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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解謎團俠意走偏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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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南詔終於有了和議動向。經過一番交涉,襄吳將青州獻給了南詔,兩國停戰,天下太平。

哥哥也得了聖旨,任為雍州和徐州的軍統領,繼續駐守兩州。所屯兵馬因歇戰事,均散於田間。

得了這個訊息後,我鬆了一口氣。洛家和襄吳都安好無恙。

又過了數月,新春過後又落了次薄雪,寒氣便退了不少,失了以往的咄咄逼人。

我再不過問外間的事情,安安靜靜地呆在宮裡。最近幾日,江朝曦越來越喜歡來詠絮宮品茶,於是我每日收集晨露、篩水煮茶。青花墨甌裡散出的那一縷茶香,是我經年祈盼的靜好。

「聽聞太后近日病得不輕,皇上可去瞧了?」

「看過一次,無甚大礙。」江朝曦輕答。

這之前,我曾去太后宮裡請安定省,蕭太后臉色蒙著一團死灰,一副萎靡的模樣,每次都是說不上幾句話便休息了。後來,乾脆稱病闔宮,誰也不見。

如今太后空有尊位,不過是個空架子,隨著蕭王一族的誅滅,外戚氣數已盡。

我溫然一笑,將茶端給江朝曦。驀然,我留意到他腰上掛著的,仍是當年那個緙絲錦囊。

齊太妃在錦囊裡繡的那行詩——待到三軍重抖擻,再無獨望雁南飛。對江朝曦而言,到底有著什麼樣的意義?

我想起齊太妃,忍不住笑問:「皇上還戴著這個錦囊?」

江朝曦閉目聞香,靜了一會才答:「嗯。」

「這麼久了,難怪皇上說,送這個錦囊的,是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故人。」

由此,他目光驀然多了幾分鋒利:「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了,是聽到什麼傳聞了吧?」

我道:「臣妾好久沒走動了,宮裡有什麼動靜都不知道,哪裡聽到什麼傳聞?」

他似有什麼心事,握住我的手:「溪雲,你答應過我,再不管這些事的。」

我默然,任由他握著。他靜了一靜,道:「溪雲,隨朕去看看齊太妃。」

我心跳漏了一拍。「皇上?」

他的神情肅然,抿緊唇便往外走。我只得隨他一同乘輦到了景華宮。一路上,我細細思索著江朝曦的神情,怎麼都猜不透他如今的所思所想。

未到宮前,遙遙便見華綾立在宮門迎駕。江朝曦下了歩輦,低聲問:「今日如何?」華綾低頭道:「還是老樣子。」

我心中訝然,趁著往裡走的當口,低聲問華綾:「太妃怎麼了?」

華綾道:「太妃病著,一直不肯吃藥。」說到這裡,她微嘆了口氣:「還不是為著求皇上放過洵王。」

我心中一沉,眼角掃過肅然宮道,只覺暗處湧動著一股刀兵之氣,看來這景華宮周圍應藏著不少暗衛。

惴惴然進了宮室,鼻翼間頓時瀰漫著一股藥味,揮之不去。輕羅帳後,齊太妃擁被而坐,面容憔悴,一雙眼睛蒙著股死氣。一旁有宮女端著藥碗,輕聲勸慰,但齊太妃別過臉,看也不看那藥碗一眼。

宮女見江朝曦進來,正要行禮,被他揮手製止。江朝曦接過藥碗,溫聲道:「太妃,藥已煎好,朕來餵你。」

第一次見到江朝曦如此屈尊絳貴,我心中訝異。更讓我難以置信的是,齊太妃如此要挾,江朝曦竟絲毫不動怒。

為什麼?

齊太妃依然目光冷然,絲毫不為所動。我盈盈上前,道:「皇上,讓臣妾來吧。」江朝曦目光黯淡,略一點頭,將藥碗遞給我。

齊太妃這才轉過目光,直直地盯著我。待我在床邊坐下,她突然道:「老身想和貴嬪說幾句話。」

江朝曦是神情一滯,隨即恢復常態,道:「溪雲,照顧好太妃。」目光在我臉上掠了一掠,便拂袖出了宮室。

我將湯藥舀了一勺,遞到齊太妃嘴邊,她卻側頭避過。「太妃,你這是何苦呢?」我嘆了一句。

她淡然道:「十幾年前我被打入冷宮,之後就再也沒有去過詠絮宮。眼下我時日不多了,自然還是回不去。不知道宮裡的柳絮可開始飄了嗎?」

我溫然道:「柳絮紛飛,如雪曼舞,煞是好看。太妃來日方長,年年歲歲都能看到。不過太妃若是現在想看,臣妾就使人準備一番。」

她道:「沒用了。」

我適才注意到,如今將近四月,齊太妃竟裹著厚厚的絨氈。暖袖的雪絨用料很足,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我勸道:「太妃,還是吃藥吧。」

齊太妃抬眸看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半晌才喃喃道:「你很像我……」

我一愣,只聽她又道:「皇上也像……很像天齊。」

「天齊」這兩個字,我是第一次聽到。我正想詢問,忽覺齊太妃抓住我的手。她表情怪異,問:「這也許是最後一面了,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我一怔。

我知道那些在心頭縈繞不去的疑問,今天就可以解開謎底了。真相唾手可得,我反而有些不安。

如果真相很殘酷,那麼我還要繼續探知下去嗎?

我有些忐忑,環顧了一眼四周,靜寂無人。猶豫了半晌,我終於下定決心,問:「太妃,你為何寧願犧牲洵王的前途,也要幫助蕭後所出的皇上登位呢?」

「你真的想知道真相?」

「是。」

「哪怕這真相對你無益,甚至有害?」

我想了一想,篤定道:「但求一個明白。」

「好個但求一個明白!」齊太妃顫巍巍地向我靠近,她的唇語幾不可聞:「我……其實是皇上的親生母妃。」

心頭如有閃電劈過。儘管我也曾做過類似的猜想,但真的聽到這麼一句,我還是震驚萬分。

難怪皇上會對自己母族蕭家心狠手辣,原來蕭太后並不是他的親生母親。

我急問:「那江楚賢呢?」

齊太妃道:「洵王小皇上三歲,是皇上同母異父的兄弟。」

我怔住,心思電轉。

全天下都知道,江朝曦的生母是當朝蕭太后。如果真的如齊太妃所言,那麼蕭太后當年瞞天過海使出奪子之計,足以震動山河!

我猛然側過臉,道:「太妃,別說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怎麼,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何對當今皇上如此忠心嗎?」

我在怕什麼?怕這個秘密給我帶來不幸?

恍惚間又想起那個男子。他殺伐果斷,他神秘優雅,他胸懷城府。想要知道他的一切,我已經陷入這個慾望無法自拔。

一念及此,我正色道:「太妃,你繼續說吧。」

齊太妃長舒一口氣:「多少年了,這個秘密終於可以一吐為快。」她拍拍我的手,繼續道:「我是南武三年入的宮,當時已經有了青梅竹馬的戀人。每年的春天,他都會在柳樹下為我舞劍,而我在一旁看得痴了。後來,家族為了鞏固地位,硬是將我和天齊生生拆開。入宮時,我已經有了天齊的孩子。」

我「啊」了一聲,輕掩了唇。宮妃所懷的並非龍裔,那是株連九族的死罪啊。

她眼神空茫:「從得知有這個孩子之後,我便一心奪寵,就是為了保住我和天齊的孩子,讓他順理成章地成為皇子。可是我的盛寵惹來了嫉恨,當年的蕭太后為了排擠我,打通接生的宮人,趁我產後昏迷之際,將我剛誕下的孩子換走,並誣陷我誕下的是一名死嬰。她自己事先裝孕,倒是將我的孩子假作是她親生。」

那個孩子,很顯然就是江朝曦。

「那……天齊後來如何了?」我猶豫再三,試探地問。

齊太妃悽然道:「死了!有人揭發他有謀逆之心……他便被一道聖旨召進宮中,死在了先帝的劍下。」

我心中悽惶,垂眸不語。

「天齊一直都想著登上九五至尊,他實現不了,我便讓他的孩子去實現!」齊太妃冷冷道。

原來,齊太妃幫助江朝曦登上帝位,竟是有這麼一層原因。只是這麼多年,和自己的兒子離散,聽著他疏離地喚自己太妃,恭敬地喊別的女人母后,到底是一種什麼心情?

血濃於水。為了助自己的孩子登上帝位,齊太妃不惜犧牲了自己另一個兒子的前途,該是多麼戳心的事。

我道:「太妃,不管如何,你實現了畢生願望。」

她眼神悽楚,搖頭道:「他們兄弟相殘,我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啊……孩子,請你彌補我犯下的罪過。」一邊說著,她的聲音一邊低下去。我眼瞅著她精神不濟,忙給她蓋了被。

我極力穩住心神,服侍齊太妃睡下,才走出宮室,看到華綾站在宮廊下遠遠地候著,便走過去道:「太妃睡了,不過情況還是不太好。」

華綾眼圈有些發紅:「貴嬪有心,皇上在花廳等候娘娘。」

我點了點頭,由著兩名宮女帶路。一路上,三月春光燦爛,灼得人眼眶生疼,幾欲掉淚。

到了花廳門外,只聽裡面有人說了一句:「……太妃病入膏肓,如今已是金石無效。依臣之見,時日不多了。」

我腳步一頓,在門外停下。

江朝曦的聲音失了往日的底氣:「還剩多少時日,你如實稟來。」

「回皇上,太妃估摸著,就這三、五日的光景了。」

我聽到這一句,只覺得腳步發虛,再也邁不動了。

之後便沒有了任何聲音。四周那麼靜,靜得好似花廳裡並沒有人,靜得好似這滿園的花影煙光都膠凝住了一般。

忽聽江朝曦揚聲道:「打算在門外站多久?」我恍若夢醒,忙進了花廳。

江朝曦在廳內正襟危坐,旁邊立著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想起齊太妃對我吐露的前朝往事,再想起太醫對齊太妃所下的診斷,我一時心亂如麻。

「溪雲,太妃有沒有服藥?」

我跪下道:「臣妾無能,太妃……沒有服藥。」

江朝曦略點一點頭,眼睛裡黯了一黯,半晌才道:「貴嬪告退吧,你們也都下去,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宮人們告了退,魚貫而出。我站著原地,絲毫未動。他抬眸看我:「怎麼還不退下?」

「臣妾想陪陪皇上。」

「朕說了要你告退。」他有些不耐。

「臣妾想陪陪皇上。」我淡淡道。

他神色顯出幾分疲憊來,不再和我堅持,只是那目光有些茫然,仿若在看著窗外,仿若又什麼都沒有看。稍一留心,還能看到他嘴唇下新生的青須,給他的落寞中又添了幾分頹唐。

他解了腰上的錦囊,放在手裡摩挲著,轉目看我:「過來,陪朕說說,你八歲那年得了這個錦囊,該是看到了錦囊裡的小字了吧。」

我道:「回皇上,看到了。當時溪雲就覺得,這行詩暗隱哀傷。」

他沉默不語,許久才悵然道:「大雁歸來了。」

我有些意外,抬頭透過花廳紗窗,果然看到天邊蕩一溜兒人字形的鳥隊。只聽江朝曦吟道:「待到三軍重抖擻,再無獨望雁南飛。」隨即,他扯了扯嘴角,自嘲道:「那你有沒有覺得,這句詩除了暗隱哀傷,還很可笑?」

我驚道:「皇上,沒有……」

他不聽我的否認,低著頭不辨神色,道:「你莫要解釋,如今——連朕也覺得可笑了!」

我愣住。

「說什麼再無獨望雁南飛,說什麼家人團聚!朕現在貴為天子,號令三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到頭來還不是孤家寡人。」

可想而知,那句詩對於江朝曦而言,是激勵也是希冀。掐指一算,他們母子相聚不過數月,便要天人永隔。說起來,這一生不是生離,就是死別。

我說了要陪他,可此時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會失了力度,只得無聲地走過去,輕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身軀一顫,苦笑著說了一句:「溪雲,給朕備茶。」

我應了聲「是」,見案上溫著一壺香茶,便倒了一杯遞給他。江朝曦抬手接了,卻不喝,只握在手中。

我正在暗暗生疑,忽見江朝曦手背上青筋暴起,「膨」的一聲,那瓷盞已經變成碎片,深深地刺入他的手掌。

我驚呼一聲,便要喊人,被他一把拉住。眼瞧著鮮血淋漓流下,我發了急,扯了帕子去捂,他卻避開我的手,將那一把瓷片握得更緊。

「皇上,不可!」我急得眼淚掉落下來,他卻任由鮮血淋漓而下,苦笑道:「溪雲,不用包紮了……這樣子,我才好受些。」

我悽然道:「皇上,太妃福大命大,有上天庇佑,也不是沒有康復的可能。再說太妃為何拒絕服藥,皇上應該比誰都清楚,不如遂了太妃的心願,放過洵王……」

話音未落,我已覺失言。江楚賢已是叛軍,是南詔最大的隱患。放了他,他也未必會放過南詔。

江朝曦展開受傷的手掌,淡淡道:「朕就是清楚自己不能放過洵王,不能遂了太妃的願,才會這樣懲罰自己。」

他靜靜地看著我,看得我很不自在,才道:「你知道齊太妃到底是誰?」

知道江朝曦這個秘密,絕不是一件好事。不過,我隱瞞得了嗎?

「是,臣妾知道。」恐怕此刻我想裝作不知道這個秘密,也晚了吧。

他靠上軟榻,閉了眼睛,一顆晶瑩淚珠悄然落下。

他有幾分疲憊地說:「傳太醫。」

片刻,幾個太醫進來問診,包紮,開藥。整個過程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蟬,沒人敢對江朝曦的手傷多說一句話。

那天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齊太妃。

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那個年輕的帝王展露出他脆弱的一面。

只記得,在太醫趕來之前,江朝曦開始疲憊無力地笑。他摟住渾身顫抖的我,一遍一遍地問:「你說,將至親逼上絕路的人,死後會不會下地獄呢?」

我伏在他的肩頭,一遍一遍地告訴他——

不會,不會下地獄的。

就算你下了地獄,我也要跟著一起去。

我這樣回答他。

三天後,齊太妃殯天了。與此同時,我也得知了華綾的死訊。

華綾是自盡而死。她悲慟欲絕,觸柱而亡。

宮裡上下為此唏噓了很久。江朝曦下旨,以太妃禮厚葬齊太妃,與先帝合葬東陵,並將華綾追封為二品女官,賜姓為齊,以厚禮葬。

南詔國上下一片縞素,九重帝宮一夜之間披上一層霜白,仿若落了白雪開了梨花。沒有人明白江朝曦為何如此看重一位太妃,更何況還是一名叛變王爺的母妃。

恍惚間,我總會想起齊太妃彼時的神情,她提起那個名叫天齊的男子時,臉上溢位的笑容無比滿足而美好。

在她生命裡出現過兩個男子。一個是心頭愛,一個是眼前人。齊太妃唸了天齊一輩子,卻連一點緬懷都不分給先帝。

哪怕那個男人曾經給過她無數的權勢和恩寵。

我想,最後的時光裡,她應該很快樂,因為終於要和心上人相聚。

當護送靈柩的喪隊舉著靈幡,踩著超度亡靈的誦經聲,緩緩步出皇宮的時候,我看見江朝曦面無表情地站立在城牆之上,目光冷漠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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