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美人逆鱗(滄月繪)》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 送良策清影踏月來(第2頁,共2頁)

字體:

手指摸向玉枕,摸索了半天,我才將那柄羊脂白玉梳取了出來。在月光的照耀下,玉梳散發出異樣的光芒。

母親曾說過,這柄玉梳承載著洛家的一個驚天秘密。這個秘密不可以洩露,否則會給洛家帶來滅頂之災。

江朝曦也曾說過,洛家有一件稀世寶物——鳳螭。傳聞說,得鳳螭者,得天下。

從字面意思上來解,鳳為聖鳥,而螭為龍子,兩者合一,龍鳳呈祥,正可以解釋——得鳳螭者,得天下。

除了這柄羊脂白玉梳,我從未聽說母親說過洛家還有其他寶物。

如果羊脂白玉梳真的是鳳螭,那麼其中或許藏著什麼蓋世寶物,襄吳就有救了。

我有些激動,趁著月光端詳那柄玉梳。心頭盤旋的那些疑問,此時都被一個大膽的想法而壓制下去了。

一抹黑影忽然從窗前飛過。

我心頭一緊,定睛看去,窗外一片茫茫月色,隔著一道半透明的蓮枝纏繞委地青紗,什麼都看不見。

我不敢馬虎,忙將玉梳藏在玉枕中,屏息靜氣地聽著動靜。除了偶爾的蟲鳴和細微的風聲,什麼都沒有。

也許真的是錯覺吧。

我舒了一口氣,放鬆下來,忽覺有什麼異樣。還未等反應過來,嘴巴已經被一把捂住!

「是我。」

簡短的兩個字,輕吐在我的耳畔,讓我心頭大震。

江楚賢?!

我不再掙扎,靜靜地躺臥著。那雙手猶疑了一下,試探著鬆開。

一絲血腥氣鑽入鼻翼。我回頭,看到江楚賢著一身玄衣,以肘支身,半跪在床邊。他左肩的姿勢特別奇怪。我伸手一摸,立刻感到粘稠的觸感。

他受傷了,而且傷勢不輕。我示意他靠過來一點,他沒有絲毫猶豫,便將身體挪至床上,閉上眼睛,臉色蒼白。

平日裡用香料製作的水迷煙,還剩下幾顆。我顧不得旁的,穿著寢衣,赤腳下地,躡手躡腳地從櫃子裡取出一顆水迷煙用茶水沾溼,扔到外廂。

之後,我在放水迷煙的匣子裡取出另外一顆藥丸,放入宮室中央的金猊獸爐。如此,我和江朝曦便都不會被水迷煙迷暈了。

宮外有一陣喧鬧聲,似是盔甲互擦的碰撞聲。看來這些大內侍衛循著找來了。

我們很有默契地靜靜待了一會。等到聲音完全遠去,我才起身拿出備好的紗布和藥粉,放到江楚賢面前,輕聲道:「好好包紮一下吧。」

他疲憊地睜開眼睛,用紗布沾了藥粉捂在傷口上,閉目養神,良久才喃喃道:「皇兄竟真的把詠絮宮賜給你了。」

我大為詫異,問:「詠絮宮有什麼特別嗎?」

江楚賢坐起身來,捂住傷口,喘了一口氣,道:「詠絮宮是我母后的寢宮。」

齊太妃?

我暗驚。因為入宮資歷尚淺,所以只知道當年齊太妃在發生巫蠱事件,並不知詠絮宮就是她的宮苑。

江楚賢溫然笑道:「沒事,你不要多想,你和母后有幾分相像,你住在這裡,我也能慰藉一些。」

南武帝寵愛齊太妃,甚至在發生了巫蠱之禍之後,他殺了數以萬計的人,也只是將她關入冷宮而已。甚至,時不時去冷宮裡看望她,讓齊太妃生下了江楚賢。

江楚賢甫一出生,看到的就是高牆萬仞的冷宮,所幸南武帝雖然將齊太妃打入冷宮,但對江楚賢的寵愛不減一分。只可惜這份寵愛終究沒有挽救齊太妃。十年後,南武帝終於厭倦了齊太妃,一道聖詔,便將她遣去相國寺清修。

我覷見江楚賢面上的傷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得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江楚賢垂眸不語。月光從旁邊映入,刻出他俊朗非凡的五官。我心知他定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也不想再問,誰知他忽道:「來見一個人。」

我記起那張美若蓮花的臉,道:「是瓊妃吧?」

他平靜地看著我,笑了一笑,道:「你怎麼知道?」

我屈膝坐著,手臂往膝頭一彎抵著下巴,道:「上次宴席中,我和你出去說了一會話,結果被皇上的探子看到了。後來合跳漢宮秋月的時候,瓊妃對我說了一句‘下不為例’,我便知道你們之間不尋常。不過,這些都是猜測,真正讓我篤定的是瓊妃,她說她是你的人。」

江楚賢靜靜地聽著,彷彿這是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他一直都是如此,翩翩佳公子,淡然出塵世。待我說到最後,他濃密的睫毛才一抖,接著他黯然道:「她真的這麼說?」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江楚賢若有所思道:「其實,讓你知道也無妨……我和思言是青梅竹馬,兩心相許。南宮太傅是三朝元老,皇兄為了得到他的輔佐,便娶了思言,名正言順,君臨天下……」

心有那麼一絲絲的痛,但再也不是那麼強烈。我有些傷感,問道:「那麼你今日進宮見她,被御林軍發現了?」

他點點頭道:「我實在是……想見她!」

我淡淡道:「那我來猜猜看吧,你受制於皇上,有一部分也是因為瓊妃吧?」

他沒有回答,只靜靜地望著我。

我續道:「她的封號是‘瓊’,難道不是皇上在暗示你,她就仿若那月中嫦娥,只能看不能碰,也暗示著他為你守身如瓊玉,只要你為皇上辦事,有朝一日,皇上便把這塊美玉還給你?」

皇上對瓊妃表面上隆寵,但據我觀察,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親暱動作。瓊妃幫過我復寵,從她的言談舉止中看出,她彷彿真的對爭寵不是那麼上心。想來想去,唯一的可能是,瓊妃只是權衡江朝曦和江楚賢的籌碼……

我心裡存了這個疑問好久了,今日不知怎麼了,也許是大病初癒,渾身輕鬆,就想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問出來。

這次輪到江楚賢笑了,他曲起一個指頭,往我腦門上輕磕一下,道:「你呀,簡直是人精。」

額頭上被他輕輕地一觸,我的臉便不由得發起燙來。本想在昏暗夜色裡,他一定是看不到的這抹赧色,誰想江楚賢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指,半晌才道:「聽說你病了。」

我不知道該將目光往哪裡放,口裡只答:「好了大半了。」

他笑起來,低聲道:「好了就行。」

我猶豫了一下,試探地問:「王爺,你覺得皇上將來真的會把瓊妃還給你嗎……」

笑容一點點地從他臉上泯去。我有些後悔,恨自己不該多嘴。他對我一片關切之心,我卻提起他的一段傷心事,還是這樣的驚天秘密,全然破壞了溶溶月色下的朦朧浪漫。

江楚賢垂睫,道:「不知道,等得太久太苦,有時候我覺得,遺忘反而是種幸福。」

我心頭髮堵,默默無言。忽聽他又道:「其實,我今日入宮,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為了見她,還是想以此證明我對另一個人不存他想!」

想以此證明我對另一個人不存他想。

他目光淬亮,緊緊盯著我。我呼吸一窒,心怦怦跳起來,眼光躲著他,不知所措。

雖然同樣是南詔皇族,但江楚賢總有一種讓我著迷的氣質,讓我無法產生任何敵意。他如亭亭的一朵風蓮,蓮華浮在渺渺薄霧之後,若即若離,讓人摸不著,猜不透。

江朝曦和江楚賢是完全不同的男子。江朝曦如匿在叢中的一隻豹,心有城府,厚積薄發,出人意料,一擊即中,從不表露自己的真心,那雙墨眸總是幽深不見底。

我不知道為何會在此時想起江朝曦,也不知道為何會將他們兩人互相比較,一時心緒雜亂,喃喃道:「王爺,你該走了。」

江楚賢眼神一黯,道:「是,我該走了。」

我心中苦澀,有什麼話如鯁在喉,一句都說不出。江楚賢悄然起身,行至窗前,驀然猶豫了一下,又回身對我道:「你想不想離開?」

我激動得有些發顫,道:「我自然想走。」

江楚賢道:「你想走,我便幫你。」

「為什麼幫我?」

「因為讓我心存他想的人,是你!」

這句話甫一齣口,清冷的月色頓時變成溶溶的一灘水,溫柔諧美。我心頭狂跳,只低聲道:「求王爺不要說了,溪雲只當王爺是知己。」

一抹失落頓時湧上了他的臉龐。江楚賢低了低頭,復又抬頭看我,苦笑道:「知己?你這麼回答,我也是早猜到了,只是我不甘心,不甘心……為什麼所有的瑰寶都是皇兄的?難道我比他哪裡差了不成?」

眼前的男子,氣質卓然,風華脫俗,無疑是我見過最風雅的人。我承認曾被吸引過,但心只是沉溺過那麼一下,便立刻捲入到步步驚心的宮闈鬥爭中去了。

我平靜下來,道:「溪雲的答案和皇上無關。」

他仰頭無聲地笑了一笑:「你這麼想出宮,還不願拿甜言蜜語來騙我,看來你是真的只當我是知己了。」

他旋即收了笑,往前走了一步,道:「那我就讓你出宮,遂了你的願。」

我訝然,喃喃道:「這樣做對王爺有什麼好處?」

他道:「你之願,就是我之願。」

「可出宮談何容易?」我搖頭苦笑。

江楚賢目光溫柔,面上浮起淡笑,如月下謫仙般超凡脫俗。他走到我身邊,慢慢地伏下身來。我頓時大為緊張,誰想他竟只是伏在我的耳旁,輕聲說了幾句話。

我一邊聽,一邊慢慢握緊拳頭。

真的要背棄江朝曦,幫助江楚賢嗎?

江朝曦那雙墨眸又在我腦海中恍惚而現,有時候,那雙眼睛裡會迸發出如星子般流麗的光芒。有時候,那雙眼睛也會平靜如幽深潭水,似是誦著千年的謎。

這個念頭只飄忽了一瞬間,便被我強制壓下。

看著江楚賢越窗而出,消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我全身僵冷,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並不是我狠心背棄江朝曦,而是襄吳有難,我必須和江楚賢聯手。

我的病一天天地好起來,這期間,江朝曦一次也沒有來看我。

花廬坐在床沿上,用湯匙餵我喝藥,道:「皇上也真是的,娘娘病的時候燒得直說胡話,皇上恨得差點斬了幾個太醫,沒想到病好了,倒不見個人影兒了。」

我白了她一眼:「嚼什麼舌根?皇上也是你能說的?」

這麼說著,心裡卻是難受極了。我望著花廬手裡黑黢黢的湯藥,索性一把奪過來,端起來就往嘴裡灌。

苦,真苦。

以苦攻苦。只有讓嘴裡無比苦澀,才能讓我心裡的苦好受一些。

我喝得太猛,以至於有些湯藥從嘴邊流了下來。花廬嚇了一跳,劈手奪過藥碗,紅著眼睛道:「娘娘這是做什麼!」

我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花廬幫我拍背,邊拍邊哭著道:「娘娘,奴婢再不多嘴了!」

咳嗽緩了之後,我無力地躺在床上。

你不過是挑起了我的好勝心!

你威脅安素的時候,那麼倔強,真讓人生厭!

江朝曦的話一遍遍地迴旋在我耳畔。我緊緊咬唇,揪住衾被。

江朝曦,你不是想看倔強的我遭遇挫敗嗎?我如今這個病弱的樣子,正隨了你的意,你怎麼還不來我面前,居高臨下地嘲諷一番?

襄吳和南詔,終於燃起了戰火。蕭王戰意很濃,率領了鐵騎軍直接北上,與哥哥糾纏在吳山關。另外三王也不輸蕭王,幾個戰役之後,便取了襄吳大片的疆土。

宮裡又開始忙碌起來,據說要舉辦一場秋狩,慶祝南詔旗開得勝。皇帝和百官俱騎馬狩獵,妃嬪和女官則賜席觀典。

畢竟是為了慶祝南詔的戰勝而舉行的秋狩,妃嬪的出席名單裡並沒有我。大概禮部上上下下都以為,我為了襄吳,定是對這種慶功性質的大典嗤之以鼻了。

我不以為意,每日只顧賞草繡花,臨到秋狩的前幾日,我去找了朱文。

「朱公公,本宮有一事相求。」我擱了茶盅,凝了神色道。

朱文眼珠子一轉,喜笑顏開道:「娘娘言重了,有事吩咐奴才,總歸是奴才的榮幸。」

我抬眸一示意,花廬便將一個厚厚的錦囊塞進朱文袖中。朱文覷著我的神色,推辭一番收下,便恭敬道:「娘娘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本宮想參加這次的秋狩觀禮,還請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

朱文小心翼翼地問:「那娘娘的意思是……?」

我故意添了一抹愁緒,哀聲道:「這次秋狩,除了禁足的容妃,三宮六院都去了。本宮若是不去,恐怕又會遭人話柄,說本宮是心裡存了疙瘩……其實本宮早已想借這個機會表明心跡了。」

朱文有些意外,頓了一下道:「娘娘這一病,倒是想通了好些事情。」

我澹然笑道:「那是自然,除了皇上,本宮現在還有什麼可依仗的?」

於是朱文的神色終於鬆懈了下來。他笑道:「娘娘的事儘管交給奴才去辦好了,奴才自當盡力,不過這一切得看皇上的意思。」

看皇上的意思,自然是廢話一句。江朝曦如今不願見我,也不願和我多說話,不然我何必迂迴曲折地找朱文。

朱文並沒有讓我等太久。三日後,禮部那邊便傳來訊息,秋狩大典上新添了我的名字。

朱文來報這個訊息的時候,我正斜臥在美人榻上,閉著眼睛聞著清甜幽淡的木樨香。只聽朱文聲音裡添了幾分喜氣,輕聲道:「皇上其實還是想著娘娘的,娘娘給個臺階,皇上不就下來了?」

我含笑道:「本宮哪裡是這般有福的?自然是朱公公肯盡心幫忙。」

又賞了他一些銀子,他便彎腰退去了。

抬頭望高遠天穹,聽黃昏暮鼓迤邐傳來。初秋的黃昏已經有了漠漠的輕寒,順著衣領溜進脖頸,順著脊背蜿蜒而下,疏忽便能鑽到心裡頭去。

我提起拖地的裙裾,拾階而上,倚在詠絮宮的高樓上,望著千千宮闕重重樓宇,陷入了沉思。

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寧靜了,堅定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