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說也許,我只是……想要你的心。」
唐影那天晚上失眠了。
她發現人是有肌肉記憶的,甚至每一顆細胞都是有記憶的。比如說孤單了二十多年的唇,忽然碰見了世界上另一張唇,這樣的相遇,沾染了迫切與興奮。
她才沒有想他,但經不住她的唇在想它。
她亂蓬蓬頭髮在被窩裡聽楊千嬅,半夜粵語女聲由耳機送入心底:「一吻便偷一顆心,一吻便殺一個人。」也不知是怨是贊。
她這才知道許子詮的厲害——那個不安好心的吻,確實讓她想起他的頻率,比日常多了許多許多倍。
更令人討厭的是,許子詮說完了那句「想要你的心」,他便轉身走了,連續一週音訊全無。在破舊蕭條的通惠河邊偶像劇落幕,過了很久以後唐影才聽某人不太情願地提起:自己當時只顧耍帥,忘記了那條路太難打車,又逢帝都晚高峰,最後硬是撐著玉樹臨風身形走了十幾分鍾,才勉強找到地鐵站,混入人流脫離苦海——
「簡直像個傻子。」他決定怪到她頭上。
她後來笑到差點胃抽筋。
而在失聯的那一週裡,她也沒閒著,馬其遠公司專案做了一半,進展順利,那天剛結束會議,恰逢他專案團隊每月聚餐,順帶也叫上了王玉玊與唐影一起。馬其遠心情好,想起自己後備箱還放著幾瓶紅酒,叮囑司機選其中一瓶拿上來。
開席後司機匆匆送來一瓶酒,唐影坐在馬其遠身邊,順手替他用開瓶器開啟,往醒酒器裡倒,侍酒姿勢瀟灑,馬其遠正欣賞,忽然目光落在酒瓶上,神色一變,脫口:「喲,怎麼拿了這瓶?」
大夥兒一怔,唐影也愣在那裡,進退兩難。馬其遠語氣頗有幾分惋惜:「這瓶啊,是打算收藏的,前幾天剛入手,一直放在車裡。」
老闆沒說價格,大夥對「打算收藏」沒有多少概念,王玉玊瞥了一眼瓶身,抬了眉毛笑起來:「嘯鷹酒莊的啊,看這年份,價格至少10萬起步。」
是司機沒注意拿錯了酒。
大夥兒聽王玉玊指明價格,紛紛嚴肅起來,可又透出一點希冀——畢竟倒都倒了。
眼看著瓶子裡花花流出的液體變成了人民幣,唐影也心驚肉跳。不知道該繼續,還是把醒酒器裡的酒再倒回去物歸原主。好在下一刻,馬其遠笑了笑,看大家一眼,大度表示:「今天便宜你們了。」
的確是10萬,只不過是美元。他懶得多說。
霎時放鬆,眾人紛紛改了喜上眉梢神情,感謝馬老闆外加感慨走運。一人恭恭敬敬拿一個高腳杯盛上小半杯,懷著神聖心情抿上一口,連平日酒精過敏的女下屬也不再推脫,瞪大眼睛說一小口都得幾百元,那必須得嚐嚐、嚐嚐。本來拘謹的氣氛因為這瓶酒變得歡脫起來,又上了別的酒,大家越喝越多,幾巡過去,等專案眾人輪番敬完自個兒老闆,她也晃晃杯子對馬其遠笑著說讓您破費了。喝了酒的唐影臉泛著紅,鼻子尖也是粉的,與平日不同,馬其遠看了她一會兒,淡淡說沒事,本來收它,也是想哪天等你一起喝的。
好在當時周圍人聲鼎沸,沒人注意到他們,唐影聽了這話不由低頭捂了捂臉,覺得更燙。不敢對視。
原來老男人也會撩人。
接著一群人喝高了又起鬨要唱k,馬其遠也依。唐影本來愛唱歌,ktv的一方天地裡當然也擁有純熟裝逼的技巧——入門一點的,只點冷門歌曲,一個人拿著麥克風哼哼,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氣場;進階一點的,點熱門經典翻唱歌曲,第一段唱翻唱中文版本,第二段唱粵語/韓語/日語版,先用傳唱度高的調子吸引眾人注意力,再用逼格碾壓之。
但赤裸裸的裝逼往往會引起大家的反感,高階別的裝腔講究的是讓觀眾心悅誠服。所以唐影走的一向是「曲高和寡奠定地位,再平易近人贏得民心」的路線——先用冷門歌曲或者外文歌曲吸引目光,誘人刮目相看,再唱幾首熱門又不落俗套的歌曲,刻意走下神壇,洗脫裝逼嫌疑。等到活動接近尾聲,拿出看家本領唱一首練過一百遍的90年代懷舊金曲,打出歲月情懷牌,作為今夜的完美ending。三個步驟走下來,有腔調又不愛腔調的人設建立,總能收穫青睞無數。
一起出來玩的時間長了,王玉玊也識得唐影套路,只坐在角落與馬其遠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注意到馬其遠的眼神總往不遠處被眾人圍著的唐影身上飄,王玉玊揚了眉毛,笑得了然。
唐影這邊剛走完「平易近人贏得民心」的階段,幾首歌唱完,喝彩一片,偏偏馬其遠的團隊基本五音不全,她倒是成了歌王,一手抓一瓶啤酒,心裡正歡天喜地埋頭選一手懷舊金曲結束今晚表演。忽然也意識到不遠處目光,很快定位到目光主人,目光與馬其遠短暫相接——莫名心裡空了一拍。
卻是因為害怕。
40歲以上的企業家用一種炙熱的目光看人,很少會讓人聯想到愛情,更多是佔有。像看中心儀的物品。是商場上搏殺許久,不經意透露出來的狼性,看獵物一般的眼神。
馬其遠第一次對她流露出這樣眼神:不同往日帶著禮貌的欣賞,而是赤裸裸的佔有。她這才驚覺,自己終於把自己「作」成了他最感興趣的獵物。
等結束唱歌,唐影拉著王玉玊去洗手間的時候,王玉玊直接點出:「你們今晚有戲了。」
「什麼戲?!」唐影正拿了水潑臉,本喝了太多酒,被這句話嚇醒大半。
「床戲?」王玉玊好笑起來,「一會兒你坐他車回家,順理成章約會物件轉情人,估計明天就能收到愛馬仕包包。」
唐影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紅紅臉上掛了水珠,半張了嘴一動不動。王玉玊又補充了一句:「我看他之前只是覺得你好玩,沒動太多心思,但今晚這個眼神……」她睨了她一眼:「嘖嘖,火熱了……」
她正打算恭喜小朋友傍得大款,把握好機會,再一飛衝……不料唐影一臉鐵青,像是經歷了天人掙扎,最終,拉了拉王玉玊的袖子,努力擺出邀請語氣:
「…………是……要不,玉姐,今晚,我……我陪你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