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東三環停下,唐影的家位於北京高檔小區「棕櫚河國際公寓」——對面的老式居民區筒子樓三層二居室——的次臥。
次臥帶著陽臺,自如旗下,一個月3000元房租。小區雖然老,唐影比較滿意的是地段:距離三里屯與藍色港灣足以步行的距離、朝陽公園是自己的後花園,周圍公交地鐵方便……最重要的是:
拉開窗戶就能看到對面的高高聳立著的「棕櫚河」大樓——娛樂傳言這裡住著明星、施行全封閉的管家制度,只出售300平以上的平層、擁有外觀光電梯……
夜幕降臨,她會習慣拉開窗簾,托腮將別人的燈火幻化成自己的風景,此刻「棕櫚河」公寓每一扇窗子近在咫尺的燈光後都是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
但唐影不是沒有接近它的時候:只要她在臥室躺著,開啟微信定位,頭頂上的衛星就會毫不猶豫的將她歸類為「棕櫚河」的一員。
點選「我的位置」,顯示「棕櫚河國際公寓」,再點選「確認」。
唐影,棕櫚河。
多麼令人心醉的誤會。
與唐影共享同一個定位的女生,是住在主臥的林心姿。她就職於朝九晚五的大型央企,地點也位於國貿附近。兩人年齡相仿,加上合租了一年多,相處算是融洽。
唐影到家的時候林心姿正在敷面膜。剛剛從朝陽公園跑步回來洗了澡,她此刻正趴在客廳沙發上抱著ipad看劇。
林心姿是個紮紮實實的大美人,甚至連穿著家居服看愛情劇的樣子都很好看,脖子纖長又白皙,自帶閃光,讓唐影想起小時候玉蘭油廣告女郎口中那句「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加上頭小肩寬頭髮濃密,哪怕遠遠只看個輪廓,都讓人想哇一聲美女。但林心姿也絕不是毫無瑕疵的,比如此刻——她身上隨意裹的那套兒童家居服和毛線襪就實在太醜。
林心姿的穿衣打扮實在稱不上有格調:但凡出門必定是衣櫃中扯出的上下身隨機組合,元素包括碎花、蕾絲、毛茸茸和蝴蝶結,外加水果色口紅,黑髮不染不燙,樸素地垂下。
一開始,唐影將林心姿的品味視為缺陷,明明顏值逆天,卻只沉迷做個「阿依蓮」女孩。可隨後才發現,這種膚白貌美卻衣品感人的美人型別,以奶茶妹妹為首,兼以柔順甜美毫無攻擊力為特點,近年開始在婚戀市場上異軍突起,還有了獨樹一幟的風格——「好嫁風」。她們不在乎格調,不在乎時髦,更不在乎同性的嫌棄,而一心,只抓住異性的眼光。
專案飛杭州出差三天,唐影基本起早貪黑,在踩進門的剎那她就像被拔了橡皮塞的塑膠小人,重重籲出一口氣,高跟鞋胡亂踢飛,放任自己癟進沙發裡。
「回來啦?」身邊沙發下陷,林心姿瞄她一眼,敷著面膜說話聲音也是扁的。
「……死了,出差一趟,那個婊姐又搞……她伸手覆住眼睛不願多談工作,有氣無力八卦了一嘴:「你今天竟然有心情敷面膜?」
「去年陳默陪我逛街時候買的,今天收拾房間翻出來,再不用得過期了。」林心姿順手給她扔了一片,眼睛還盯著手裡的ipad.
唐影本是半閉著眼懶洋洋接過,餘光瞟了包裝,當即肅然起敬起來——這個牌子她知道,面膜一片180。
陳默是林心姿的男友,兩人交往差不多一年。斯文白淨的大廠演算法程式設計師,薪資極高,人也踏實。
「嘖嘖。」唐影由衷感嘆,「陳默這樣的男友哪裡找?」
「沒什麼好羨慕。今天吵架了。」林心姿放下手裡的pad,想到陳默,又賭氣給唐影多扔了兩片面膜。
「這次又因為什麼?」
「我覺得他一點也不愛我……」
唐影決定停止追問了。
因為每一次林心姿和陳默吵架,她永遠都能得出這個結論,這些理由包括:「陳默忘記提前一週訂好她最喜歡的那家餐廳來慶祝他們在一起第300天。」或者「明知她來著大姨媽,卻在她堅持要吃冰激凌的時候沒有阻止,而是心軟答應。」以及「七夕買的禮物是burberry的經典打折款,而不是新版限量款。」
………
林心姿當然也曾問過唐影:「你說我會不會太作了?」
唐影看了林心姿的漂亮臉蛋三秒,得出結論:「你有這個資格。」
林心姿想了想回過味來說,「其實也不算作,是吧?我只是在涉及‘他愛不愛我’這個原則性問題上和他鬧一鬧。別的時候我還是很隨和的對吧?」
唐影趕緊說對對對。心裡想,只不過所有的小事,你最後都能鬧到原則性問題上。
陳默的脾氣也沒有太好。此番兩人冷戰已經超過三小時,陳默還是沒有一條微信。林心姿越加煩躁,關了pad開始發火:「你說他真的不愛我了對不對?以前每次吵架,他都是半個小時內就來哄我。現在都這麼久了!」
「可能忙呢?開會什麼的?」唐影瞎猜。
林心姿一口咬定,「就是不愛我了。」然後想到什麼,又說:「我今天在朝陽公園跑步,有一大叔和我搭訕來著。」
「噢?」唐影想到許子詮,也試著開口,「今天在飛機上,遇到了一個挺好看的男人,找我搭訕,還加了微信,叫我……香橙小姐。」
「喲喲,香橙小姐。」林心姿曖昧看了唐影一眼,接著小聲說:「我遇見的那個大叔啊,看著普普通通,但和我聊了幾句,說自己住在棕櫚河!」
唐影睜大了眼,一臉願聞其詳。
「好像是個企業家,在全世界都有房子,最近因為北京的生意多,所以就住在北京了,別的時候一般都住在瑞士。」林心姿有些嚮往,又有些不好意思:「然後他也要了我微信。我不太會拒絕,就給了。」
唐影忽然有些酸澀,她本早已相信這個社會的階級固化:有錢人住棕櫚河、坐頭等艙,出入高階會所,是她永遠也無法邁入的世界,消費能力是隱形的區間,將他們固定在各自的軌道上,獨立執行。儘管共同生活在一個城市,可她與另一個階層的人卻遙遠地像生活在不同次元,永遠也不可能遇見。
是以她從來沒有做過邂逅霸道總裁的春秋大夢,但她現在突然發現,這個次元不是永遠固定的——對於年輕而又家境普通的女孩而言,尚有一件事能打破階級的次元壁,那就是,足夠高的顏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