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影還是一個實習生的時候,她對「與客戶開會」這樣的行為,有著近乎神聖的職場幻想。
比如必定西裝革履,包臀裙子或長西褲熨出兩條直挺褶皺,拎著電腦和皮包,走路生風。
比如客戶必定多金,聰明而睿智,談吐優雅又剛剛好被自己的美色與睿智吸引。對於不簽單子的刁鑽客戶,你可以用眼淚征服。
再比如,開會就是一場聰明大腦的火力碰撞,會有激情澎湃的演講者拿著馬克筆用英文在會議室的白板上劃滿關係圖,大家認真聆聽,時時點頭,還會在中國面孔中夾雜著幾個洋人,豎大拇指說good.
工作久了以後才發現,大部分的會議冗長到足夠打瞌睡玩手機,大家衣著隨便,神情萎靡;永遠總會有幾個話癆,嘰裡呱啦一通,不知所云。
去年一次跨境電話會議足足5小時,考驗的不再是智力與專業度,而是耐力與膀胱,對方熱衷揪著小問題叨叨不停,結束了以後大王翻白眼和唐影說我懷疑電話那頭的香港人,只是想借著開會鍛鍊他的普通話吧?
唐影聳聳肩,「反正他公司出錢買我們時間,直接bill小時單咯。」完事打著呵欠開啟電腦登入系統,記錄:某專案,某時間,某會議,時長5小時,括號裡的小時單價:2000元人民幣。
cbd律師的小時單很華麗,帶來昂貴幻覺,不過,錢全部哐啷進入老闆口袋。什麼都是外衣。
當然不是所有公司的錢都這麼好賺。比如z集團。
婊姐永遠會仔細核對每一次小時單,比如質問:「為什麼你從北京到杭州的飛機三小時也要計時收費?」
唐影說:因為是貴公司的專案導致我出差。
婊姐很兇,靈魂三問:「那你在飛機上有看檔案嗎?有工作嗎?有為這個專案做準備嗎?」
她一愣,「可、可這是行業慣例,在途都需要收費的。我們的唯一成本就是時間,因為出差,導致這個時間我們也沒辦法為別的專案工作,這也是算在成本里的。」
婊姐乾脆:「不能這麼算,我會發郵件和你們老闆說的。」
再比如,每一次開會,婊姐也會認真核對參會律師人數與工作:a律師在會後進行了會議記錄,b律師在會後草擬了檔案,咦,c律師呢?c律師只是參會?會後卻沒有任何工作?
又將疑惑截圖抄送老闆:麻煩解釋一下哦,我發現c律師只是參會,沒有後續工作?那這個參會是有必要的嗎?他的參會時間還算進小時單嗎?
……
客戶型別很多,乙方也會在心中劃分三六九等,事少給錢爽快的是上等客戶,話多事多給錢又摳的那些客戶伺候久了也讓人煩躁。
比如此刻的大王。
她和唐影在小會議室裡與z集團高層與法務開電話會,歸根結底還是今天z集團的高層因為幾個財經類公眾號的文章而龍顏大怒。
幾篇文章標題奪目,基本在唱衰z集團這幾年大勢已去,並歸結為集團領導昏庸引發策略頻頻失誤,文章言語犀利,但所引述的內容與訊息全部為公開新聞報道以及z集團公佈的財報,內容正當,守法合規。
高層領導張總震怒了一天,急急聯絡律師發函。只可惜函也發了,那幾篇文章依然被掛在網上,有愈演愈烈之勢。
大王只好再為領導普法:「首先,對方語言雖然比較犀利,但基本是落在公民言論自由的範疇之內的。張總,從法律上來說,侵犯名譽權行為主要有兩個型別,一是侮辱,二是誹謗。而從目前來看,對方的言論應該是不構成侮辱的……」
張總憤怒打斷:「都說我們公司大勢已去了,聽起來要倒閉一下,還說我們公司股票一直跌,這還不是侮辱?這跟詛咒人死了有什麼區別?!」
大王默默仰天翻了個白眼,和唐影對視一眼,再耐心解釋:「對對,張總我們理解您的想法。但是,根據法律規定,‘侮辱’的含義主要是貶損、醜化他人人格,從目前來看,對方這幾篇文章雖然是一些負面評價,但相對客觀,暫時沒有到貶損貴司名譽的程度。當然,我們今天也是按照侵犯名譽權的理由給對方發了律師函,但基於目前的事實以及法律規定,對方確實有理由不立即刪除文章的……」
「不刪除你們就告!我們就起訴!」張總上腦,罵罵咧咧起來。大王無奈,摁了「mute」鍵,關閉話筒,開始和唐影吐槽:「我要瘋了,這人一點都不懂法,傻逼一樣,道理完全講不通!」
唐影乾乾對大王一笑,她今天也是被折騰了好久。
電話那頭張總情緒越加昂揚,已經開始決議起訴,號稱要用法律手段懲罰刁民。大王關閉了「mute」鍵,恢復耐心語氣,對著話筒:「起訴的話,我們這邊理解公司的心情,律師建議是,如果要就侵犯名譽權這個案由來起訴,一定要找能穩贏的案子,否則引發的輿論危機更大。而目前的這幾篇文章如果作為被告,應該都存在一定勝訴風險。也就是說,起訴可以,但我們一定要找準被告……」
建議中肯,張總似乎聽進了幾句,心情平緩了一些,又問:「那律師這邊對於被告有什麼好的想法嗎?」
大王見自己有效平復高層心情,燃起幾分得意,頓了頓,繼續:「以我看來,這幾篇因為涉及到貴公司的話題閱讀量暴漲,應該很快會有其它公眾號跟風。近年來公眾號文章胡寫的很多,標題和內容肯定不會都嚴謹,只要能找到跟風者有一處捏造事實,就可能涉嫌構成‘誹謗’,到時候再起訴,無論是法理還是輿論,我們都能站得住腳。」
張總頓了幾秒,似乎在回味大王提出的方案,接著很快滿意起來:「行,這個方法好。那就勞煩兩位律師這幾天做個檢索,找到合適的被告,我們立刻起訴。」
大王的眉眼裡已然全是得色,彷彿又擁有了小小舞臺,聲音圓潤又專業地回應:「好的,張總您放心吧。」
稱職律師的角色飾演完畢,會議結束,大王隨手點了螢幕,仰在座椅上,長吁一口氣,開始飾演受盡折磨的乙方,大聲感嘆:
「終於完事,他媽最煩和這種傻逼打交道了!累死老孃了,現在國企領導都什麼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