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最終的總決賽我敗於白越之手,但我出色的劍法讓不少人記在了心上。
白越剛走,便有不少人蜂擁上擂臺,將我團團包圍。有邀請我進入他們門派的,有打聽我師門出處的,還有好奇地問我為何要以面紗遮面不願意露出真容的……
如果是擱在以前,有這麼多人對我表示友善,我早就樂得找不著北了。就算是現在,我也依舊有些飄飄然的感覺。我不再是那個人人喊打的妖女葉兮了,大家都認可我,尊重我,對我而言,這簡直是做夢一樣的樂事。
可下一刻,當我想到白越,想到那些尾隨他而去的老少俠客,我只能艱難地推開了眾人,決意從這分外友好的氛圍中脫身。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五百年前,但我記得很清楚的是,我要尋找白越然後破解詛咒。
我再也無法承受他的衰竭,更無法去想象他的逝去。思及此,我將輕功施展到了極致。
快到城門的時候,我瞧見許多之前追趕白越的人。不同於他們先前的鬥志昂揚,此刻他們紛紛倒在地上,面露痛苦之色,再也無力追擊。
想來應該是那錦衣男子不耐煩被他們跟著,方才決定在出城的時候將這些跟在他身後的尾巴統統解決掉。他出手應當是用的刀背,所以此時眾人雖是痛苦,卻並沒有性命之憂。
「就連刀子嘴豆腐心這一點也一樣嗎……」
低聲呢喃了一句,我轉身回頭將尾隨之人一併擊倒,而後確定沒有任何人跟蹤以後,方才繼續往山神廟的方向趕了過去。
我到的時候,發現錦衣男子正在廟前的空地上練劍,翩若驚鴻,矯若遊龍。
「你在這裡練劍,不怕被人偷學嗎?」
聽到我的聲音,錦衣男子的劍勢一轉,不過眨眼間,那泛著寒光的長劍便如先前在擂臺上那般,直指我的咽喉。
黃昏將近,夕陽血紅,將他冷峻的眉眼也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豔色。
他抬眸看著我,目光深邃,說道:「就算被人看到,旁人也無法理解這些劍招的精髓。倒是你,好似對本公子的劍法極為熟悉,而且在擂臺之上,你似乎並沒有使出全力?」
眼下我們站得極近,僅一劍之遙的距離,我幾乎能看清楚他眼中我的倒影。
察覺到他的劍沒有殺氣,我索性眼一閉心一橫,抬手將他的面紗一把扯了下來。
目若朗星,面如冠玉,錦衣金冠,如芝蘭玉樹,飄飄若仙。
我看著這張日思夜想了無數次的臉,一時之間竟忘記了言語。
錦衣男子沒料到我會突然如此,臉上頓時有些惱怒之色,他收回長劍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扯下了我蒙於臉上的面巾。
「來而不往非禮也!」錦衣男子嘴角微勾,眼眸明亮,說道,「既然你窺見了本公子的花容月貌,那本公子也不能吃這個悶虧!」
面巾滑落,我的容貌也呈現在他眼前。他微微一愣,隨後用審視的眼光將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方才再度開口道:「長得還算馬馬虎虎能湊合看得下去,不過論美貌,你是敵不過本公子的!」
就是這般囂張的口吻,就是這般討人嫌的言辭,就是……我的公子。
只此一句,便讓我淚如雨下。我再也顧不得他為何不記得我,也顧不得什麼淑女形象,思念了那麼久的人就近在眼前,還有什麼比擁抱他更重要的事嗎?
我想要擁抱他,感受他的存在,想要證明這是現實而並非一場夢。
是以趁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我便果斷撲進了他懷中,用力攬住了他的腰。
「公子,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本身力氣就不小,再加上白越又十分意外地沒有防備,我這一抱一勒,直接讓白越翻了一個白眼,險些沒喘過氣來。
「男……男女授受不親!你……你快鬆手!」
待反應過來,白越第一時間便想推開我,怒道:「放尊重點,別以為趁本公子不注意看了本公子的臉,便想趁機癩蛤蟆吃天鵝肉。」
我既擔心一鬆手夢就會破碎,又擔心他會立馬逃之夭夭,便死死地勒住他的腰不肯放,說道:「公子,我們成親吧!我一時一刻都不想和你分開了!」
我越想越覺得這個念頭可行,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的阿越,而且他還這樣健康地活著,沒有半點被詛咒後衰弱的跡象。再聯想到這個時候楓華谷還並不存在,詛咒也還是沒影的事兒,我心中的層層喜悅幾乎無法控制了。
而白越似被我的話驚呆了,過了好半晌,我才聽到他用莫名其妙的語氣問我:「你方才……說什麼?」
我抬頭看著他的眼,一字一頓格外認真地重複道:「我說,我們成親吧!」
將我臉上的神情盡收眼底,白越怔怔地看了我良久,問道:「你是認真的?」
我毫不猶豫地道:「當然是認真的!我連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要是男孩兒就叫白恆,要是女孩兒就叫白汐!」
然而,白越被我嚴肅的態度驚嚇到了,下一刻,他猛地抬手,直接將我敲暈了。
待到我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一片漆黑,冷冷清清的山神廟前,除了我以外,便再沒有旁人。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捆了一圈又一圈的麻繩,又好氣又好笑:「跑了嗎?」
麻繩雖然結實,卻攔不住我,只略微用力一掙,繩子便紛紛斷裂。
凝神查探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任何人靠近後,我便雙手掐訣,任由綠色的妖氣四周擴散。
「這四周的花鳥蟲魚,飛禽走獸,都且聽我說,請你們幫我尋一個人……」
將白越的衣著打扮外貌特徵說完了以後,便有無數細微的聲音直接傳入我的腦中。
待確定白越是往西南方向去了以後,我便按照山中生靈的指示一路追了過去。
大約在破曉時分,我終於再度尋到了白越。
彼時天剛矇矇亮,溼潤的霧氣籠罩在山林之間,我到的時候,烏髮錦衣的白越正在清澈的小溪旁洗漱。察覺到有人靠近,白越瞬間便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問道:「誰在那裡?」
我原本也沒打算藏著,便才從容地從林間走了出來。
許是沒料到我這麼快就追了上來,白越一副見了鬼一樣的神情,問道:「你……你怎麼跟上來了?」
我笑靨如花,道:「新郎跑了,新娘子一個人可沒辦法成親。」
白越如玉的臉漸漸紅了起來,說道:「你瘋了嗎!本公子昨天才與你第一次見面。」
聽他如此一說,我心中不由得一嘆。看來,重新回到這五百年前當真是有利又有弊,不僅楓華谷沒有了,連帶著白越對我的記憶也沒有了。
不過既然我已經認定了白越,無論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我的心意都不會改變。
過去我不記得他的時候,他依舊願意一次又一次地幫我,願意默默地在我身邊守候;如今他不記得我了,我也願意如他一般,一直陪在他身邊,他去哪兒我便跟著去哪兒,天涯海角與君相隨。
我捋了捋鬢旁的碎髮,繼續問道:「你如今多少年歲?」
白越不解,道:「關你什麼事?」
他不答,我便自顧自地接著道:「從外貌來看,應當是二十四五……」
白越出言打斷,臉色不愉,道?:「什麼眼神?!本公子正當弱冠之年,哪有你說的那麼老!」
我記得有一次,唐恆還在楓華谷養傷的時候,我也這樣問過他?:「公子今年多少年華?有雙十否?」
白越的回答跟如今的隻字不差。
想到過去種種,我神色越發柔和,問道:「那公子可曾婚配?有喜歡的姑娘否?」
白越這下連耳朵都紅了起來,說道:「你一個女子,怎麼能問這麼羞恥的問題!」
「看來是沒有了。」我笑吟吟地看著他,「你看,你已弱冠,又尚未婚配,又無喜歡的姑娘,而我也到了適合婚嫁的年紀,武功容貌皆不差,為何你我不能成親?」
白越臉紅似血,道:「話雖如此,但本公子對你又不瞭解……」
如今的白越和五百年後的白越相比,最明顯的改變,大概就是現在臉皮薄了一些吧。
若是換作以後的白越,不僅不會臉紅,還會一本正經地說,放眼天下,他覺得自己無一處不完美無一處不耀眼,只有他自己能夠配得上他自己。
這簡直讓人話都沒辦法接。
可如今的白越臉皮還沒厚到那種程度,說出來的話也比過去溫和了許多,我很自然地便能把話題繼續下去:「我叫葉兮,已到適婚之齡,最喜歡的食物是蜀地的酸辣粉,最喜歡的顏色是藍色,最喜歡的話本子是《女帝和她的後宮男寵不得不說的故事》,最擅長的武器是劍。我家中親人早亡獨苗一根,不太擅長烹飪,但婚後願意為了夫君學著洗手作羹湯,對於成親唯一的要求就是忠誠,不接受半點背叛,決不允許夫君納妾,勾搭小妖精的話,狗腿是要被打斷的哦。」
我對他眨了眨眼睛:「除此之外,公子還有什麼要了解的?」
一連串的話說完,白越也慢慢冷靜下來,說道?:「你先前還沒有回答,你為何會對本公子的劍法如此熟悉?為何一定非本公子不可?」
我不願意對他說謊,便特別誠實地回答道:「如果我說,我來自五百年以後,在那裡我們彼此相愛,我才會對你特別熟悉,這樣的話你信嗎?」
白越果斷搖頭。
若非我親歷了這些事,我肯定也是不相信的。
輕輕嘆了口氣,我又道?:「真相你不信,第一個問題我便沒辦法回答。至於第二個問題,我只能說,因為我心悅你,寧死不悔。」
若非瀕臨死亡,我的公子可能永遠也無法說出那樣肉麻的話。
正因為如此,此言才顯得尤為可信,此話我才能銘記一生。但眼下的白越對我並沒有半點印象,我的話他自然便不會相信。對他而言,我不過是隻有一面之緣的女子,他會信這突如其來的深情才有鬼了。
我說罷之後,這一次,他便再次敲暈了我,迅速遠離。
白越的想法我約莫能猜到一些,他內心善良,所以不願意傷我性命,同時他又不可能接受與我成親的提議,所以才會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
白越這一離開和上次一樣,並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如果我只是普通的江湖女子,天大地大,人海茫茫,還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去尋找呢。不過好在我是妖,可以如先前那般懇請山間生靈幫忙尋找。
白越逃一次,我便追一次,無論他如何小心謹慎,我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他找出來,就算他易容,可他能改變容貌也無法改變自身的氣息,因此我還是能準確無誤地將他找出來。
我就這樣一路追著他,從柳絮紛飛的三月追到了金桂花開的初秋,從煙雨迷濛的揚州追到了黃沙漫天的塞外。
月亮河畔,水波粼粼,駝鈴叮噹,貼著一把大鬍子,扮作中年滄桑大叔的白越正在和西域商隊的商人把酒言歡,回頭見我裹著西域姑娘的長袍,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笑容頓時便僵在了臉上。
「公子,我又找到你了!」
白越抽了抽嘴角,一開始並不想承認,還用西域話問我:「姑娘你是誰?你認識我嗎?」
恰好我也會西域話,便用同樣的語言回他道:「你不想承認身份也沒關係,總之我不會再和你分開啦!」
白越目光漸沉,漂亮的眼眸裡是沸騰的怒意。
恰在此時,呼嘯的狂風由遠及近,黃沙遮住了漫天的星辰。
西域商人們急忙騎上了駱駝,大聲驚呼:「不好,有沙塵暴,大家快逃!」
西域諸國除了綠洲以外的地方,幾乎都是沙漠。沙漠晝夜溫度懸殊,除了缺少水源,還時常有突如其來的沙塵暴,若沒有熟悉情況的西域人引路,一般人很容易會葬身這片沙漠。
我和白越只略微耽擱了一會兒,那沙塵暴就瞬間逼近眼前。
眼看著那片巨大的黃沙風暴即將把周圍的一切都徹底吞噬,我擔心再出上次詭異紅光的事件,遂急忙將白越撲倒在地,將他徹底納入保護範圍之內。
白越抬手撫額,語帶遺憾:「這下完了。」
我緊緊地抱著他,聲音堅定:「別怕,一切有我!」
下一刻,沙塵暴便以無比凌厲殘暴的姿態降臨,天地變色,日月無光。
待到沙塵暴徹底平息以後,我先一步從沙子裡鑽了出來,然後又用力將白越從沙堆下面拉到了外界。
此時天已大亮,灼灼烈日高懸空中,蒸騰的熱氣讓人恨不得將身上的衣衫都脫得一乾二淨。
當然,我是沒什麼感覺,只是看著白越滿頭大汗的樣子,這樣推斷而已。
「我們居然還活著嗎?」抬手摸了一把額頭的汗,白越有些不敢置信地開口道,「你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我捧了一把月亮河的河水飲盡,回頭對他微微一笑道:「這是上天賜予我的神奇力量,普通人是沒有辦法理解的。」
白越彈了彈衣衫上的黃沙,道:「不願說就算了。」
不過一夜的工夫,這一片原本石林遍佈的地方,便統統被黃沙掩埋了,可神奇的是,月亮河依舊清澈見底,還是昨天初見的那般大小。
白越走到我身旁,用河水將臉上的泥沙徹底清洗乾淨後,我才聽他再度開口道:「你究竟還要跟我到什麼時候?」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斬釘截鐵地道:「當然是一輩子!」
許是早就料到了我會如此說,白越黑著一張臉又道:「就算你跟我一輩子,我也不會娶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