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沒騙你,若朕在有生之年,得以統御天下,必會創出一個大治盛世。」
江朝曦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我,道:「你口口聲聲說的善待襄吳,是要朕善待襄吳的天下黎民,還是善待襄吳的皇室宗親?若是前者,朕沒有做錯!若是後者,你現在就可以走!」
善待天下黎民,還是善待皇室宗親?
我茫然地將目光飄向遠方,山巒起伏,青嵐飄渺,一切都是那麼靜謐美好。那些百姓吃了粥飯,一個個傴僂著身子往前走去。經過我和江朝曦身邊的時候,他們沒有看我,或者說,已經麻木到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的地步。
他們在這片飽受戰亂摧殘的土地上,已經苦了太久太久了。
「朕已經下令各州各省,遇到難民就給予接濟。」江朝曦目光悠遠,口吻中滿是堅毅,「朕不求四海朝賀稱臣,只求萬民千秋敬仰!」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容色再堅定不過。彼時晨光微熹,他的烏髮、戰袍上都灑了一層淡金色的微光,一眼望去宛若天神臨世。
我悽然道:「皇上為何和臣妾說這些?」
手被握進一個溫暖的掌心。
他道:「你可願意和我共同迎來那樣的盛世?」
心頭似在被一柄利刃凌遲,痛楚不已。
「可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洛溪雲!每天都要讓你看到這張可憎的面孔,你受折磨,我也受折磨!」我激動起來,狠狠地轉過臉。驀然,他不由分說地將我攬入懷裡,喃喃道:「溪雲,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
我凝噎無語,強忍住淚意,將手從他手中生生抽出。
「皇上,哪個方向可以到七星關?」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還是決定要走?」
「是。」
他的目光頓時失了所有的熱度,蘊含著無邊的失落:「你騎著這匹黑駿往東南向走,大概天黑就到了。」
翻身上馬,強迫自己不帶分毫猶豫。我悽然道:「後會無期。」
他彷彿沒有聽見,自顧自地道:「溪雲,朕發誓——總有一天,你會回來的。」
控韁駕馬,黑駿衝出的那一刻,我還是忍不住回了頭。江朝曦依然佇立在原地,遙遙地望著我,身後是層林盡染的深秋畫卷。
那個人的身影站在蕭瑟的秋色裡,那麼孤獨那麼涼。
我的淚洶湧落下。
連我也不曾知曉,究竟是何時,我對他的情愫暗自滋生。
情種一旦栽下,便不由自主地生根發芽,抽出羞澀的枝葉,開出歡喜的花朵,結出甸甸的果實。若是將情意從心中剜去,便會萬劍戳心,痛不欲生。
半空中有雷霆炸開,接著一道閃電將天穹生生劃開。
傾盆大雨兜頭兜臉地澆下。我失魂落魄地伏在馬背上,任由雨水將渾身都淋得精溼。
再回首,只有濃密的雨簾,哪裡還能再看到江朝曦的身影。
若朕在有生之年,得以統御天下,必會創出一個大治盛世。
你想要統御的天下,為何偏偏有我的家國?
我記起了江朝曦的話,抬頭望著天幕落雨,驀然覺得世事難料,變幻無常,心中一痛,索性用盡了全身力氣喊:「江朝曦——」
淚水混著雨水流入唇邊,一陣鹹澀滋味。
「說什麼不求四海朝賀稱臣,說什麼只求萬民千秋敬仰!你為何要用這樣的話來撼動我!為什麼!」我聲嘶力歇地喊,跨下馬兒受了驚,縱蹄狂奔,如利箭般衝入深雨中。
「小姐醒了,快去通報將軍!大夫,你過來看看,小姐醒了!」
熟悉的聲音隔了重重濃霧傳來,模模糊糊地鑽進耳朵。我試著睜開眼睛,眼皮上卻被壓了千斤重。
腕間寸口被兩根手指壓上,我才感覺到一些真實的觸感。之後大夫起身,絮絮地對床邊人說了些什麼。過了好一會,我總算有些清醒了,睜開眼睛仔細辨識了一下眼前的人,低喃道:「湯青?」
湯青眼睛紅了,重重地點點頭:「是我!小姐,這些天你都去哪裡了?」
我動了一下,卻覺嘴唇早乾裂得蛻了皮。湯青忙令一箇中年婦女餵我喝水,話語裡充滿疼惜:「軍中找不到女人,只好從城裡徵來了一個婆子,小姐別嫌棄。」
我搖搖頭,啞著嗓子道:「我暈了多久了?」
湯青道:「小姐昏迷整整三天了!發現你的時候,你已經昏倒在馬背上。幸虧這些天我一直奉將軍之命四處找你,就這麼碰上了,不然萬一被那些流兵發現,指不定怎樣!」
我潤了嗓子,覺得力氣恢復了一些,乾脆捧過碗低頭慢慢喝水。我將頭埋得很低,刻意讓右臉頰的傷疤避開湯青的目光。他怔愣了一下,自責道:「都是我沒有保護好小姐……」
碗裡的水泛起了一抹漣漪,似是被什麼東西開啟了去。
帳簾被一把掀起,哥哥大踏步地走進來,定定地看著我,卻是對其他人道:「你們都出去。」
湯青道了聲「是」,便帶著那中年婦女出了帳。
哥哥撩衣坐下,黑黢黢的瞳仁盯著我:「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是如何失蹤的,見到了什麼人沒有,為什麼會穿著宮裝騎馬回來,為什麼……」
他沒有說下去,大概是忌諱那一條醜陋的疤痕給我帶來的傷害。我抬頭,淡道:「下一步行軍和作戰計劃是什麼?」
「溪雲,回答我!」哥哥強抑著怒氣喊。
「求你了,什麼都別問。」我抱住頭,痛苦地蜷縮成一團。肩膀上驀然一暖,哥哥的聲音落在耳畔:「好,溪雲,我什麼都不問了,什麼都不問。」
我咬牙忍住心中抽痛,良久才穩住心神,抬眸靜靜看著哥哥:「我人回來了,可以繼續幫你,你只需告訴我,七星關已經收復,下一步你該如何走?」
哥哥神色凝重,道:「下一步的計劃——和南詔皇帝做交易,兩州換青州。」
我差點拿不住手中的瓷碗,驚問:「你不是已經打定了主意不做任何交易嗎?」
哥哥將拳頭狠狠地砸在床前案上,面色鐵青。
「你失蹤的第二日,便有一個包裹被丟到七星關的駐軍大營前,裡面上你的衣物,沾了血跡,還有一封信,信裡說,要我和南詔做一場交易,他們才會將你安全送回。」
我呼吸一緊:「你答應了?」
「我派了重兵搜山,都找不到半點線索,無奈之下,只好答應了條件,互相交換了文書信物。」哥哥蹙緊了一對劍眉,眼睛裡滿是沉痛,「溪雲,陪在我身邊的,就你一個親人了。」
「那麼你再和他們聯絡的時候,有沒有探到什麼蛛絲馬跡?」
哥哥搖頭:「此人異常狡猾,完全沒有露出任何行蹤,真好像是遁地的幽靈,忽然出現,又忽然消失。」
能做到這一點的,很可能是遁入了地宮。我急促道:「是齊太妃的人!」
「齊太妃?」哥哥追問。我極力想憶起當時被劫持的情景,卻感到頭痛欲裂。
我被帶進地宮的時候,是被黑布蒙著雙眼的。而江朝曦倒是沒有瞞我,將我從地宮中帶了出來。可惜,當時是深夜,哪裡能辨得清周圍的景色?
齊太妃,真是一個厲害角色。
從一開始,我就跳進了她設定好的局。為了江朝曦,也為了江楚賢,她原本打算殺了我,反正用我身上的一件血衣也能威脅哥哥。為了鳳螭,她留我活命,卻毀了我的容貌。
江朝曦,如今的形勢,都在你的算計之中。青州對於江朝曦,應該有極為重要的意義吧。
我雙目無神,呆呆道:「就按照信上說的辦,兩州換青州!」
整個戰局很快就發生了扭轉。由於蕭王重傷,七星關一役損兵折將不少,虎狼之師計程車氣頓時一落千丈。哥哥聯合駐紮在沿海一帶宋明祈的部隊,吸收了趙起將軍的殘部,一路南下,逐步收復了徐州和雍州。
日落西山,將天邊層雲染成一大塊豔錦。哥哥身著戰袍,佇立在雍州城城牆上,英姿映在這樣的一副夕陽畫卷裡,透著一股古拙滄桑之感。
中軍大帳設在雍州城內的一處員外宅邸裡。從城牆往宅邸的方向眺望,只見一眾官兵進進出出,慶功宴似乎很快就要開始了。我拾階而上,對哥哥道:「宴席很快就開始了,少了主將怎麼成?」
哥哥幽然道:「溪雲,你真的覺得我們贏了嗎?」
赫赫勝利的背後,有太多太多無奈的事,其中有對的,也有錯的,交織糾纏在一起,構成無法抗拒的命運。我知道他是指和江朝曦做交易的事,嘆道:「兩州收復了,襄吳總算是揚眉吐氣,就算失去青州那樣的苦寒之地也無所謂,你又何必想得太多。」
哥哥緩緩攤開手中的地圖,道:「青州是襄吳的北方門戶,是和漠北一帶少數民族互通的關鍵,戰略意義更是重大。無論我上了多少奏摺,青州卻依然被朝廷忽視。青州若是被南詔奪走,那麼江朝曦豈不是可以聯合漠北一起夾攻襄吳了?」
我聽得有些心驚,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一字字地道:「陽奉陰違。我會向朝廷請命,請求駐軍青州。」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急道:「你瘋了!你還有文書信物在齊太妃手裡!若你失信死守青州,齊太妃會用手裡的文書證明你背叛了襄吳!」
哥哥將我手輕輕掙開,指了指城外的山野,道:「溪雲,你知道這一帶叫什麼嗎?」
「是叫三戶吧。」
「這裡在軍中還有個名字,叫做萬人坑。」哥哥凝眸看我。
我頓覺一股冷颼颼的寒氣沿著脊背往上竄:「萬人坑……難道是?」
「不錯,萬人坑曾發生過幾場慘烈的戰役,南詔和襄吳都曾在這裡坑殺過數以五十萬的俘虜。」
我失聲道:「五十萬!為什麼不交換俘虜,非要坑殺?」
哥哥沉聲道:「坑殺俘虜的原因有兩點:一方面,俘虜會消耗軍中糧食和藥材,另一方面,交換俘虜之後,那些活著回到敵營的俘虜,還會在下一場戰役中來砍自己士兵兄弟的腦袋——溪雲,從這兩方面來說,坑殺俘虜是削弱對方實力的最好方法,和打一場勝仗同等重要。」
一將功成萬骨枯。我踉蹌著退了幾步,搖頭道:「如果是我,我做不到這麼狠。」
「上了戰場就得這麼狠,仁慈的下場就是喪命。」哥哥靜靜地看著我,「我們雖然收復了兩州,但我們實在是太仁慈了。」
這一路打過來,正面交鋒的戰役沒有多少,多得是燒糧草這樣的迂迴戰,對於蕭王的兵力,我們真的是沒有折損多少。
我有些恍然,道:「原來如此,那麼等蕭王有機會重整旗鼓,還會捲土重來的——收復失地只是暫時的勝利,其實兩州根本就保不住,對不對?」
「江朝曦的高明就在於此。」哥哥淡然道,「他將每一個人的利益關係都瞭如指掌,讓這些人互相牽制,達成自己的目的。他從來都不會算錯。」
驀然聽到他的名字,讓我有些沉默。哥哥沒有在意,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哥哥以後,恐怕不能陪在你身邊了。」
我驀然抬頭,驚道:「哥!」
「兩州、青州都要死守,不僅如此,還要死守襄吳。」
「齊太妃會報復你,向襄吳告發你通敵!」
「我洛鶴軒,甘願一死,也要為國家而戰!」
最後一線天光終於消融在群山背後。即便在空茫的夜色,面前的這個鐵血男子依然保持著矯健堅毅的站姿。
我知道,再多的言語,也無法挽回哥哥的心意了。
他此生註定是為國家而生,在面臨生死抉擇的關頭,他甘願受死。
可我總是無端地想起小時候,我靠在薰籠上睡覺,他輕輕地用披風將我一裹,揹著我在雪地裡的情形。晶瑩的雪花從天上悠然落下,我睡眼朦朧,半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哥哥背上,卻依然賴著裝睡。
哥哥,我真的想幫你,可我想起那些死去的戰士,流亡的百姓,便會覺得有心無力。
那晚的慶功宴上,滿城有頭有臉的商賈陪著笑,四處向官兵們點頭哈腰,生怕一個伺候不周,憑空惹來麻煩——雍州城幾易其主,他們的脊樑也習慣了彎折。
幾十個穿著布衣的百姓低著頭端菜上來,為士兵們斟酒。有人因為一時緊張而翻了酒杯,結果惹來了一場肆無忌憚的笑罵。
襄吳連年徵兵,軍隊裡自然也是沾染了這樣的習氣,每到一處便擾民徵用。春耕秋收,哪個時段曾讓百姓安寧過。
哥哥坐於上席,一杯一杯地應付著那些官兵們的祝酒。
我安靜地坐在角落一隅,絲竹管絃充耳不聞,仰脖喝下一杯酒。清釀性烈,入喉辛辣,燒得心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哥哥,」我低聲道,「這樣的國家,哪裡值得你為之捐軀?」
一杯接一杯,杯空杯滿,樽中再無空對月。我很快就醉眼朦朧,踉踉蹌蹌地走出宴席,挽一把青絲,憑欄望月。
再怎麼喝,再怎麼醉,心裡始終都是明鏡一般。
有一個聲音始終在我耳邊說——
江朝曦,也許,你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