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碧玲清楚地知道,陳家駿沒有錯,她看到了他身上深深淺淺、已經結痂的傷痕。
然而,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黃碧玲的父母不放心女兒,將她接回家裡。鄒志強出面幫忙,為她聘請最好的心理醫師,組織老同學聚會,將她帶回到熟悉親切的舊日時光中。
而那些屬於她和陳家駿的甜蜜回憶,幾乎都在海邊。
如今想起那片海,已經成了揮之不去的夢魘。
陳家駿想要在當地找到工作,一時並不是那麼容易。大哥沒說什麼,只是適時提起,在新加坡的分公司缺少人手,問他要不要去幫忙。
驟然回到城市,一時間他有些不適應這裡工作和生活的氛圍。然而這些都沒有關係,他只是希望lyn能夠儘快好起來。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終究是不能像以前一樣輕鬆。
曾經說過的話,暢想過的未來,都不知如何再提起。
一個人的時候,陳家駿會翻看以前一同拍攝的照片和影片,在海邊無憂無慮奔跑的她,回過頭來,幾縷飄舞的髮絲擋在臉前。
而黃碧玲再也不想看到那些照片,甚至把自己電腦上所有海邊和潛水的照片都統統刪掉。
她再也不能看到那邊海。
如今她和他之間,彷彿所有美好的記憶都沒有了根基。
空中花園,轟然坍塌;海市蜃樓,煙消雲散。
陳家駿明白,未來是長期艱苦的奮戰。他也想過結束潛店的生意;但是在潛店起步時,刀疤和另兩位兄弟不計報酬來幫忙,這兩年業務漸漸上了正軌,此時他說不出這話來,於是全權委託給刀疤打理,邱美欣也時常過去幫忙。
在他的電子信箱裡,是朋友和世界各地的客人們發來的郵件,擔憂他的安危,紛紛詢問他的近況。
陳家駿只能千篇一律回覆:我們很好,很安全。
然而在內心伸出,卻有什麼搖搖欲墜。
他無法紓解心中的不安,也去請教過心理醫生。對方安慰他說不要著急,心理創傷後的干預和重建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黃碧玲需要時間慢慢釋放,正視現實,目前的她,只是下意識地遠離刺激源,需要重新尋回安全感。
黃碧玲和他之間沉默的時間越來越多,和老同學們走得越來越近。閨蜜們常常相聚,說起以前快樂相處的時光,和她一起去健身、購物、旅行。
多數時候,陳家駿被隔離在外,他只能拼命地工作。
他對於生意場上的事情並不感興趣,但是人在其位,也會盡心盡力。公司的負責人對這位從天而降的二少爺倒是大加讚賞。陳家驄也提出,如果他願意,可以將集團旗下的傳媒業務交給他來負責。他沒有獨吞家產的心思,也知道這位弟弟與世無爭,不屑於做爾虞我詐的事情。
而陳家駿只是不想。他沒有任何野心,為了黃碧玲,他已經放棄了自己曾經許下的不再參與家族生意的諾言。
黃碧玲約了兩位閨蜜,一同前往歐洲,去英國的姐姐家小住一段時間。
某天下班後,陳家駿路過一間珠寶店,瞥見櫥窗中的戒指宣傳照,正是黃碧玲心儀的款式。他和她曾經打算在第二年的情人節結婚,如今已成了泡影,當時甚至沒有像樣的求婚儀式,更別說購置這樣一枚熠熠閃光的戒指。
陳家駿買了下來,萬里迢迢飛去英國。
在英國南部古樸的鄉村中,芳草萋萋,綠樹如茵,淺黃褐色的磚石建築上藤蔓蜿蜒,路邊的山坡上淺紫、嫩白的小花在風中搖曳。
隔著老舊的石牆和葳蕤的花木,陳家駿看到黃碧玲笑容滿面的樣子。和以前比起來,她的笑更為恬靜、平和,在他眼中,顯得有些陌生。
她和鄒志強並肩而立,十指交握,手挽著手。
陳家駿轉身,大步離開。
回到新加坡,從機場返回住處的路上,出租上司機聽著一首粵語老歌。
女歌手悠悠唱著:
惆悵舊歡如夢,流逝似水匆匆,難以再追,前事不再覓,剩得溫馨記心中。
懷記舊歡如夢,還念雨中相擁,人已變遷,仍在想往事,望風將祝福遙送。
美夢到此已是難再現,以後還望你珍重,
我亦知道絕難遇人像你,可惜已緣盡再無蹤。
直到此時,陳家駿終於肯承認,其實在那場驚天動地的海嘯中,他已經永遠地失去了黃碧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