得今朝是何夕,偶爾清醒也只知道喝水,喝完便倒頭睡去。依稀聽到有人在我床前啜泣,有人將手指按上了我腕間寸口,還有人發了脾氣,將藥碗都砸了。
我不知道這些人都是誰,只知道身子發燙,身下如一團烈火在炙烤。腦中偶爾閃過的片段,也是明瑟既怨又悲的眼神。
她說,這世上除了自己,誰都不能信任……
她也曾對我說過,明瑟叫的每一聲姐姐,都是實心實意。
原來送回絹帕的那日,她始終都沒有再喊我一聲姐姐。
按位份,喊她姐姐的人應該是我。可是,估計就連這樣的情分,都不存在了吧。
終究還是我活該。
悠悠盪盪,我醒了過來。宮室裡空無一人,只隱約聽見外廂有裙裾輕擦的聲音,還有人在睡夢中喃喃囈語,估計是守夜的宮女。
抬頭看見一輪明月,溶溶月色照亮了枕邊一角。我心頭一暖,不忍破壞這清風露白的靜寂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