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恆死了。
他死於自己射出的那些暴雨梨花針下。
見我站在原地怔怔地出神,白越有些擔憂地握了握我的手?:「你……沒事吧?」
我深深吸了口氣,才再度開口道:「在不久之前,我曾以為,我會嫁給他的。當時在成親之前,我想了很多話要跟他說,其中大多數到了成親當天我都忘了,唯獨記得一句。」
白越下意識地問道:「哪一句?」
我面無表情地回道:「阿恆,從今往後,我有家了,我會學著為你洗手作羹湯,學著做一個合格的妻子,我願意為你獻出我所有的一切。可那樣的話,他當時沒有給我機會說,往後他也再聽不見了。」
白越伸手用力捏了捏我的臉,沒好氣地道:「說起來,你都還沒為本公子穿過嫁衣,也沒對本公子說過那麼肉麻的話!」
「噝……痛痛痛!」
他這一爪子下去,我頓時便倒吸了一口冷氣。由於疼痛的緣故,心中的鬱結反而消散了不少。
白越鬆開手,白了我一眼,說道:「想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幹嗎,從頭至尾都是他虧欠你的,你又不曾對不起他半分。暴風雪即將來臨,還應早些入谷才是。」
世人或許不懼怕聲名狼藉的妖女,但是會恐懼神秘莫測的妖怪。
此時谷口埋伏的人早已跑得一乾二淨,呼嘯而過的狂風帶來了漫天飛雪,也越發吹得人手足冰涼。眼看著白越眼角眉梢都掛了一層嚴霜,當下我再無心思多想,急忙牽過他的手,欲用妖力讓他溫暖起來。
白越緊了緊和我相握的手,拒絕道:「這樣就可以了,不用再浪費妖力,裡面恐還會有其他埋伏。」
進了楓華谷以後,入目所見一片狼藉,往日那些精巧絕倫的陣法機關被毀壞得七七八八,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我尋了一處較高的位置眺望遠方,但如今風雪越來越大,能看到的距離十分有限。
「前方情況無法查探,目前只能直接進去了。」
白越頷首:「眼下之計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他微微嘆了口氣,道:「只希望一會兒若是遇到敵人,我不會拖累你。」
曾幾何時,面對千軍萬馬都渾然不懼的公子,如今卻開始擔心自己成為旁人的拖累。
思及此,我忽然間便覺得分外悲傷。
「我們一定可以找到解除詛咒的辦法!」
我大步上前,看著他的眼,認真地道:「以前都是你救我保護我,現在換我救你保護你。所謂喜歡,所謂風雨同舟,在我看來,便是如此。」
白越抬手輕輕地撫了撫我的發,嘴角帶笑:「有進步嘛。跟著本公子久了,連風雨同舟這類高深的詞都會用了。」
我:「……」
眼看天色將晚,我也懶得跟這個十分會煞風景的臭傢伙廢話,白了他一眼後,自顧自地將他背了起來。
一路上他都替我撐著傘,小心遮擋天地間肆虐的風雪,直到快接近往日地下宮殿的入口時,我才再度開口道:「公子,你能配出那種藥嗎?就是類似孟婆湯一類的東西,可以讓人忘記過去。」
白越眉目輕抬,語氣酸酸的:「怎麼?你還是忘不掉唐恆?」
我急忙搖頭,道:「不是。我只是想著,若當真尋不到解決詛咒的方法。到那時,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你忘記過去,只有如此,才可以讓詛咒停止。」
白越先是一愣,隨後毫不猶豫地道:「先不說這世間究竟有沒有那種能讓人遺忘過去的藥,就算有,我又為什麼要忘記?之前你沒有記憶的時候,尚且會因此痛苦,無論如何都想要探尋過去。若換作是我忽然之間沒了過去,應當也會如你一般拼命去讓自己回想起來。與其渾渾噩噩地活著,我寧肯就這樣逐漸衰竭而死。最起碼,我會記得我是誰,會記得此生經歷過什麼,會記得我愛的姑娘。」
說到最後,白越的聲音逐漸微弱,待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白玉般的面龐也染上了胭脂般的紅。本來不擅長說甜言蜜語的人,難得說了情話,若在平常時候我起碼可以開心好長一段時間。
但此時此刻,因為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衰弱,這樣的話便讓我尤為難過。
寧死不相忘。
是我之幸,卻又是白越之不幸。
為了抓緊時間去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同時也為了衝散一下現在的氣氛,我便急忙拉著白越一起進入了地下宮殿。一路往下,記憶之中曾經巧奪天工的寶石樹之類的,都統統被人帶走了,有好些地方甚至被人掘地三尺,連帶著深埋地下的堅硬巨石都被挖了出來。
周遭一片狼藉,越是往裡走,這樣的情況越是屢見不鮮,就連好些外圍的宮殿都被拆得一乾二淨,連用作鋪地的玉石都一片未留。
原本巧奪天工的地下宮殿,徹底毀於貪婪世人之手。
快到主殿的時候,我們才終於得見第一個尚算完整的建築。
然而,我還未來得及感慨雀躍,下一刻,當我看見宮殿前面那一排排肅然而立的紅衣將士時,原本就緊張的心情就越發沉重了。
察覺到我們的到來,紅衣將士齊齊將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與此同時,最當中兩排的紅衣將士則井然有序地向兩旁讓開了一條整齊的通道,烏髮紅衣的少年姿態優雅地從殿中緩緩走了出來。
因身在地底,又加之地下宮殿大部分都被破壞的緣故,此刻地底的光線已經極其昏暗了,可當那少年出現的時候,依舊讓人覺得眼前一亮。
猶如炙熱的驕陽自黑暗中冉冉升起,又好似妖冶紅蓮在浮世灼灼綻開。
淮南王蒼歧,但凡見過他的人,都無法忘記他的耀眼容貌。
說來也奇怪,之前在谷口遇見唐恆的時候,我還算冷靜自持,如今當蒼歧出現的時候,我卻莫名覺得心驚膽戰。
察覺到我的緊張,白越隨即握了我的手,淡然道:「放輕鬆點,咱們身為實力可以完全碾壓凡人的妖怪,此時就算面對千軍萬馬都應該談笑自若。」
白越的話,讓我緊張驟消。
說得也是,畢竟妖的身份都已經曝光了,也不必懼怕再多增加一些敵人。
在和唐恆了結了那筆恩怨之後,我便已經想好了,如果白越的詛咒能成功解除,我便和他去西域,在大漠深處隱居。若是最壞的情況,詛咒到最後都沒辦法解除,我也會一直陪在白越身邊,再也不去外界了。
我想要的愛情,我想要的家,都已經得到了。從今往後任憑世間沉浮,紅塵種種,也將與我再無半點關係。想到此處,我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不再去理會蒼歧那邊的情況,我反握住白越的手,側頭看向他道:「公子言之有理,不過區區數百人,確實沒什麼好怕的。」
就在我說罷的瞬間,紅衣將士們的殺氣便「噌噌」往上暴漲,若眼光能殺死人的話,我應該已經能翻來覆去死上好幾回了。
彼時我和白越站在主殿下方,蒼歧長身玉立在主殿上方,身後是手握長劍站姿筆直的紅衣將士。
寒風呼嘯而過,紅衣將士們的披風被吹得獵獵作響,好似一團團火焰在風中自在跳躍。
蒼歧看著我和白越交握的手,絕美的臉上便立馬浮現出一絲陰霾,他說道:「葉兮,現在過來的話,我看在你聽話的分上,興許還能留他一具全屍。」
雖然我知道對方是凡人,在我打定主意要用妖力的情況下,他並不能拿我如何。但不知為何,他一開口,我方才鼓足的勇氣,頓時又洩了大半。
白越輕飄飄地看了蒼歧一眼,面容平靜,語氣淡然地對我道:「人人道淮南王姿顏絕美,我道多好看呢,沒想到不過就是個男生女相的娘娘腔。」
其實若憑良心來說,蒼歧雖然生得秀氣了些,穿得豔麗了一些,卻難得氣質冷冽出塵,沒有半點女子的嫵媚脂粉氣。
但此時因我們與他本就屬於對立面,再加上大加嘲諷的是白越,我既不好說謊,更不好去拆自己心上人的臺。是以,我選擇了沉默。
反倒是先前看上去極有風度的蒼歧,一聽白越這話就怒了:「姓白的,你說誰是娘娘腔?!眼下就算你三叩九拜地跪著求我,也休想得一好死。」
那一排排站姿筆挺的紅衣將士瞬間將劍指向了白越,我擔心他受傷,急忙一把將他拉過護在了身後,說道:「且慢動手,我還有些話想要問一問淮南王。」
蒼歧微微頷首,紅衣將士頓時收了劍。
我緩聲開口道:「敢問淮南王……」
然而才剛起了個話頭,蒼歧便皺著好看的眉頭,一臉不悅地打斷了我的話:「你我早已結為夫妻,叫我夫君或者阿歧,否則無話可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