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霏在廣州中轉,返回北京的航班延誤了兩個小時,抵達首都機場時已經接近午夜。她也顧不得省錢,急急忙忙打了計程車回到學校,硬著頭皮叫醒宿管阿姨,難免捱罵,陪著笑臉說了一連串好話。
暑期裡有不少研究生留下來實習,或是有參加各類培訓的朋友同學來借宿,宿舍樓裡並不冷清。葉霏躡手躡腳開了門,簡單洗漱,將遮擋灰塵的床罩捲起來。她一路奔波,疲倦困頓,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三伏天的北京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寢室裡沒有空調,太陽昇起來後便熱氣灼人,知了躲在樹蔭裡齊聲聒噪,好像每片葉子都在嘶嘶啦啦地鳴叫著。
葉霏身上出汗,心中也有一些煩亂,她在朦朧中還盤算著,這樣悶熱的天氣,需要跑到海水裡遊個夠。但是耳畔夜夜迴盪的海潮聲已經消散,是呀,她已經離開海島了,合著眼,暖黃的光暈中似乎是陳家駿安寧的睡臉。
和他在一起的這幾天,她從沒意識到,自己離那片海越來越遠,此時這個念頭卻漸漸明晰起來。葉霏萬般不捨,想要留在半夢半醒的懵懂中,但是周圍的聲光越來越真實。她側臥在枕上,睜開眼,隔著布窗簾,陽光依舊明晃晃的,擁擠的寢室顯得熟悉而陌生。
她扁了扁嘴,鼻子一酸,淚水從眼角落了下來。
起來的第一件事,是開啟電腦,給陳家駿發了一條訊息,告訴他自己已經平安抵達,白天就去買一部新手機。
他不一會兒便回了一條,似乎一直在電腦那邊等著她,簡簡單單,說,知道了。
葉霏打了個哭臉,「你給我帶的三公斤山竹,被海關攔下了,早知道在飛機上吃光。」
陳家駿剛剛裝了中文輸入法,在葉霏的指導下撿起多年不用的漢語拼音,一直顯示輸入狀態,過了好一陣,出來短短一行話:「下次再買。」
「還在吉隆坡吧?今天打算做什麼,去看老朋友和生意夥伴?」
「從klcc(國油**塔)跳下來。」
葉霏笑:「不要太想我。」
他緩慢的輸入顯得有些矜持,「不想。終於走了。」
終於走了。
陳家駿坐在寬敞的飄窗前,伸長雙腿,架著筆記本,試了兩次,才把拼音打出來。窗外輕紗一般的晨霧在陽光中飄散,他眯著眼,眺望著城市中心拔地而起的雙子塔。這間酒店的地勢高,俯瞰繁華的都市,鱗次櫛比的高樓和車水馬龍的街道在晨光中無聲地鋪展開來。
他還記得葉霏一進來,就看到浴室和臥室之間的磨砂玻璃牆,一張臉憋得通紅,咬著牙斜睨過來,「怪不得你搜了半天,又打電話確認。」
陳家駿覺得好笑,這家酒店開業不久,他又沒來過。最初在網上看地圖,完全是被它居高臨下的位置吸引;打了電話,只是為了確認窗戶的朝向。朦朦朧朧的玻璃隔斷是個意外驚喜,他表示很滿意。
他放下背包,大步走到窗前,將厚重的落地窗簾拉開。
城市的璀璨燈火像是星光落在腳下,夜幕裡華燈綻放的雙子塔如同鑲嵌著亮閃閃的水晶。
送葉霏去機場之後,曾經熱熱鬧鬧的房間,沒了她的身影和聲音,一瞬變得無比冷清。
昨天夜裡飄了一陣小雨,兩個人依偎著看夜景的窗前,他一個人對著電腦螢幕,重新整理航班狀態。玻璃窗上的水珠對映出城市的斑斕夜色,像一幅信手塗抹油彩的畫布。葉霏的航班延誤,晚了兩個小時。知道她平安落地,他的心才放下來一半。
葉霏洗臉刷牙,對著盥洗鏡做了兩個深呼吸,拍拍臉,給自己鼓勁兒,就幾個月,一咬牙就過去了。室友趙曉婷在一家基金會實習,暑期一直待在北京,告訴葉霏說許鵬程連續來了好多天,一直問她去哪裡了。
「我們都不記得你去哪個島,要是他知道名字,沒準就追過去了。」趙曉婷試探著問,「我覺得他還挺有誠意,要不要好好談一談?」
葉霏木著臉一言不發。她思忖片刻,抿了抿唇,「碰到再說。」
媽媽說得對,總不能一直躲著;自己還信誓旦旦答應陳家駿,說自己能搞定。
該來的躲不掉。
許鵬程回國有十來天了,美國那邊導師接了個新的科研專案,實驗室裡需要人手,他的假也不多,再過幾天就得趕回去。他本來也沒指望葉霏留在北京乖乖等她,想著天南海北,追過去就是,沒想到大家都說不清她的具體所在,手機更是一直處於關機狀態,發出的簡訊和郵件都石沉大海。
他從葉霏的室友那裡得知,她也要趕回來實習,如同抓著最後一根稻草,焦躁的心情才平復了一些。從葉霏家鄉回來後,他每天都要來宿舍樓前等上一陣。
不到正午,就已經酷熱難當,許鵬程在樓前的樹蔭中站了一會兒,柏油路上熱氣蒸騰,陽光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睛。雖然是暑假,宿舍樓裡依舊熱鬧,人來人往。
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一道熟悉而靈巧的身影穿行而過,簡單的t恤和牛仔短褲,馬尾扎高,隨著輕盈的腳步一晃一晃的。就是在一眾打著遮陽傘的姑娘中,她黑得有點不像話。許鵬程當是自己眼花,第一眼沒敢認,又看了一眼,確定是葉霏,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臂。
葉霏猛地被人拉住,一回身,對上一張帶了薄怒和不安的臉。他在熱氣中燻得久了,臉色有些憔悴疲憊,沒了常見的神采飛揚。但依舊是個漂亮的年輕人,五官輪廓分明,兩道濃密的眉,略薄的嘴唇微微上挑,看起來總像含著笑,他身形修長,雖然有些偏瘦,但勻稱結識,看起來斯文俊雅,又並不顯得孱弱。
難怪當初在食堂、教室和圖書館的人山人海中,總是能第一眼看到他。
只是,一切已經成為過去。
葉霏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張臉,心中不僅沒有曾經的悸動,連她自以為會出現的怨懟和厭煩都沒有。
出乎意料的平靜。
她凝視著許鵬程,反而有一些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