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偶爾吹過,揚起陣陣沙霧,在地上打著旋,細碎聲響更顯得這個夜晚靜寂無聲。睏意一波一波地襲來,我眼皮變得有千斤重,正打著盹,忽聽有什麼東西竄上半空,轟然炸開。
半壁天空被一枚訊號彈映得亮如白晝。我渾身一激,往城門那裡看去,只見城門不知何時洞開,幾個人影正朝這邊揮手。
「上!」哥哥一聲令下,身後有無數將士從夜色中衝出,頃刻間便衝進了七星關的城池。
哥哥不許我身在前鋒,只許我留在左翼,好讓湯青能時時刻刻地保護我。當我和湯青策馬奔入七星關,只見城中早已火光四起,遍地都躺滿了蕭軍的屍體,觸目之處都是鮮血。
「將軍英明,原來早已派了細作跟著蕭王的軍隊一起進了七星關,等到夜半便將城門開啟,我們正好長驅直入,殺他們個片甲不留!」湯青歡呼道,轉首將一柄長刀遞給我,道,「小姐也去解解恨吧。」
我沒有聽他說話,只看著不遠處,一個南詔士兵大約十四、五歲,滿臉稚氣,雙手高舉地跪在地上求饒,可他眼前的襄吳將士還是揮刀砍下了他的首級。
動作之快,讓一句「刀下留人」生生停在喉中。
我忽然發怒,策馬奔到那名襄吳士兵身側,質問道:「他已投降,你為何還要殺他?難道你沒看清楚這只是個孩子?」
襄吳士兵吃驚地抬頭看我,神色猶疑。湯青忙跟了上來,對他道:「沒你的事,快去吧。」
「你……!」我瞪著湯青,不由氣結。
「將軍,將軍!」一個七星關鎮守軍撲到馬前,口不擇言地道,「求將軍饒命啊!當時七星關投敵,是梁統帥作的決定,和我無關啊……」
他的表情突然凝滯了,直直地倒了下去,大睜著欲裂的雙眼。在他的身後,站著一個洛家士兵,手裡的刀滴著鮮血,朝那個鎮守軍淬了一口:「叛徒!」
我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手指顫抖地指著那個洛家士兵:「你看清楚了,他可是我們襄吳的人!」
「他是襄吳的人又怎樣?七星關為什麼淪陷,還不是因為這群守軍投敵倒戈?」那個洛家士兵反問道。
我渾身冰冷,寒聲道:「軍令森嚴,投敵倒戈的是統領的決定,士兵有什麼力量去反抗?再說他已經表明心跡要回到襄吳的這邊了……」
襄吳目前最重要的是儲存實力,將叛軍殺光,實屬不智,而且萬一被朝中諸臣以軍紀太過狠厲苛嚴這個藉口,又是對洛家不利。
湯青策馬上前,擋住了我的視線。遠處,近處,都有火焰一簇一簇地燃起來。火光照著湯青的臉,忽明忽暗。他凝眸看我,道:「湯青不敢拂了小姐的意,但……屠城是將軍的命令。」
「屠城?!」我只覺渾身的血液瞬間冰冷。
「將軍交代過,除了百姓,要將七星關裡的南詔軍屠殺乾淨,七星關原鎮守的將士,投靠南詔,氣節喪失,一個不留。」湯青抿了抿唇,試探著靠近我,「小姐,這邊說話太危險了,我們還是……」
「你走開!」我大喊一聲,眼角忽覺潮溼,「南詔軍佔我山河,殺我將士,我不說什麼!但戰事吃緊,正是用人之際,為什麼還要殺那些七星關鎮守軍?!」
湯青艱難地道:「我也不想殺,可……這是將軍的命令。而且將軍還說,小姐什麼都好,就是性子不夠決斷,不如趁這個機會讓小姐……」
趁這個屠城的機會,讓我變得冷血無情,讓我變得心狠手辣。
我冷笑道:「我去找將軍。」
一轉身,控韁馭馬,便往火光處衝去。身後有湯青的呼聲,我全然不顧,只朝著城中飛馳而去。
迎頭忽馳來幾匹黑駿,來勢洶洶。我不知是敵是友,忙攬轡收韁,拐入旁邊的巷口,將自己藏入濃濃的陰影中。
黑駿上的人並未看到我,忽閃而過。就那麼一瞬間,又一簇火光在遠處炸起,照亮了他冷峻英挺的側臉。
心,就在那一瞬間砰砰亂跳。
待他遠去,我依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江朝曦,貴為一代天子,居然只帶了幾個侍衛從這個修羅場中穿城而過。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看他來的方向,是東南向。我蹙眉思索,之前也曾認真看過七星關的地圖,七星關的東南向通往懸崖峭壁,屬於絕路,他怎麼會從那裡來?
而且,七星關現在戰火連天,按理說江朝曦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難道,七星關裡有什麼密道不成?
我望著東南向,決定前去一探虛實。不想身後忽然伸來一雙大手,在我後頸上狠狠一擊,痛楚頓時蔓延全身。我昏了過去。
半昏半醒間,我感覺自己被人五花大綁,遠離了七星關的喧囂,一路顛簸,最後被人放在冰冷的地上。
後頸還痛著,我吃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地上鋪滿了水銀般的月光。映著月光,還能看到簷角掛著一張張蛛網,看來這個房間廢棄很久了。
雙手被綁著,我吃力地朝身後的木床蹭過去,想用床腿磨開繩子。不想此時房外忽有一陣腳步聲,在門前停了下來。
一個男聲道:「怎麼,她還沒醒?」
另一個沉聲道:「沒醒倒好,上頭的意思是要殺了她,正好動手。」
我腦袋嗡的一聲炸開,恐懼如潮水般湧來。只聽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兩個人走了進來,地上映出手提尖刀的可怖模樣。
我驚恐地看著他們,渾身戰慄地往後挪。方臉的男子掃了我一眼,嘖嘖道:「是個貌美女子,殺了可真可惜。」瘦長身子的男子淫邪地一笑,接道:「二頭你太死腦筋了,上頭只說殺了她,可沒說殺之前不能動她——」
伸來的大掌朝我的胸口襲來,我羞憤難當,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恨聲問:「你們的主子是誰?」
「問那麼多幹什麼,不如做個糊塗鬼,了無牽掛地上路。」瘦長男子一把將我揪起來,拋到木床上。那張木床上閒置許久,甫一躺上去,灰塵飛得滿鼻子都是。
我嗆得咳了幾聲,咬牙道:「你殺了我,江朝曦不會放過你們!」
「大膽!」方臉男子臉色一變,將刀橫在我脖子上,「你竟敢直呼皇上名諱!」
我「呵呵」笑了兩聲:「皇上?你們果然是南詔的人,是皇上下令殺的我?」
猶疑之色從方臉男子的臉上一閃而過。我心中一定,冷笑道:「本宮就知道皇上不會殺我,因為我還沒有將鳳螭交給他,他怎麼能殺我?」
瘦長男子撕扯我的衣領,罵罵咧咧道:「二頭,跟她多什麼嘴?這女人狡詐得很,我們可不能被她騙了。」
「是不是騙你們,本宮沒證據!但本宮是皇上冊封的賢貴嬪,你們這樣不怕皇上誅你們九族嗎?」我奮力反抗著。瘦臉男子抬手便給了我兩巴掌:「你若是娘娘,我還是王爺呢!少來這套!」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喘著粗氣,斷斷續續道:「你們不信我就死定了……你們只要去向主子稟告,說我知道鳳螭在哪裡……保證你們加官進爵!」
「鳳螭!」方臉男子大吃一驚,「得鳳螭者,得天下。你真的有這寶貝?」
我虛弱地點點頭。
他一把擋住瘦長男子,道:「要不我們跟華姑娘稟告一句……我看她氣度不凡,說不定她真的知道那寶貝在哪裡。」
瘦長男子總算鬆開了我,咕咕囔囔地和方臉男子一起往外走。我鬆了一口氣,渾身虛脫,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綁著我的繩子是很粗的麻繩,任我如何磨也磨不斷,反而讓手腕上添了血痕。正苦惱時,忽有一個女子走進房間,手裡提著一盞菱紗墜寶絡的絹燈,往我面上一照。
四目相對,我認出了來人竟是華綾,不由驚叫了一聲。
華綾的目光在我被撕破的衣領上停了一停,轉身向身後的人道:「她說的應是沒錯,你們重重有賞。」
方臉男子和瘦長男子大喜過望,涎著臉道:「謝謝華姑娘,謝謝華姑娘……」
話未落地,銀光一閃,他們的脖頸上已經出現了一條紅線。兩人啞聲,詫異地往脖子上一抹,只摸到了滿手的血。
兩人的首級慢慢地從脖子上滑了下來,這個房間轉眼間便添了兩具屍首。
「皇上的女人你們也敢碰,只能賞你們死了。」華綾將一枚刀柄拴著細長銀鏈的匕首收回袖中,對躺在地上的屍體冷冷地說道。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喃喃地道:「華綾,你不會殺我的,對不對?」
她聞言,回身看我,眸色如墨:「是主子要殺你,不是我。」
我喊道:「華綾,難道是皇上要殺我?我不信,我要見皇上!」
她直直地看著我,唇邊綻開一朵笑紋:「多說無益。」
我不甘心地道:「華綾,我知道燒了洛家軍糧的人不是你,你也沒有那麼狠的心燒死我!」
她頓了一頓,目光稍微柔軟了一些,道:「我是沒有那麼狠的心殺你。我原本奉命以軍妓的身份混入襄吳軍營,是你的出現讓我免於受辱。尋找鳳螭那天,我看到蕭王的奸細混入了軍營,我怕你吃虧,又礙於身份不便提醒你,便將你的被子扯開一半——」
華綾沒有往下說,目光一寸寸地變得沉重起來:「我慶幸我沒有偷走鳳螭,不然失去籌碼的你,今天必死無疑。」
華綾……
她不再理我,劈掌將我扯起來,用一塊黑布矇住我的眼睛,在我耳邊道:「洛溪雲,能不能活著,就看你自己的了。」
她手勁很大,扯住我往前走。一路上,我感覺腳下忽而坎坷,忽而平整,又忽而沿階而下,呼吸間嗅到一股潮溼和黴氣,看來是進入了一間地下密道。
黑布被揭開之後,我努力眨眼以適應強光,半晌才看到面前坐著一個身穿素衣的女子。華綾正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邊,看來這個素衣美婦就是他們的主子。
目光和那名婦人相遇,我和她皆是一怔。那女子約莫四旬年華,神情疏冷,但眉目間竟和我有幾分相像。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朝裡有哪位三十多歲的公主或命婦。正思忖間,只見那素衣美婦屏退了左右,只留華綾在身邊侍奉,對我開口問道:「你說你知道鳳螭的下落?」
我道:「若要我交出鳳螭,你先放了我。」
「放了你,可以!只不過……」素衣美婦刷地起身,扶著華綾的手朝我走過來,面上閃過一絲狠厲之色,一手將頭上的金簪拔下,遞到我面前,「只不過還要用簪子劃破你的臉,才可以放了你。」
金簪銳利的簪尖閃著冰冷的微光。我穩住心神,道:「鳳螭可是取得天下的籌碼,你要了鳳螭,何必還要破了我的相貌?」
素衣美婦甩開華綾的手,一手撫上我的臉頰,一手用金簪輕輕按在我的肌膚上:「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你施展媚術,讓洵王幫你逃出了宮,也讓他生了稱帝的禍心!你還迷住了皇上,讓他將詠絮宮都賜給了你,還讓他為了尋你,幾次去敵營涉險。你這妖妃,我今日破了你的相,就是為南詔除去一個禍害!」
冷汗浸透了我的裡衣,密密匝匝的一陣涼。我的心擰成一團,兀自想著素衣美婦的話「也讓他有了稱帝的心思」。這名女子究竟是誰,竟然連江楚賢想要皇位這樣的驚天秘密都知道?
她見我不吱聲,輕蔑地一笑:「怎麼,怕了?」
我猛然抬頭,道:「你可要守信用,我交出鳳螭,再讓你劃了我的臉,你就要讓我活著。」
素衣美婦愣了一愣,道:「世間女子都在乎容貌,你為何不懼毀去容貌?」
我有些疲憊,閉目道:「入宮非我所願,我也不屑媚主,所以容貌是否美麗又有什麼關係?」
素衣美婦反倒是猶豫起來,抵在我臉上的金簪力道也輕了一些。我想起多年以來心中的疑慮,問道:「你口口聲聲說要鳳螭,可知鳳螭多大,用何材質所制?」
素衣美婦道:「是一柄羊脂白玉梳,梳齒上刻有暗槽,可用此物開啟密室。怎麼,你不知道?」
如果說之前的懷疑如紮在心口的一根刺,那麼此刻便如驚雷一般滾滾而過。我長嘆一聲,鳳螭果然是母親交給我的羊脂白玉梳。
可是母親,為何你不告訴我梳子的真相?為何你對我和哥哥再三隱瞞?
我有些傷感地道:「母親將鳳螭交給我的時候,只告訴我這是嫁妝,並未告訴我真相。我也是後來猜測,也覺得這梳子可能就是鳳螭。也許是因為母親不想洛家的兒女承受太多,才對我們加以隱瞞吧!」
素衣美婦沉默起來,眼神遊離不定。我涼涼道:「鳳螭就藏在我的頭髮裡。」
華綾上前,用手指細細撥弄著我的頭髮。青絲散開,那枚羊脂白玉梳也從編好的發包裡取了出來。素衣美婦將梳子執在手中,放在燈下細細看了,道:「這的確是羊脂玉……梳子形狀也和圖樣符合,看來這梳子就是傳說中的鳳螭了。」
她望向我,微嘆了一口氣,道:「既然是你母親給你的嫁妝,那麼我用完之後就會還給你。」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她面上的堅毅透出一絲溫婉。可素衣美婦的下一句話,打碎了這種幻想。她說:「接下來就按照我們約定的——劃破你的臉!華綾,給她鬆綁。」
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襄吳的土地失去了,只要我活著,就能再收回來。鳳螭失去了,只要我活著,就能再奪回來。可是容貌失去了,我還能再找回來嗎?
握住金簪的手有些發抖,我顫巍巍地將簪尖按在臉上。一旁的華綾有些不忍,對素衣美婦道:「主子……」
「你不用求情,她若失信不捨容貌,我也只好失信不放她生路。」素衣美婦道。
我咬了咬牙,用力將手中金簪一劃!
金簪頹然委地,發出鏘然的聲音。簪尖上還沾著觸目鮮血。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臉頰流下。我站直身體,冷冷逼視著素衣美婦:「可以了嗎?」
她點點頭,道:「華綾,帶她包紮傷口,安排地方休息。」
「不用了!」我冷聲道,「我現在就走。」
「那怎麼行?」素衣美婦詭譎地向我一笑,「你還有用,等你沒用的時候,我自然會放你走!」
接下來的三天裡,我被死死地看守在這個地宮裡。這個地宮十分龐大,論規模格局,並不比皇宮差多少,而且守衛森嚴,想要避開守衛私逃出去,簡直是痴心妄想。
每日休息時,華綾端了一盆溫水進來,先幫我將包紮的紗布拆下來,再用錦巾沾水,輕柔地為我擦拭傷口,為我敷上藥膏後,重新包紮。
只可惜再好的藥膏,也消不去這道傷口所留下的疤了吧。
傷口包紮好之後,我問道:「華綾,你告訴我,你的主子是誰?」
華綾微嘆了一口氣,道:「是齊太妃。」
齊太妃,不就是江楚賢的母妃嗎?
我心中暗驚,原本料定素衣美婦和朝中必有關聯,但沒料到竟是一位太妃。
先帝在世的時候,齊太妃曾寵冠後宮,但後來誕下死嬰,又因巫蠱事件被打入冷宮,幾年後遭到先帝厭棄,出宮帶髮修行,抄經頌佛。母族的衰落直接影響到江楚賢的皇儲地位,在當年五位皇儲中,他的地位最低。
我猛然想起,明瑟之所以能從右治獄中釋放,也是齊王入宮覲見蕭太后協調的結局。難道,齊王是奉了齊太妃的命令,才去救明瑟的?
可是這樣做,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那你知不知道,齊太妃和襄吳的關係?」我抬頭問華綾。她淡淡地道:「華綾只是一個奴婢,怎麼可能知道這些事情。娘娘,你還是別多想了。」
我抓住她的手,懇求道:「那你放我走,好不好?」
華綾躲避著我的目光,道:「娘娘,太妃不肯放你走,並不是要為難你,等時機一到,你自然就可以走。」
時機一到,我自然就可以走?
我有些懵懂。華綾再也不願和我多言,收拾了東西便匆匆出去了。
我掙扎著攬過桌上的菱花鏡,將剛包紮好的紗布一把扯下。右臉頰上,依稀可見灰紅色的傷疤,如一條可憎的蜈蚣一般伏在瑩白的肌膚上。
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宮裡,我的心如燃燒的檀香,一點一點變成了死灰。
齊太妃並沒有讓我等太久。第五天,華綾走進了我的房間。和往常不同的是,她這次來不僅帶來了可口的飯菜,也帶來了一件華麗的宮裙。
「飯後,這些侍女會為你沐浴更衣。」華綾道。
我撫著自己一頭濃密的青絲,冷笑道:「想放我出去了?可是這身宮裝太扎眼了,還是給我一套男裝吧,便於行走。」
華綾咬了咬唇,道:「不是,是要你去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