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順勢伸了個懶腰,再低頭活動活動脖子,神清氣爽。忽然覺得氣氛有些奇怪,抬頭看向唐影——
只見唐影像見了鬼一樣看著她,臉色蒼白,嘴巴微微動了幾下,卻不敢出聲。只是默默伸著手指。
大王心頭升騰起不好的預感。
她的目光順著唐影手指的方向,爬向桌子,然後,她也猛然變了神色,像見鬼一樣看著桌面上的手機——
手機傳來微不可聞的細細簌簌聲:電話會議,一直沒有被結束通話——而方才被大王稱作傻逼的客戶領導,一直,都線上上。
秘書amy在三天後的午休時間偷偷告訴唐影,老闆可能決定解僱大王。
大王自從剛畢業就跟著老闆,律所人員變動迅速,團隊成員往往三年一換,可大王跟了老闆已逾五年,算是團隊元老級人物——唐影不信,問秘書:這事這麼嚴重的?
午休時間,兩人加熱了便當躲在會議室吃飯,快到月底,唐影錢包已經分文不剩,前兩天痛定思痛買了一週的西蘭花胡蘿蔔和冰凍蝦仁,開水燙過撒鹽撒胡椒粉,裝在迷你保鮮盒裡分成七份,每天上班帶一小盒。
同事見了都要誇:「好精緻!好健康!」唐影只好嘿嘿乾笑說還可以啦,最近減肥。
國貿群樓做風景,今天天陰,讓人睏覺,兩人對著窗,秘書分來一塊餐盒裡的燒排骨給唐影,說我媽做的,你嚐嚐。一邊小小聲繼續八卦:「這事只是一個導火索。按理來說,辱罵客戶這個,大不了以後不讓她對接z集團就完事了,但本質上,是老闆嫌大王生產力下降了……」
「找藉口開人?」唐影一呆。排骨叼在嘴裡,兩眼瞪著amy。
「哎呀我做秘書這麼多年,卸磨殺驢很常見的。你看看大王這兩年這個狀態,是認真工作的樣子嗎……」
這她承認,「但在一起工作這麼多年,總得有點情分?」
「老闆本質是商人,又不是你家親戚,你們是他花錢買的勞動力,在他眼裡和他的汽車、電腦沒什麼區別,好用就接著用,不好用就修,修不好就扔。僱傭關係只有本分,哪裡來的情分,如果有,那也只是不立即開除,而是拖到現在找藉口開除咯。」amy又扔給唐影一塊排骨,順帶從她碗裡夾走一塊蝦仁,「你知道大王最近幾個月的有效工作小時是多少嗎?」
律師的成本是時間,小時單是唯一指標,不僅是對客戶收費的依據,也是對律師工作的檢驗。這幾個月大家都忙,光是唐影的月度小時單就超過200小時,她聽amy這麼問,心裡比較,說了個偏低的數字:「100?」
「嚯。」amy翻了個誇張眼色,放下筷子比劃了一個手勢,「80!」
「這……也太少了吧……」唐影結舌,少到對不起工資。
「而且,除了z集團,還有好多客戶投訴她呢。」amy平時嘴嚴,事情到了她嘴裡就封成罐頭,八卦撬不出半個,而如今大王要走,標為「大王」的那罐頭立刻被麻利被開啟,「咵嗒」一聲,陳年的八卦倒在唐影面前:「上次好幾個專案同時運轉,她卻和每一個客戶說忙,專案全部因她拖延,結果被一個相熟的客戶扒出來下午她聲稱‘最忙’的時候,其實在微博上給好幾個當紅炸子雞的影片和搞笑段子點贊。」
「……」唐影表情變複雜。
「還有,你知道a集團老總的事情嗎?去年我們和好幾家律所競標a集團的專案,a集團嘛,他們老總是上過福布斯的,60多歲了,德高望重的你知道吧。當時開會一群人律師坐一起穿西裝板著臉都好嚴肅哦,好幾米長的會議桌,老總坐那頭,我們老闆和大王遠遠坐另一頭,結果,涉及到簽署檔案,老總忽然問,‘你們誰有筆呀?’」
「然後?」
「肯定所有人都把筆掏出來了嘛!」amy繪聲繪色,「包括大王,率先喊出來‘我有筆’!」
「那不是挺好……」客戶面前刷第一波存在感。
「呵?挺好!」amy冷笑,「結果,她不知道是不是腦抽,擔心別人先把筆遞過去搶她風頭,幾米長的會議桌,她哦,脖子一縮,牙齒一咬……」amy惟妙惟肖模仿大王姿態,做了一個投擲動作,「從桌子這頭直直把筆往老總坐的那頭,嗖,跟扔標槍一樣,扔了過去!」
唐影一呆。
「那個鋼筆,最後‘啪嗒’砸在老總面前,筆帽翻開,墨水濺了檔案到處都是……」
當時全場都安靜了,參會都是企業與律所的中高層,全部目瞪口呆看著大王,六十多歲的老人,沒被嚇出心臟病。
amy誇張語氣:「哎,老人家的保鏢都驚呆了,手汗都冒出來,還以為大王是刺客喲你知道嗎?」
唐影想象那個場景,有些想笑,更多是費解:「所……以,後來a集團那個專案我們就黃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咯。大王沒被當場攆出去都算給面子了。」amy亂用典故,吃掉碗裡最後一個排骨。最後八卦一句,「我估計從那時候起,老闆就想開她了。丟人。」
唐影沉默了好久,在收拾桌子打算離開的時候唏噓,「只是,不知道她走了以後老闆會招誰來?」
amy這會兒正抽了溼巾將桌子認真擦乾淨,側著頭看桌面反光是否還有油汙印記,又伸手把會議室窗戶開了一角縫隙通風散去飯味,聽了這話,猶豫半秒,決定再貢獻出一個秘密,勾勾手指,聲音變小,示意唐影過來:「人都選好了。」
「啊?」
「也姓王,但……」amy眼神變得迷離憧憬起來,「但這個王律師……嘖嘖,帥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