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漠然道:「不知。」
「是奶孃,感情堪比母女的奶孃。」明瑟拖長了音調,嘲諷道。
蕭采女早沒了昔日的傲氣,加上單寡的衣物哪裡抵得住寒風。在安素一下下的鞭影中,她徐徐往前爬行。
地上的積雪有半個手掌厚,淹沒了她的膝蓋。她每往前爬一步,便用手揉捏著膝蓋。轉眼間,她已經爬出了幾丈遠。
我不想再看,想轉身離去。忽聞明瑟提高了聲音:「怎麼,賢貴嬪這麼快就失了興趣?」
我淡然回頭,道:「回容貴妃,臣妾身體不適。」
明瑟嗤笑一聲,一步步向我走來,堪堪停在離我一尺的地方,道:「看你這雲淡風輕的樣子,還以為貴嬪你真的是與世無爭呢。」接著,她咬牙,一字一句道:「可實際呢——最會謀算的莫過於你了。」
到底什麼時候,明瑟竟是這麼恨我了?
我默然望著她,籠在暖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撫上了腕間的那根紅線。
儘管我從未想過要江朝曦對我傾心,儘管我捫心自問對明瑟沒有虧欠,可終究——
這世間最傷人的情感就是愛而不得,她也算是一個可憐人兒。
我沒有做聲,再不理會,轉身便向轎子走去。
明瑟在身後咬牙切齒地道:「倒是忘了問一句,貴嬪這是從天牢那邊來的吧?」
我一凜,回身看她。
明瑟盯著我,唇角微彎,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太讓我失望了,那個女子——竟沒有替我殺了你。」
低低的聲線,和寒風一起撲在耳畔,卻更加冷冽。
明瑟的臉驀然變得那般陌生。我怔在原地,渾身冰冷。
記得浮生臨死前,曾湊在我耳畔說了一句話。
她說,小心。
浮生在讓我小心什麼?
我腦中念頭電轉:浮生入獄有一段時間了,她若要自殺,為何偏偏挑我去探視的時候?她又是從哪裡得到的毒藥?
還有,浮生是如何得知,我和江朝曦早已知道她的身份,利用她來指控蕭王?
僵立的時候,明瑟走到我的面前,陰測測地道:「本宮去見過浮生了。」
「是你給她的毒藥?」我失聲道。
「是。」明瑟冷睨著我,「我將你騙她的事情都說了,讓她把毒藥藏在指甲裡,伺機行事。沒想到,事到臨頭,她竟然放過了你。」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去天牢看望浮生?」
「本宮不知道你是否會去,但只要有這種可能,我就不能錯過這樣的一個機會。」面前那張朱唇輕輕一開,吐出最刺耳的話,「本宮想,最好是有人替我解決了你,省得髒了我的手。」
「為什麼?」我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要凍結了。
明瑟頓了一頓,復又恢復了優雅的姿態:「洛溪雲,你總有一天會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傲慢地一側身,便撇下我離開。我不管不顧地對著她的背影喊:「到底是為什麼,我們竟然走到了這一步?!」
明瑟的腳步只是停了一停。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知道原因。」
她冷冷的聲音傳來。
我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心如刀割。
傍晚時分,江朝曦終於出現在詠絮宮。
合不過幾日不見,他很明顯清減了,周身的冷冽氣質中,帶了一絲肅殺。
我朝他盈盈一拜:「臣妾不知皇上大駕,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他問:「愛妃此言差矣,你應知道朕要來。」
他沒讓我起身,我只得繼續保持屈膝的姿勢。江朝曦勾起我的下巴,冷冷地掃了我一眼,猛然將我扯入懷中。
胸口上的傷還未愈全,這麼牽扯,我不由得痛呼一聲。江朝曦面露悔意,忙將我輕推到榻上,蹙眉問道:「是不是太醫怠慢了,怎麼還沒好全?」
說著,他的手往衣領內探去。我兩頰一燙,抓住他的手,低聲道:「已經好了很多了。」
江朝曦略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一對銳利的目光在我臉上來回掃視。
我知道他此次來定是為浮生自盡之事,反正也瞞不住,終於耐不住,道:「皇上,臣妾知罪了。」
他淡淡地道:「你何罪之有?」
我道:「臣妾沒有獲得皇上允許,便私闖天牢看望浮生,但浮生的死和臣妾沒有關係。」
江朝曦眸色深沉,道:「朕知道和你沒關係。」他將手撫摸上我的臉,若有所思地道:「不過,朕不是怪你這個!」
我很是意外,但是思前想後,一點頭緒也沒有:「請皇上明示。」
他捏住我的下巴,湊近我道:「再想想!」
我茫然地搖頭。江朝曦盯著我,唇角微揚,道:「朕說過,不要你再管這些事情。」
我恍然大悟。是了,他的確如此說過,他不想再利用我,所以要我安安分分做一名宮妃便好。
只是……
我思忖了一下,正色道:「皇上讓臣妾不再管這些事情,可倒是把浮生之事都告訴了明瑟。」
他的指甲輕輕在我臉頰上一刮。接著,江朝曦笑道:「怎麼,還是吃味了?」
我垂了眼眸,沒有說話。
他嘆了口氣,道:「朕既然打算讓容貴妃來出這個頭,自然要告訴她一些內幕,你不要多想了。」
因為早先見江朝曦進來,花廬就遣了宮女出去,只留在外間。四周一時精密無聲,只有宮室正中央的金猊獸爐裡,明明滅滅的白炭條燃著,細微的畢剝聲透過黃銅爐體上的雕花鏤空,遙遙傳來。
在這樣溫暖的宮室裡,他抱著我靠在榻上,下巴抵在我的額頭上,一隻手輕輕地撓著我的臉頰。
不可否認,這般靜謐又歡喜的時刻,足以長久地銘記。
長舒了一口氣,我躺在他懷裡,漸漸放鬆了身體,往江朝曦懷裡蹭了蹭。他輕笑一聲,抬手往我鼻尖上一刮,低低地道:「癢。」
寵溺的語氣,讓我驀然生了幾分孩子氣。我笑道:「皇上也讓臣妾癢了,所以臣妾得饒回來。」
他面上笑意更深:「愛妃真是淘氣。」
我得寸進尺地往他懷裡蹭:「臣妾不是淘氣,只是想起母親,也想孩提的時候了。」
江朝曦輕笑,溫聲道:「溪雲,今年的祭祖典禮結束後,朕便讓禮部開始準備冊封禮,封你為賢妃。明瑟雖是下了冊封的詔書,但還不算正式晉位,所以也放在一起舉行封妃禮吧!以後你和她一起掌管六宮,好不好?」
他的話太過突然,讓我有些茫然,一時無話。江朝曦繼續道:「朕尋到了玄鐵寶藏,現在全國上下士氣大振,南詔國威大增,你被封妃也是眾望所歸。」
我驚道:「玄鐵寶藏……找到了?」
江朝曦道:「地圖雖然和實際的地形有些模糊,但已經尋到……用鳳螭開啟密室,裡面的確是玄鐵礦。」
他從懷中掏出那柄玉梳,插入我的鬢髮,望了一望,笑道:「好看,以後你就戴著吧。」
我道:「哪裡能隨便戴著,還是讓臣妾妥善收著。」
他倒是沒在意,道:「也罷,終歸是你的東西,你怎麼安置都行。」
我抬手將羊脂玉梳正了一正。羊脂玉特有的涼意,從指尖沁入體內。
想我洛家祖父當年,舉著玄鐵打造的兵器,征戰南北,馬革裹屍,金戈鐵馬萬里如虎。敵軍只要看到洛家軍的軍旗,就會聞風喪膽而逃。
如今洛家軍的玄鐵礦落入南詔之手,也算是振奮了南詔的國威。
他封我妃位,我該叩首謝恩了。
可是我心裡總有個聲音在提醒我,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恍惚間,母親曾對我說過的話又響在耳畔:「溪雲,這鳳螭關乎我們洛家的一個重大秘密。守著秘密,會埋下禍患,可若毀了秘密,也同樣朝夕不保。」
「溪雲,我寧願你生在普通的人家,再也不要沾染一絲一毫的富貴……」
驀然,蕭采女在雪地裡跪行的慘狀,生生撞進我腦中。我失聲道:「皇上,臣妾不要封妃!」
江朝曦斂了笑,一瞬不瞬地盯著我。「怎麼了?」
額上沁了一層冷汗。我抬手用錦帕拭去,強笑道:「臣妾……只是想到了母親的訓誡罷了。她曾囑咐我不要將鳳螭示人,不要探究鳳螭的秘密。」
還有,她寧願不要我沾染一絲一毫的富貴……
江朝曦的身體驀然一僵,旋即又恢復了常態。
他道:「你想多了,封妃是勢在必行的事情。」頓了一頓,又道,「後宮裡得勢的妃子,多多少少牽扯著朝堂上的事。有些事,朕也不得不為之。朕心裡,其實只有你一個人的。」
得勢的妃子……他在指明瑟嗎?
我失了神:「臣妾的確多思了。」
有宮人進來,道:「皇上,賢主子,蘭林宮的紫砂在外守候,說是容貴妃備下了晚膳,請皇上過去。」
細細的一聲,讓我的心不復平靜。
江朝曦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我抬眸看著江朝曦。他的這句回答,是應了去,還是不去?
他道:「溪雲,朕明日再來看你。」
心猛然一沉。
我不動聲色地福了:「恭送皇上。」
他點點頭,提步走出宮室。外間早有宮人候著,為他整理衣冠,披上鶴氅。
「溪雲,等著朕。」
他落在我耳畔的話,溫軟繾綣。我突然有些不捨,伸了手去扯,可是隻一個猶豫之間,手撲了個空。江朝曦已經登上了轎輦,隱入轎簾之後。
我尷尬起來,忙收了手,卻覺人群裡有兩道目光,大不敬地看著我。循去一看,竟是紫砂。她站在轎輦旁邊,冷冷地睨著我,唇邊掛著一抹嘲諷的笑。
是了。
紫砂自然是得意的,因為明瑟現在是後宮裡一等一的寵妃了。
我站在風雪裡,望著轎輦遠去的方向,久久佇立。
「娘娘?」花廬從旁邊急匆匆地走過來,「回宮吧。」
我點頭,將手搭上她的手。她臉色一變,低呼:「娘娘,你的手!」
錦帕上的血如梅花點點。原來我方才想得太入神,無意中掰斷了指甲。
我苦笑一聲,將手指裹進錦帕,道:「不礙事,只是……有些心寒罷了!」
待回了宮,宮門關好,花廬才伏在我耳邊道:「方才瓊妃使人來送信,說要見主子一見。」
我心裡一凜,沉思道:「不見。」
如今,瓊妃被軟禁,她的一舉一動都牽扯太多耳目,我不可能毫無顧忌。
花廬依著我的意思回了,片刻後卻又進來,神色古怪:「娘娘,那人說早料到娘娘不肯見,所以給瓊妃帶了一句話。」
我問:「什麼話?」
她神色猶豫,吞吞吐吐地說:「她說……總有一天,你會幫她。」
「她有沒有提及要我幫她什麼?」
「沒有。」
我盯著花廬道:「瓊妃讓人帶的不止這一句吧?」
花廬臉一紅,道:「娘娘英明。」
「你如實稟來。」
「瓊妃還說,大禍將至,娘娘倒還坐得住。」
大禍?
我細細思忖,自從嶽文武死後,和議的事情就擱淺下來,兩國關係也變得微妙。得不到南詔的確切意圖,襄吳便無意讓哥哥班師回朝。
繼續守城,也是哥哥的意願。他應該不會有什麼出格行動才是。
可瓊妃口中的大禍,是別有所指,還是聳人聽聞呢?
我垂眸沉思:「大禍將至……依你之見,瓊妃是什麼意思?」
花廬沉默了一會,道:「娘娘,瓊妃難道是指,容貴妃突然得寵是娘娘之禍?容貴妃未免風頭太盛了。」
我道:「你也覺得容貴妃得寵很奇怪?」
花廬目光一沉,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嘆了口氣,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瓊妃帶給我的那句話,從頭至尾透著股古怪。異樣的感覺如一線草蛇,悄然爬上心頭。
我推開窗子,只見外面夜幕降臨,天染濃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