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臉色一寒,竟不顧此時糟糕的身體狀況,強行拔出了劍,說道?:「直接砍了吧,跟這種不要臉的賤人有什麼話好說的!」
蒼歧揚唇冷笑:「你叫誰賤人?」
白越漫不經心地捋了捋額前的碎髮,說道:「你若不是知道自己是什麼德行,開口答應本公子作甚?」
自打我有記憶以來,論能言善辯說話氣人,恐怕就連赫赫有名的紹興師爺也無法與白越比肩。眼看著戰鬥一觸即發,我急忙用上了佛門獅子吼,暴喝道?:「都給我住手!在我話沒說完之前,誰都不準插言。」
暴喝之下,場面頓時有一瞬間的凝固。
我看向蒼歧,面容嚴肅地道:「你說,你我早已結為夫妻,但對於這些事情,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蒼歧慢慢收回了劍,理直氣壯地應道:「沒關係,那些事情你夫君我都記得。等我們回家,那些過往我會一點點慢慢說給你聽。」
我被他一噎。我原本想表達的意思是,我既然不記得過去,那不管過去我和他是否有關係,有什麼樣的關係,眼下都不作數了。
我深吸了口氣,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緒,接著道:「先不論淮南王說的是真是假,我只好奇一點,你為何會知道我的身份?又為何會將我的身份大肆宣揚出去?」
這些年說我是妖女的不少,但甚少有人把我的身份往妖怪上想。
最早從朝廷傳出我是妖怪的訊息,本沒有多少人在意,直到淮南王命令手下紅衣將士大肆懸賞追捕,又親口認證了我人參精的身份,這才讓天下為之譁然。
世人的想法很好猜,既然位高權重的淮南王都能放下手裡的事情,不惜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去尋找,那麼這事兒十有八九便是真的,關於我是不是人參精這一點,已經無須問過我本人了。
通過這些已知資訊,拋開各種成見來看,此時我唯一可以得出的結論便是,蒼歧對我瞭解很深,至於他是不是我的故人,還是其他什麼人將我的身份告訴了他,我一無所知。
然而我想了那麼多,唯獨沒想到,他居然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因為我是你的夫君,自然便知曉你的一切。至於說為何會將你的身份公之於眾,原因就更簡單了——只有如此,你終生才只有我可以依靠。
我要讓你明白,除了我以外,誰都護不了你。也只有我,才有資格陪你到地老天荒。」
頓了頓,蒼歧又緩緩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如果你覺得空口無憑的話,我可以讓你看一樣東西。」
他說前面那些話的時候,我只覺得他有病,還病得不輕。可當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我的心臟就一直在劇烈地跳動,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騰,我潛意識裡覺得,有什麼與我息息相關的真相似乎終於要揭開了。
然而就在蒼歧準備進行下一步動作的時候,白越拔劍瞬間襲至他身前。
「賤人,看招!」
白越的劍素來快且準,我若不動用妖力,是絕無可能贏過他的。
但蒼歧堪堪擋住了他的劍,說道:「既然你迫不及待地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蒼歧一動,餘下的紅衣將士便也跟著他動。
我既擔心白越現在的身體狀況,又擔心那些功夫高強的紅衣將士傷了他性命,因此沒有片刻猶豫,我直接雙手掐訣,將這些日子餘下不多的妖力統統使了出來。
綠色的妖氣頓時籠罩了四周,紅衣將士們頓時便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我原本想著,趕快過去將白越帶離此地,誰知蒼歧和白越竟還戰作一團,且雙方攻勢越發凌厲兇殘,壓根沒有半點要暈倒的樣子。
這讓我很是驚訝。畢竟按道理來說,普通凡人應該是絕對會暈倒的才對。
難道說達到武學巔峰的高手對妖力有一定的抵抗力?
就在我略微失神的時候,白越已經和蒼歧一路打進了宮殿內部。當下我來不及多想,也隨之進入了宮殿內。
蒼歧的武功極高,但白越也是武林頂尖的高手,要擱在平日白越身體康健的時候,高手對決,出於對對方的尊重,我也絕不會出手干預。可眼下不同,我不能允許白越再受任何的傷害。
是以當察覺白越力有不逮,胳膊還被蒼歧的劍割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時,我便拔劍迎了上去,欲助白越一臂之力。
見我加入戰局,白越嘴角微勾,心情似乎極為愉悅,反觀蒼歧,一張俊臉越來越黑。
待到我將白越順利擠出戰局的時候,我們居然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宮殿最深處。彼時蒼歧的劍上還沾著白越的血,他微微垂手,鮮紅的血便順著劍尖滴落地面。「情況不對。」
手腳麻利地點了幾處穴道,暫且將血止住以後,白越環顧四周,神情越發顯得嚴肅:「這宮殿原本是初代守墓人的墓室,可自我記事以來,這裡就從來沒有任何棺槨的存在,而這宮殿的殿門也一直無法關閉。」
聽白越這麼一說,我也急忙打量四周。不知何時,四周殿門已經悉數關閉,大殿最中間的位置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口並排而立的黑色漆木棺材。
碩大的殿內不見任何光源,地面卻有看上去極為不祥的紅光逐一亮了起來。
緊接著原本漆黑一片沒有任何裝飾的牆面上,開始出現一幅幅精美絕倫惟妙惟肖的壁畫。「這……這些是怎麼回事?!」
待看清楚那些壁畫的內容後,縱使我這等見慣了世面的妖怪,都不由得心下駭然。
那壁畫上的內容,赫然便是我與白越!
「這是怎麼回事?」目前的情況太過詭異,我下意識地往白越的身旁靠了靠,說道,「我記得我之前來這個宮殿的時候,並沒有棺材和壁畫……還是說,在我離開谷中的時候,你對我朝思暮想夜不能寐,便在這殿內悄悄畫上了這些壁畫?」
白越沒好氣地敲了敲我的腦門,說道:「你想得倒美……這裡可是初代守墓人的墓室,本公子就算再不把先人放在眼裡,也不可能幹出破壞先人墓室的事。」蒼歧冷哼道:「誰知道呢?說不定某些不要臉的傢伙,就能幹出這種欺師滅祖的混賬事!」我走到殿門的位置,用力推了推殿門,可不管我如何咬牙切齒地努力,殿門都依舊紋絲不動。
此時我們本就處於地底深處,若殿門封閉久了,我很擔心殿中空氣會越來越稀薄。
思及此,我便回頭看向蒼歧道:「淮南王,我們先聯手吧,餘下的恩怨等出去後再解決。」
幾乎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蒼歧和白越便異口同聲地拒絕道:「不行!」
蒼歧目光涼涼地看著白越?:「今日我一定要殺了這個姓白的渾蛋!」
白越眉目微抬,劍尖直指蒼歧,聲音平靜:「一般來說,越是容易被忘記的人和事,對人而言,便越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蒼歧也攥緊了手中的劍,說道:「我與葉兮是正式拜過天地的夫妻,如你這種插足別人感情的混賬,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白越輕嗤了一聲,嘲諷道:「什麼夫妻?不過是你一面之詞罷了!更何況,但凡被阿兮忘記的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如當今天子,如唐家少主唐煬……就算你們曾有過糾葛,那也已經是過去了。」
抬手整理了一下略微散亂的衣裳,白越高昂著頭顱,像求偶勝利的雄孔雀一般,驕傲無比地接著道:「如今,她愛的是本公子,想救的是本公子,心心念唸的還是本公子。你若識相退出,還能維護你最後那點可憐的尊嚴。」
白越越說下去,蒼歧的眼便越紅,待到他說完的時候,蒼歧渾身殺氣暴漲了數倍,吼道:「姓白的!拿命來!」
白越挽了一朵劍花,正面迎劍而上。我下意識地拔劍與他站在了同一戰線上。
見我又一次加入戰局,蒼歧漂亮的眼眸中怒意更盛:「葉兮!你是不是鐵了心要幫外人?」
不知道為何,此時我竟然能明顯感覺到蒼歧的憤怒和難過。儘管我再三告訴自己,我這麼做是對的,蒼歧才是那個想要棒打鴛鴦的壞人,可一看見他的眼,我便不由自主地覺得心虛。
努力挪開目光,我嚥了咽口水,艱難地開口道:「你若能放過阿越,從此以後不再找我們麻煩,我自然也不會與你為敵。」
蒼歧怔怔地看著我,似有些不敢相信我的話,好半晌,我才聽他再度開口道:「葉兮,你可以忘了我們的過去,但我一直記得。在我們拜堂成親的當晚,你曾對我說過,願意生同枕,死同穴!今日,你喜歡白越,為他舉劍殺我,我心痛難忍無力改變。既然活著,你無法回到我身邊,那便死吧!」
蒼歧說:「死了,或許你能想起我,又或許還是沒有記憶。可那些都沒關係,至少你不會再亂跑,不會再喜歡別人,我可以永遠將你留在我的身邊。」
蒼歧的話,讓我莫名感到難過。但此時此刻,我無法眼睜睜地看著白越死於他的劍下,就只能選擇與他交手。
自我醒來以後,我遇到過很多次危險,每一次迫不得已的戰鬥,我都會盡量給人留下一線生機。在歷經了唐恆的事情後,我原本以為,我不會再遇到這種不死不休的局面。沒想到如今半日不到,我便不得不拼命與蒼歧戰鬥。
在妖力早已耗盡的情況下,我只能選擇與蒼歧正面硬拼。
可是越是交手,我便越是感覺到他的功夫深不可測。就算白越一直咬牙撐著幫我補招,我們的局面依舊算不上好。蒼歧雖然偶有受傷,但我與白越身上掛彩更多。
戰至最後,地面、棺槨、牆面,四處都沾上了不少血跡。
地面的紅光越來越亮,卻沒有任何人有時間理會。直到紅光暴漲,吞噬了宮殿,吞噬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