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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解謎團俠意走偏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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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絲拂來,捲起他的袍角,盪開來又落下去,如此反覆。

我不忍,上前輕握住他的手。他卻略一用力,便掙了開來。

我看不透他。他不讓任何人靠近自己,於是他的背影是那般煢煢孑立。

偶爾,我也會想起那天的江朝曦,聽到親生母親命不久矣之後,生生捏碎了茶盞,刺破自己的手掌。那時候的他,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自己的悲傷,反而讓我更覺得他有三分真實。

而不像現在,儘管近在咫尺,給人的感覺卻像是隔了天涯。

繁花落盡。

齊太妃的喪事衝去了不少春情,皇宮上下籠著一層更甚以往的肅穆氣息。等到祭祖大典臨近,已是夏意淺淺的暖日了。

禮部每日遣人送摺子請我過目,有關於祭祖大典的一些事宜,也有冊妃大典所需早早備下的服侍、禮數以及各宮、各貢奉。

我將摺子丟給花廬:「眼下正是準備祭祖大典的時候,難得禮部有心,早早開始準備冊妃大典。不過這一條條得也太過繁瑣,看得我頭疼。你替我做決定就好,一切從簡。」

花廬道:「奴婢哪敢僭越。」

我嘆了口氣,道:「你知道的,我入宮也不過是一年,就要掌管這後宮裡大大小小的事。你幫我做些,算你為我分憂。」

花廬愣了一愣,接過我手中的摺子,又遞來一杯溫茶,柔聲道:「替娘娘分憂自是應當的,只不過奴婢要多一句嘴。當初皇上是指明瞭容貴妃和娘娘共同掌管後宮的,哪裡只見娘娘一人操勞,不見那一位出面的?」

我啐了她一口,笑罵:「你這蹄子膽子肥了不少!攬事等於攬權,如果不是鳳體違和,誰會放著好好的事不管?容貴妃感染風寒,哪裡就如你說的那樣!」

花廬面色一沉,嘟著嘴巴咕噥道:「昨兒我還撞見貴妃宮裡的寧柔寧溫偷偷和幾個小宮女玩兒呢!若真是鳳體違和,她宮裡的人怎麼不打緊地伺候著?」

一個念頭從我心頭閃過。我脫口而出:「當真?」

花廬點頭:「是啊,我看著她們兩人踢毽子可上頭了,足足逛了大半天,後來是紫砂找來了,二話不說將兩人拎了回去。」

我和明瑟之間的情分算是蕩然無存了。從她在薰籠裡下了白竹散,我便對她多了一層防備。她自然也不再和我親近,這幾個月的寥寥幾句,也都是客套話。不過,明瑟一個月前忽然病倒,太醫說是偶感風寒,誰都不得去探視。所以,我有好一陣子沒見著她了。

我有些失神,自言自語道:「此事有些古怪。」

「娘娘,哪裡古怪?」

我凝眉想了一想,道:「花廬,使人進來為我梳洗更衣。」我吩咐道,「我要去看望容貴妃。」

「可……可容貴妃闔了宮誰也不見啊。」

我淡笑道:「她闔宮不見,可誰說要去她宮裡才算是探視?」

一個大膽的想法闖入腦中,攪亂了我的心境。我現在寧願一切都是我多想了。

甫一入御藥房,便有幾名熬藥的太監向我跪拜:「娘娘金安。」因著江朝曦的寵愛,宮人們對我很是恭敬。

「起來吧。」我淡然道,裝作無所事事的樣子走過去,目光卻一一掃過那些熬著湯藥的砂鍋,「咦」了一聲,厲聲道:「大膽,你們怎麼當的差!」

幾名太監臉色一白,重新跪了下去:「小的……小的不知是何事出了紕漏,還請娘娘明示。」

我一指那些瓦罐,厲聲問:「怎麼不見你們為容主子煎藥?你們瞅著我們是襄吳來的,打心眼裡比不過你們南詔的正牌主子吧?」

一席聲色俱厲的呵斥,讓幾個太監手忙腳亂,又是謝罪又是煎藥。我冷眼旁觀,待一個小太監將煎好的藥汁放入紅木漆盒,我才慢悠悠地道:「花廬,將藥帶上,我們親自送去。」

花廬想說什麼,被我用眼神制止。待出了御藥房,走了一陣子,我才對她道:「去,挑個沒人的地方把藥倒了。」

「娘娘,你把藥倒了,我們怎麼去蘭林宮一探虛實啊?」

我嘆了口氣:「不用探了,容貴妃恐怕已不在宮中了。這藥若是送過去,只會讓人家知道咱們去御藥房走了一遭。」

花廬愕然:「容主子不在宮裡頭?」

我道:「御藥房必須按照太醫的處方來煎藥。方才我在一旁看著,只看見他們拿來的那張處方,上面墨跡未乾,分明是匆忙之中寫的。何況,以容貴妃如今的地位,她若是得病,御藥房還能少煎了她的藥?所以生病分明就是幌子。這碗藥,咱們就算是送到了蘭林宮,也不會有人喝它。」

花廬臉色一變,急匆匆地走開。再回來時,她手裡木盒中的碗已經空了。

明瑟為何稱病,為何不在宮中,這一切讓我心思煩亂。心念千絲萬縷,卻一根都抓不住。

距離祭祖大典還有兩天的時候,明瑟出現在詠絮宮。她穿一身俏紫鍛花宮裝,扶著紫砂的手施施然走進來。

我上前見禮:「見過容貴妃。」

她眉目含笑道:「免禮。這段時間都靠貴嬪打點,委實辛苦了。」

她笑得那樣自然,仿若那個口口聲聲說恨我的女子,並不存在。我淡笑道:「容妃客氣,臣妾也不過是盡到本分。」

「就算是本分,也是勞神的事情。本宮自會向皇上稟告,給貴嬪討賞。」

說話間,花廬上了一盞碧螺春。明瑟接過來,低頭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茶。

我趁機細細端詳她的氣色,並無不妥之處,只得道:「前陣子聽聞你病了,現在可大好了?我這宮裡你也見了,人來人往的,不然我可要入靜室為你吃齋祈福。」

明瑟神色坦然,道:「貴嬪有心,本宮身體已大好了。」

我道:「過幾日夏國六皇子殿下來訪,皇上吩咐設宴和歌舞,估計到時候又要多忙一陣子了。」

明瑟眯了眯眼睛,道:「姐姐莫不是記錯了?同來的還有北方的大月國二皇子。」

我有些尷尬,忙道:「是我記錯了。」

其實並不是我記錯了。

我故意略去大月國皇子,只是為了試探一下明瑟到底是否真的離開過皇宮。沒想到,她竟是對皇宮中的動靜瞭如指掌。

送走了明瑟,我揉了揉額頭,嘆了一口氣。

明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難道這段時間她真的沒有離開過?

而且,她沒有理由出宮,也沒有理由錯過籌備祭祖大典這個展示自己的機會。

難道是我猜錯了?

我靠在美人榻上,望著窗外飄飛的柳綿輕輕搖搖地蕩過眼前,一時間出了神。

轉眼間,祭祖大典到了跟前。

祭祀是在西山陵,王爺、五品官階以上的臣子、正三品以上的宮妃和命婦隨行。隊伍外圍是佩戴刀槍的皇帝親衛軍,組成了兩道鐵牆將皇族擁在中央。

前方長龍般浩蕩的隊伍一眼望不到盡頭。我穿著朝服坐在肩輦上,挑起簾子一角往外望去。

瓊妃的肩輦在我的右前方,透過搖晃的柔軟紗簾,隱約可以看到她窈窕的身影。

這段時間軟禁似乎磨光了瓊妃所有的稜角。步入肩輦的時候,明明離得那麼近,她卻沒有看我一眼。可以看出,這些日子她明顯清減了,眼神也失了往日的凌厲,只透著一股漠然。

我盯著瓊妃的肩輦看了一會,也不見她有何動作,只得放下車簾。

祭祖儀式很是繁瑣,等結束回宮,已是西落西山時分,眾人都有些乏累。儀仗隊伍依舊整齊劃一,但那股銳氣遠不及原先。

我只感覺乏力,身子一歪靠在軟墊上休息。正閉目養神間,驀然一個銳利的聲音破空而來,將皇家的肅穆生生撕裂。

竟是鐵器將木頭擊碎的聲音。

一瞬間呼聲四起:「有刺客,有刺客!」

「有人放火箭!」

接著,肩輦猛然晃動,是抬輦的人驚慌失措起來。我驚得心怦怦亂跳,好不容易才在搖晃的輦中穩住,掀開簾子一看,只見整個皇家儀仗中有幾處著了火。由於距離太遠,一時辨認不出。

「皇上有沒有事?」我大聲問。一名禁軍教頭策馬過來:「娘娘不要驚慌,皇上沒有危險。放火箭的是幾名刺客,即刻便可捉拿!」

言畢,他向隊伍大喊:「莫要驚慌,聽我號令!」

我舉目望去,儀仗隊外圍的軍士嚴正以待,而儀仗隊經過一番整頓,雖明顯了好轉,但還是被衝得有些變形。瓊妃的肩輦給擠得到了邊上,周圍一片混亂。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心頭湧上一股奇異的感覺。

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吧。

未及念頭閃過,不遠處一道身影從高高的肩輦上躍下。轉眼間,便隱入洶湧的人群中,消失不見。

瓊妃!

呼喊尚未出嗓,瓊妃附近的軍士陣已被攻開一個缺口。火光隨著喊殺聲、刀槍相碰聲滕然而起。有人大喊:「刺客劫持了瓊妃娘娘,保護娘娘!」

方才對我說話的那名禁軍教頭雙眼一眯,冷笑道:「想劫走瓊妃,他們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說罷,他策馬向瓊妃失蹤的方位奔去,大月彎刀映出森寒的光。

我心裡冰涼一片。

方才看得真切,瓊妃分明是自己跳下肩輦的。也就是說,她是有人接應她逃出去。

接應瓊妃逃走的人,定是江楚賢所派。

我索性出了肩輦,只見瓊妃身側果然有幾名身穿戎甲的蒙面人,正揮刀和身側的軍士一搏生死。這幾人雖然武藝高超,但畢竟寡不敵眾,眼看著就要被包圍住。

若要在重重軍兵的眼皮子底下劫人,憑這幾個人顯然不行。但若要人數眾多,又不便於行動,沒等深入皇家重地,便會被察覺。

我在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派這幾個人來劫瓊妃,只怕是以卵擊石。

為了殺出一條血路,為首的蒙面人大刀一揮,輪了一個滿月。我看得真切,卻忽覺渾身冰涼。

那人的身手甚是眼熟。

正思忖間,那人一個迴旋身,砍掉了身後士兵的腦袋。方位一變,我便可以看到他的正面。他雖是蒙面,但那雙黝黑深沉的眼睛卻讓我看了個真切。

我捂住嘴巴,驚叫一聲。

哥哥!

沒錯。小時候,哥哥每次在院內舞刀,我都會扯著舞娘的手在一旁觀看。彼時刀風獵獵,常常震落了一樹桃花。

一套招式打完,哥哥披著一身桃花,轉過頭問我:「溪雲,好看嗎?」

「好看!」我甜甜地回答,等看到哥哥得意的笑容,故意一撇嘴,「只是桃花好看而已!」

於是哥哥追著我,說我耍賴。我和他在樹下繞圈圈,銀鈴般的笑聲飄蕩在甜膩的空氣中。

而現在,他就在不遠處,用同樣的刀法砍下一個又一個的頭顱。那些噴湧的鮮血,如一瓣又一瓣搖落的桃花。

我怔怔地看著,眼眶一酸,淚水落了下來。

莫名地,我想起了瓊妃託人捎給我的話。

「總有一天,你會幫我。」

瓊妃恐怕早已知道,來接應她逃走的人是哥哥。所以,她才會對我如此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咬了咬牙,抱緊雙臂,從肩輦上一步躍下,滾落到地上。身後傳來宮女的尖叫聲和呼救聲。

塵土飛揚,嗆得我直咳嗽。更讓人難以忍耐的,是左臂上傳來的劇痛,應該是脫臼了。我顧不得周圍的塵土,大喊:「有刺客,救命!」

越來越多的人湧到我身邊,混亂一片。有馬蹄踩了我的肩膀,兵士的鐵甲無意中刮出了更多的擦傷……這些我都不在乎,我甚至掙扎著不願爬起來,只希望能多製造一些混亂,讓哥哥的危險減少一分。

疼,真疼啊。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被人撈起來,幾名宮女抱著我進了一頂轎子。遍體鱗傷了折磨得我滿頭是汗,汗液甚至模糊了視線。

「娘娘,堅持住啊,太醫很快就趕來了!」

我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作疼,揪緊了身下的軟毯,大口大口地喘氣。

聞訊趕來的隨行太醫匆匆趕來,略一察看我的傷勢,滿臉驚異。

他一定想不通,受了這樣的傷,我居然還能強撐著意識。

「立刻為娘娘包紮傷口,另外準備熱水和白巾,娘娘右臂脫臼,要趕緊接上,不能等到回宮了。」太醫忙不迭地吩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我一個激靈,大喊:「不要,不要為本宮接骨!」

「娘娘,脫臼嚴重,不趕緊接上,恐怕以後這條胳膊就要……就要殘了啊。」太醫勸道。

我咬牙道:「本宮說了,等等再接骨!」

宮女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甩簾出去,看來是去稟報江朝曦了。

我痛到渾身無力,淚水潺潺。

接骨的瞬間,據說那種疼痛能把人疼暈過去。

我不可以暈過去,我要知道哥哥是否安全。如果他不幸被俘,我定要拖著這條脫臼的胳膊,跪在江朝曦面前求他釋放哥哥一條生路。說不定,他會因我的傷勢動了惻隱之心。

所以,斷不能現在接骨!

許是我的臉色實在是很難看,太醫為我把了脈,沉吟了一下,道:「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恭喜?難道是?

我一怔。旁邊有宮女快嘴道:「沈太醫,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要診仔細了!」

太醫繼續道:「娘娘,臣從醫二十年,不會斷錯脈象。娘娘已有兩個月的身孕。」

腹中不知何時孕育了一個小生命,這讓我萬分驚喜,手不由自主地就撫上了小腹。可心裡終究還是喜憂參半,讓我依然回不過神來。宮女們紛紛跪地賀喜,有相熟的已經勸道:「娘娘,事關龍裔,脫臼的傷不可以拖延了。」

可是,哥哥怎麼辦?

我狠了狠心,道:「誰都不準嚼舌,都給本宮清淨一會!」

話音剛落,一人甩了簾子進來,明黃龍袍,雍容姿態,俊逸無雙,正是江朝曦。他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我,反問道:「連朕也說不得?」

眾人皆跪下叩首。我痛得渾身是汗,只緊緊地扶著車壁,垂眸不語。江朝曦容色冷峻,忽地伏腰下來,在我耳邊道:「如你所願,瓊妃一干人等已經逃了。你可願意接骨了?」

他知我甚深,自是揣摩到了我的意圖。我無可辯解,便讓太醫為我接骨療傷。接骨的那一瞬間劇痛無比,之後雖是左臂有了知覺,但還是活動得不利索。宮人準備了熱水,擰了溼巾,為我擦拭傷口,抹上藥膏。一番折騰下來,我只覺得渾身都虛脫了。

待一切妥當,我才得以倒在毯中休息。江朝曦看了我一眼,忽對旁邊的宮人道:「都給朕下去!」

我見他面容中透著怒意,心裡七上八下。果然,待四周無人,他冷眼睨著我,拳頭緊握。我忐忑不安,道:「皇上。」

他啞著嗓子,道:「這是我們第一個孩子。」

我心頭鈍痛,低了頭默不作聲。他恨聲道:「你倒是好算計!為了瓊妃,你不肯療傷,寧願我們未出世的孩子涉險!洛溪雲,你怎麼可以這樣狠?」

眼前很快被淚水糊成一片。我顫聲道:「皇上,臣妾沒有想過利用這個孩子,從來沒有!」

江朝曦凝目看我,目光復雜,好一陣子,才道:「你好好安胎,朕不許再出任何差錯!」仍是斬釘截鐵,但語氣已經軟了許多。

他一甩簾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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