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嚥下糕點,眸中帶笑,說道:「誰稀罕。」
慢慢烤好的魚,兩面金黃,香氣四溢,但因為缺少調味之物,太過寡淡。待到我勉為其難地嚥下一條魚的時候,早已吃飽喝足的白越已經睡得格外香甜了。
這個渾蛋,不僅沒有分給我一塊糕點,還拿出了一壺上好的花雕在我面前炫耀。他一口糕點一口酒,別提吃得有多開心了。
我長得這麼好看,為什麼他就不能對我好點呢!
要不是因為對如今的世道不熟悉,要不是因為我想要從他這裡打聽到自己的過去,我還真想立馬掉頭走人。我默默地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淚,因為此時此刻並沒有那個心疼自己的人,我便只好攏緊了衣襟靠在另外的一棵樹下,閉上了眼眸。
半睡半醒之間,我有些意興闌珊。要是外界人人都如同白越這般,我寧肯一個人回深山老林與那些飛禽走獸為伴,也不願意在人間多待一刻光陰。
晨曦微露,絢爛的朝陽染紅了大片翠綠的山林。
萬物甦醒之際,我也被白越一腳踢醒了。這個習慣了早起練劍的渾蛋,在練完劍後,見我還沒醒,便用腳踢了踢我的胳膊。
「本公子數到三,再不醒的話,我就把你丟在這兒了。」
白越踢得一點都不溫柔,一腳下去,我就直接趴在了地上。我夜裡沒怎麼睡好,先是夢見自己成了人見人愛的仙女,還沒來得及開心,接著那些喜愛我的人都變成了白越的面孔,每一個的嘴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人一句,讓我痛不欲生。
再加上白越用如此粗暴的行為將我叫醒,一點也沒有憐香惜玉之心,我不由得越發委屈:「哪有叫姑娘起床,是用踢的?溫柔一點會死啊!」
白越一邊用絹帕擦拭剛剛踢我的青底靴,一邊頭也不抬地回道?:「當然會死,本公子會因為近距離接觸到你的身體,而被你噁心死。」
我:「……」
為了儘快趕路,早上我就近隨便摘了一些野果充飢,而白越則拿出了一盒熱氣騰騰的水晶蝦餃和香稠軟糯的碧粳粥。
……
我使勁揉了揉眼睛,說道:「我沒看錯吧……這些食物能儲存這麼長的時間嗎?」
白越用鄙夷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後指了指一旁的食盒道:「魯班第十七代傳人弄出來的八寶食盒,只要將食物放於其中,至少可保其三月不壞。並且,食用食物之前,只需摁下上面的開關,食盒就會自行加熱食物。」
說完,白越又夾起一個蝦仁送到唇邊,紅的唇,白的蝦,很是誘人。
我嗅著空氣中傳來的香氣,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口水,嘆道:「魯班的傳人真是太厲害了!就是不知何處能買到這食盒?」
白越下巴微揚,漆黑的眸中滿是驕傲,說道:「別做夢了,魯班傳人現為宮廷御用大師,就算是皇帝想要他做東西,也須得看他老人家的心情。早些年是我偶然路過京城之時,治好了他的頑疾,他為報恩才心甘情願為我做了這天下獨一無二的食盒。」
聽說有錢無處買,我心情頓時便低落下來,說道:「我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好的東西,魯班傳人卻不願意多做一些呢?」
白越道:「你以為稀世珍寶都是怎麼來的?同樣的東西,大師們若只做一個,便會引人趨之若鶩;若做了許多個,就不再被人珍惜。如果珍寶和大師都如隨處可見的大白菜一樣,又何以體現出物以稀為貴的價值呢?還別說這些,單說這世間的雙生子,大多也是相看兩相厭,甚少有能和平相處的。」
說到最後,白越的語氣也染上了一絲感慨:「畢竟這世間,誰都想自己是最獨一無二的存在,自己所擁有的東西也都是他人所沒有的。」
我對白越的話深以為然。不僅是大師和珍寶需要保持其獨特性,絕世美人更需要。如果滿大街都是美貌與我不相上下的姑娘,那如何才能讓那些青年才俊一眼就相中我呢?
其實如果我動用妖法的話,要儲存食物倒也不算困難。但是一來我不想在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浪費妖力,二來我也不想對他人解釋這些食物為何能長久不壞,所以乾脆就打消了這樣的念頭。
白越用完早膳之後,便翻身上馬準備接著趕路。我也趕快把啃剩的果核一丟,急忙跟了上去。
許是看出了我打算上馬的意圖,白越在我快要靠近馬的時候,便先一步開口阻止道:「跟著進城可以,但不準上馬。」
我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道:「可是,你說到白鷺城還有兩百里……」
白越點點頭:「所以你待會兒可要跟著跑快一些,要是跟丟了,本公子是絕不會等你的。」
語罷,白越便一鞭子抽在了白馬的臀部,馬兒吃痛,瞬間瘋跑了起來,揚起一片塵灰。
雖說我早知道白越這傢伙冷酷無情的本質,但我委實沒想到,他竟然會說走就走,而且沒有任何等我的打算。
眼看那一人一馬的身影距離我越來越遠,馬上就要徹底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內了,我也只好拾起自己那顆再度碎了一地的芳心,以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作為一個十分想要融入凡塵的妖怪,我絕不會露出一絲一毫不屬於凡人的力量,所以什麼縮地成寸,一步十里這類的術法,我是肯定不會用的。當然,最真實的情況是,我根本就不會以上所說的這些術法。所以,這一追,整整一個上午就過去了。
在我跑得氣喘吁吁、雙腿就快要斷掉的時候,總算在一處寬敞的空地上看到了正在歇息的白越。對比我的狼狽,正在悠然品著小酒吃著小菜的白越,便如出來踏青的世家公子般,一舉一動都透著慵懶閒散,一顰一笑皆是賞心悅目的畫。
許是沒料到我當真沒有跟丟,白越略微有些驚訝:「看來你還是有一點可取之處的,至少輕功不錯。」
我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好不容易等氣息平緩了一些後,才靠著樹幹慢慢坐了下來,說道:「我知道午膳和美酒都沒有我的份,至少能給我一些水喝吧?」
這個提議白越倒並沒有拒絕,他很乾脆地丟了一個水囊給我。清水入喉,一掃先前的疲憊和燥意,總算讓我暫且恢復了一些力氣。我想,這傢伙或許也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壞。
然而我還未來得及道謝,便聽白越又道:「水囊不用還給本公子了,髒!」
「……」
我要收回剛才對他印象有所改觀的想法。這個傢伙果然還是壞得不可救藥!
不過幸好,接下來的時間白越打算走近道去白鷺城,而所謂的近道都是一些比較崎嶇難行的山路,他沒辦法縱馬狂奔,就只好放慢了前行的速度。這一放慢,我也總算輕鬆了一些。
雖正值七月日頭正烈的時候,但幸好山林間高大樹木較多,重重綠蔭遮住了烈日肆虐的光,行走在其間並沒有覺得太過炎熱。左右閒來無事,我便蹭到白越身邊,低聲問道:「反正現在也沒有什麼事,不如你跟我講講如今的世道吧?」
白越瞥了我一眼,睫長若翎,在白皙如玉的臉上落下淡淡的倒影,說道:「你什麼你,都說了要叫我公子。要想打聽事情可以,退後幾步,不許靠我太近。」
我忽然之間便覺有些遺憾,為何這麼好看的人,偏偏不是個啞巴呢!他如果是一個不會說話的雕塑美人,一定比現在討人喜歡多了。不過,難得他這會兒這麼好說話,我當下也沒有遲疑,急忙退後了幾步,頗有些牙酸地道:「還請公子告知。」
所謂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反正叫一聲公子,又不會少一塊肉。
白越似乎挺滿意我的識相,緊接著便緩聲開口道:「如今是大殷朝宣德十六年,曜帝當位,天下尚算太平。」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現在還是皇帝一統天下的時候,那還有武林勢力嗎?」
雖然按照話本里面的套路來看,絕色美人的歸屬大多是皇宮,但就算三千寵愛皆在我身,又怎能比得上快馬江湖的自由生活來得痛快呢!白越淡淡道:「如今朝野江湖應該算是一統吧。」我抬頭看他:「怎麼說?」
白越道:「因為現在的皇帝也兼任武林盟主。」
我扶了扶自己快要落地的下巴,問道:「怎麼會這樣?」
白越沉吟片刻,緩緩道:「據說許多年前,因為武林勢力逐年壯大,武人時常犯禁,已有危及朝局之勢。那時候繼位的景帝,是一個目光長遠而且頗有些手段的皇帝,他覺得這樣下去武林和朝野遲早會有一戰,若中原生了內亂,周邊附屬的那些蠻夷小國肯定會趁機作亂攪得民不聊生。」
「一統江湖的夢想,許多皇帝都有過。可是那時候的江湖草莽,許多大字都不識一個。他們不懂宏觀大局,也不理會朝廷的招安,他們只明白一個道理——只有拳頭才是硬道理!所以景帝他……」
說到這裡,白越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相處這一日一夜,我算是對他的臭德行有了徹底的瞭解。所以當他看向我的時候,我也擠出一臉期待的表情,看著他道:「還請公子明示!」
得到自己想要的態度,白越好看的眸子越發黑亮,他接著道:「所以景帝他決定開始苦練武藝,以武服眾。彼時景帝正值意氣風發的少年時期,加之自小也有練習過一些功夫,他天賦又高,一邊習武一邊處理國政,倒也兩方面都沒耽擱。」
「儘管如此,景帝也花了整整三十年的時間,才終於一舉奪得武林盟主之位。武人們都是講道義的實誠人,打不過自然就乖乖聽話。自此,江湖武林終於一歸大統。只不過自景帝之後,後面幾代皇帝都是靠收買人心或者威逼利誘等手段拿到的盟主之位,所以近些年也有越來越多的武林人士覺得武林盟主之位並沒有實至名歸,許多門派開始暗中聯合,蠢蠢欲動。」
我微微蹙眉:「這麼說,天下又將要不太平了嗎?」
白越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道:「你不是很喜歡眾人為了你,引發天下大亂之類的嗎?」
我頓時臉紅到了脖子根,又羞又急道:「你……你當時都聽到了?我沒有過去的記憶,就只能依靠足夠豐富的經驗而活啊!」
有些話自己說起來是不害羞,但是被他人聽到了就會覺得很不好意思。畢竟……那些都是我個人的臆想罷了。
白越嘖嘖稱奇:「哦,你還知道什麼是智慧啊。」
我越發窘迫:「智慧就是,我記憶中那些經典的話本,有了這些世人智慧的結晶,再加上我沉魚落雁的美貌,肯定會人見人愛,遲早名震天下,就此走上人生巔峰!」
白越悠悠道:「所以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為什麼會覺得所有人都會喜歡你,所有人都應該為你神魂顛倒?」
我挺直了脊背,抬手摸著自己如花似玉的臉,理直氣壯地道:「話本上都說,人人都愛絕色美人啊!」
白越嘴角微揚,似笑非笑道:「話本上都還說紅顏禍水,紅顏薄命呢!就因為你長得好看,旁人就應該會喜歡你,對你好?萬一那人是瞎子呢?萬一那人有面孔分別困難症,世人在他眼裡就沒有什麼不同呢?」
我咬了咬唇,說道:「可是話本上說……」
白越打斷了我的話,漆黑深邃的眼一眨不眨地看著我說:「你憑什麼就認為話本上寫的就一定是對的呢?而且,我更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那麼想要人喜歡你啊?」
為什麼想要人喜歡我呢?在我曾經決定拼命修煉的時候,我也反覆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恰在此時,不遠處的樹上,有一雙黃鶯雙雙歸巢。察覺到父母的氣息,才破殼不久的小黃鶯紛紛露出了頭,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黃鶯的父母給它們餵食,用嘴給它們梳毛,看似普通的舉動裡,藏著道不盡的愛意。
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我深吸一口氣,慢慢開口道:「因為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過去。這樣的我,很難融入這個世間,註定了會嚐遍孤單寂寞的滋味。人間有句很美的古話,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如果有人喜歡我,願意陪我一輩子,我就不會那麼孤單了。」
其實作為我們那一族唯一的妖怪,從記事開始,我就一直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一個人修煉,一個人發呆,一個人活著。我很羨慕凡人的熱鬧,羨慕凡人的群居,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想成為那紅塵紫陌中的一分子。
而對於我這樣一個孑然一身的妖怪來說,藉助婚姻融入人類中間,是最容易被接受認可的吧。只要有了愛我的丈夫,就會有孩子。我會擁有父母,也會成為別人的父母。這樣,我就有家了。
可是這樣的話,我不能對白越說。但聰明如白越,聽了我的話,或許也明白我的一些想法。
所以他萬分感慨地對我說:「我還以為你是立志做絕代妖姬呢,沒想到扯了半天,就是想找個良人,談一場風花雪月的戀愛,沒出息!」
我頗為不服氣地道:「你一個人行走江湖,難道從來就不覺得孤獨嗎?」
白越聲音低沉道:「天才註定孤獨。與孤獨為生,伴孤獨而死,這是我無法擺脫的宿命!更何況,如今放眼天下,盡是凡夫俗子,無一人可配得上與本公子為伴。」
自戀是種病!但白越顯然已經無藥可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