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陪著她走遍了千山萬水,甚至還知曉了她的喜好,記住了她衣食住行方面的一切喜好。為了能讓姑娘安心快樂地雲遊四方,每當她身份暴露的時候,少年都會暗自替她解決掉一切麻煩。直到後來,那個姑娘,又喜歡上了別人。
少年十分懷疑姑娘的眼睛有問題,這一次她喜歡的人,又是一個心狠手黑之人。當姑娘再一次帶著她的心上人來到他面前,尋求他的幫助時,他向姑娘提出,讓她待在谷中一年。
他原本是想著,只要她留在這裡,就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了。可是那姑娘堅持著要送自己的心上人回家,她向他保證,她一定會回來的。
少年勸不住姑娘,他甚至沮喪地想著,這是她的選擇,一切都隨她去吧。
然而,他很清楚,姑娘這次重出江湖,很有可能會再一次死去。
沒有誰能保證,姑娘就一定能復活。他反覆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但越這麼說,他便越放不下姑娘。在她走後,他便快馬加鞭地跟了上去。這一次,當他趕到的時候,卻依舊晚了一步,那姑娘已經被她喜歡的人誘入了圈套,身受重傷。
他知道,貿然出手的話,很有可能會暴露他自己,且兩個人都跑不掉。他也清楚,姑娘受了那樣重的傷,很有可能會香消玉殞,根本就救不活了。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他還是選擇不顧一切去救姑娘。哪怕,姑娘永遠都不會喜歡上自己。
聽完灰叔的故事,我頓時陷入了長時間的呆滯之中。
我張了張嘴,很想跟灰叔反駁一些什麼。
比如,白越對我那麼壞,他根本不可能喜歡我。可我仔細想了想,這個人雖然總是嘴上不饒人,實際上卻從來沒有傷害過我。
他從未對我說過一句好話,卻一路保護著我走過了千山萬水。
他從未對我表現出半點關心,卻三番五次在我陷入危機的時候,出手相救。
他一直說著想接收我的屍體,但是在谷中這麼長時間,明面上他對我丟了一大堆折磨我的藥,實際上那些藥對我的身體卻有莫大的好處。
這個世間有很多男人擅長說漂亮話,比如唐恆等人。然而一頁一頁翻到最後,你會發現這樣的男人無半點真心,不過是口蜜腹劍的卑鄙小人罷了。
這個世間也有很多人不擅長表達自己的真心,比如白越這般,直到現在,若非灰叔提醒點破,很有可能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他為我做了那樣多。
為何我一齣亂葬崗就能遇到白越,為何他能知曉我遊山玩水那段時間究竟遇到了什麼,為何我會對楓華谷這樣熟悉,為何每次我有危險的時候他都會出現……
至此,一切都有了答案。
只是,我依舊有些不敢置信。
比起身份可能暴露,更讓我震驚的是,白越默默地關注了我這麼久。
那個驕傲的白越,不把世間任何人放在眼裡的白越,居然……有可能……會喜歡我?
灰叔告訴我說,一切感情的開始,都是因為好奇。
白越好奇我為何會不死,為何會遺忘,具體身份為何……年年歲歲的好奇積累,最終在他自己都尚且不明白感情為何物的時候,漸漸轉變為了執念。
那天的最後,灰叔語重心長地對我說:「葉姑娘,公子他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感情,但我們這些跟著他多年的老人都知曉,他待你是不同的。所以,請你能給公子一個機會,好好了解他。」
在灰叔明亮的目光注視中,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竟十分丟人地選擇了跑路。
準確來說,我是一路紅著臉跳回了我的寢殿。
將臉埋進柔軟的被褥中,我怔怔地想著灰叔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我越想,臉便越紅。
我越想,便越不能寐。
若說之前我對於唐恆,大多的感情是基於感動,基於一種想要擁有家人的迫切。對於白越,我卻是徹底手足無措,甚至有些感覺自己是在做夢。
「咚、咚、咚……」
胸口傳來劇烈的心跳聲。我抬手,輕輕放於胸前,便可以很清晰地感覺到,如今好不容易平息的心跳,又徹底亂了。
我一方面有些被灰叔的話打動了,但更多的還是不敢置信,畢竟任憑我絞盡腦汁,也無法想象白越所做的事情背後有半點旖旎纏綿的跡象。
輾轉反側了一夜沒睡著,第二天天一亮,等浮屠塔的樓主前來送過飯,我便一蹦一跳地去尋白越。我到的時候,白越正在荷花池旁練劍,依舊還是錦衣玉冠的貴公子打扮,美人如玉,劍勢如虹。
我就坐在一旁的六角亭中看他練劍,等他練完,我方才一步一步地跳到了他身旁,說道:「公子,我有些事情想跟你打聽。」
許是練劍練得有些疲憊了,白越收回劍之後,飲了好幾杯茶,方才舒展了眉頭道:「什麼事?」
在來尋他之前,我想了許多對話的開頭,比方說他為何會知曉我離開白鷺城後去了什麼地方,又比方說他為何會不惜一切代價救我之類的。
如今當他就站在我面前,距離我不過咫尺之遙的時候,我卻瞬間緊張了起來。
見我長久未曾開口,白越側頭看著我問:「你想要解藥?」
我先是搖了搖頭,後又一想,不對,解藥還是要的,遂又點了點頭。
白越神情有些費解,問道:「你究竟是來幹嗎的?」
聽出了他話裡的不耐煩,我下意識地便脫口而出道:「灰叔告訴我說,你喜歡我!」
就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白越剛喝進嘴裡的茶,瞬間便噴了出來。
話既說出口,我便索性一次性說個痛快:「他還告訴我說,你一直在暗中觀察我,你為我做了很多事情,陪我走遍了千山萬水,你是第一次如此在意一個姑娘。」
說完這話之後,我便閉上了眼,擺出了一副壯士斷腕一般的悲壯神情。
風蕭蕭兮易水寒,尋白越兮,定死得很慘。
然而就當我以為,白越會反手拔出剛收回去的劍,乾脆一下劈死我的時候,等了許久,卻並沒有意料之中的疼痛。我悄悄睜開了一隻眼,見他似乎沒有拔劍的打算後,我又悄悄睜開了另外一隻眼。
地下宮殿的通風做得特別好,此時當氣氛陷入尷尬的時候,便十分應景地颳了幾陣涼風。
有風呼嘯而過,將白越的衣裳吹得獵獵作響,良久,我才聽他面無表情地開口道:「灰叔在哪裡?我現在就去打死他。」
我心頭一跳,急忙往後蹦了一大步,訕笑道:「公子息怒,就算他老人家嘴碎了一點,喜好八卦主人一點,做的飯菜難吃了一點……但好歹這麼多年都在浮屠塔裡盡忠盡職地護衛守候啊。」
白越抬眸看我,墨黑的眼瞳明亮深邃,問道:「你信灰叔的話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面上的表情很平靜,釋放的殺氣卻格外磅礴兇殘。
考慮到我的回答可能會決定我未來的命運是死是活,我嚥了咽口水,艱難地回答道:「我當是不相信的!」
白越眉梢一挑,殺氣越發強烈。
我意識到不對,立馬縮了縮脖子,果斷改口道:「灰……灰叔他說得有理有據,我當然是信的。」
這一次,殺氣驟然消失。
緊接著,白越忽然逼近我身前,用他常年戴著潔白手套的手扼住了我的脖頸,說道:「你到底是信還是不信?」
我被他一嚇,險些花容失色,七竅昇天。
生死攸關之際,我想了許久,終於想明白了他生氣的原因。以白越的自戀程度來說,他應當是在生氣灰叔編出來的故事,玷汙了他高貴純潔的人格?!
嚶嚶嚶……早知道昨天就不去找灰叔抱怨了,不然也不會因為他的話一夜未眠,更不會腦子一團糨糊地來找這個煞星啊。更讓我覺得絕望的是,眼下這個問題,我如果回答相信,感覺白越會掐死我,如果回答不相信,他還是不會手下留情。
然而就當白越臉上的神情越來越陰鬱,我也壓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時候,整座雪山居然劇烈搖晃起來。
雪崩?地震?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反倒是白越反應極快,一邊揚手將藥粉撒在我身上,一邊拉著我來到了一處沒有任何建築的寬廣之處。而就在我們剛剛站定的時候,灰叔以極快的速度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說道:「公子,葉姑娘,你們趕快走。」
在我印象中,灰叔一直是笑眯眯的和藹模樣,可眼下他臉上沒有半點笑意,嘴角緊抿,說不出的嚴肅緊張。
白越微微蹙眉:「出什麼事了?怎麼會如此驚慌?」
灰叔語速極快地道:「先前被公子所救的唐家新任掌門唐恆,如今帶著許多武林人士殺到谷中來了。外界陣法不知為何悉數被破壞,浮屠塔的樓主力有不敵紛紛逃出了谷外。眼下他們已經逼近了此處,若沒辦法攻破的話,可能會讓霹靂門的人強行炸開洞口。」
白越也斂了神色,聲音冰冷似刀:「他們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據我所知,應該是為了谷中的珍稀藥材和無數金銀財寶而來。」灰叔面帶嘲諷道,「但那些自命武林正道者都虛偽得很,明明眼中寫滿了貪婪,卻偏偏說是來消滅妖女的。若非利益驅使,僅是葉姑娘一個,也值得他們如此大動干戈?」
白越也嗤笑了一聲:「此番他們來了多少人?」
灰叔想了想,說道:「具體數量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武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幾乎都來了,就連一些泰山北斗門派的長老和精英弟子也來了不少。」
白越表情越發冷凝:「看來,此番他們是打定主意要來楓華谷肆意妄為了。」
提到唐恆,我便覺得胸口一抽,內心是說不出的憋屈,說不完的懊悔,悔恨道:「都是因為當初我帶他入谷,所以他才會知道楓華谷的具體所在。」
眼下局勢不利,主使人雖然是唐恆,但那所有的錯誤基本在我。
思及此,我也拔出了腰間的長劍,沉聲道:「一會兒我在這裡斷後,你們二位趕緊離開。」
我想,這是我犯下的錯誤,理應由我來承擔。哪怕,代價是我的命。
然而白越和灰叔見我一臉「出師未捷身先死」的表情,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了無奈之色。
灰叔開口解釋道:「葉姑娘不必自責,武林中人覬覦我們楓華谷早已不是一夕半載了。就算沒有唐恆,以後也會有林恆、張恆帶人前來攻打,故面對強大外敵,我們楓華谷自有應對之法。」
灰叔說完,白越便清了清嗓子,接著道:「我們楓華谷第一條規定是什麼?」
灰叔朗聲回答:「珍惜生命,人人有責。」
白越又問:「第二條規定呢?」
灰叔又答:「打不過就跑。」
白越滿意地頷首:「第三條規定呢?」
灰叔神色自若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最後,白越拍了拍手掌,表示了對灰叔的讚許:「很好,回答全部正確。那麼現在我們應該做什麼?」
灰叔緊了緊背上鼓鼓囊囊的包裹,從善如流道:「帶上最值錢的寶貝,趕緊跑路!」
就在他說完的瞬間,雪山再次劇烈震動起來,好些脆弱一點的花木,都紛紛折斷。
白越對灰叔點了點頭,灰叔便動作極快地隱入了重重宮殿之後。
而後,白越撕下了自己的衣裳下襬,一邊動作極快地挑選大塊的寶石黃金,一邊吩咐我道?:「趕緊挑選一些值錢的東西,然後隨我一起來,楓華谷恐怕保不住了。」
眼下情況危急,我不能做拖後腿之人,無論是內疚還是道歉,都容後再說。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苦澀後,我便學著白越剛才那般撕下了一大塊裙襬,然後開始裝金銀財物。
畢竟若不帶走,待到雪山山門被炸開,這宮殿內的一切,也都是便宜了那群以正義之名行不義之事的渾蛋。更何況如今跑路也需要考慮衣食住行,錢財自是必不可少之物。
因時間緊迫的緣故,略微拿了一些東西背在背上之後,白越便示意我跟他一起從一處隱秘的暗道逃生。這一次的暗道不如宮殿外面的寬廣,僅可一人通行。
我舉著火把在前方走,白越便在後面斷後,每走出大概五六里,白越便會啟動一個機關,炸燬後面的通道,以防追兵會發現密道追來。
長路漫漫,看不見盡頭,只能聽見兩人行走的腳步聲。
一連走了七八個時辰,考慮到兩人都有些疲憊,白越便放慢了腳步,低聲道:「此時應該走出雪山範圍了,可以暫且坐下休息一會兒。」
方才在地下宮殿那會兒,我只顧著裝金銀珠寶,忘記了準備吃食,倒是白越比較細心,居然將樓主們送來的大餅和牛肉一併帶上了。
許是因為趕路和戰鬥都需要體力,白越便將大餅和牛肉分了我一半。
我一隻手拿著餅,一隻手拿著牛肉,一時之間內心難受得厲害。
白越看我一副悲傷的表情,難得體貼地解釋了一句:「吃吧,這次真沒下毒。」
我越發覺得內疚,說道:「公子……都是因為我,楓華谷才會變成這樣。」
白越淡然看著我,目光平靜如水:「所以呢?」
我握緊手中的餅,誠懇地道:「我想知道,該怎麼樣才能補償你。我知道,地下宮殿全是奇珍異寶,我興許這一輩子都還不完。但是,我還是想要為你做些什麼。」
白越眼神微晃,眸光瀲灩,似乎在確定我所言的可信度,又似乎在思考應該如何索要賠償。
好半晌,我才聽他開口道:「如果你真的覺得內疚的話,就告訴我你的秘密吧。為什麼會失憶,為什麼會不死?」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關於地下宮殿的所有一切仔細算起來說是富可敵國的財富也不過,就算他要求什麼樣的賠償都不過分。可是,他只提出了一個,幾乎可以算是微不足道的要求。
「公子,為什麼想要知道呢?」
然而聽聞我的困惑,白越看了我一眼,雲淡風輕地道:「因為醫者的好奇。不過你現在不想說的話就算了,如果打算說假話的話,本公子也不屑於聽。」
我原本已經在掙扎著要不要說出自己的身世秘密了,如今聽到白越的話,反而鬆了一大口氣。畢竟,對於凡人而言,妖怪的存在還是太過驚悚了。
一直以來,我都十分害怕自己的身世被察覺,害怕不被這個塵世所容。
如今不知道為何,面對白越的疑問,那樣的害怕卻加劇了數倍。
不過好在他並沒有勉強我回答,否則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吃過了大餅和牛肉之後,我們便接著趕路了。來來回回在昏暗的隧道中不知道走了多久,在我感覺鞋底都快要被石板路磨破的時候,終於看見了第一縷來自外界的光。
眼看離出去的洞口越來越近,白越卻在距離出口一步之遙的位置停了下來。
見他一停,我還以為是外界有危險,當即便拔出了懸掛在腰間的長劍,正色道:「是外面有埋伏嗎?那一會兒我先衝出去吧!」
白越回頭看我,俊美無雙的容貌被籠罩在金色的光暈中,看上去分外雅緻柔和,他說:「就如灰叔所說,武林中人一直都對楓華谷垂涎三尺,遲早會打上門來。」
我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嗯?」
白越微微笑了笑,聲音清朗如玉:「所以,本公子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那一刻,一直壓在我胸口的巨石,轟然落地。一直籠罩在我周圍的黑暗,悉數散去。在我以為,我做錯了事,我犯下了窮其一生都無法彌補的巨大錯誤時,最讓我覺得虧欠的那個人卻對我說,他從來沒有怪過我。
只此一句,我便差點淚溼滿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