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哥搖了搖頭:「和男朋友吵架離家出走,結果男朋友只是給自己送了一箱衣服。沒吵架沒威脅沒暴力的,這事擱警察那兒,也沒法給你處理啊。況……他瞄了林心姿一眼:「你忍心報警嗎?」
林心姿當然還是沉默,她把五指抓入頭髮裡,低著頭,儘量平靜思緒。
過了許久,她終於抬起頭,深呼一口氣,一臉平靜將箱子裡的衣服、裙子一件件拿出,抖了抖,再扔到床上。彷彿這些衣服就是她讓徐家柏送過來的一樣。等到拿出第八件的時候,白底檸檬花樣的吊帶裙子裡輕飄飄滑出一封信。和包裝紙同色系的粉色。
裡面夾著的紙,是林心姿離家出走前寫的那張便條:「家柏,我覺得我們還是都冷靜一下吧。以後再聯絡。」
而如今,那句話下面被鋼筆加上了一行娟秀字型:「心姿,我等你回家。」
林心姿拿著信看了幾秒,抽了抽鼻子,又將紙隨意塞回了信封裡。
唐影與胡哥坐在一邊,默默看著林心姿收拾這箱在他們看起來有點瘮人的衣服。對視一眼,最終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等到林心姿將所有的衣服收拾完,她轉身看著唐影與胡哥,還是剛才的平靜神色:「收拾完了,咱出門吃飯去吧。」
唐影與胡哥還沒反應過來,美人接著說:「反正他都知道我住這兒,也沒什麼好躲,不如出去下館子好了。」
唐影點點頭,「也是,人多的地方更好。」
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屋子裡,巨大落地窗外是世界,他們彷彿是被人觀看的櫥窗玩偶。渾身不自在起來。
這棟公寓是一梯兩戶,樓道雖然長,但一眼望到底,也極少有容納隱蔽之處。胡哥率先出門,在樓道里尋找了一圈,一無所獲。安全出口的樓梯門在距離林心姿所住公寓靠近的一處,哪怕躲在樓梯間裡,隔著厚厚安全門,也絕對無法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
三人出門等電梯的時候,唐影仍然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徐家柏怎麼會知道我們的暗號?」
林心姿搖了搖頭。
樓道的穿堂風吹過,唐影忍不住抱了抱胳膊,接著說:「現在感覺站在這個樓道里,就像被監視一……
「監視」一詞似乎提醒了胡哥。他一拍腦袋說我知道了。
大步走到林心姿門前,開了手機手電筒,沿著門框以及天花板、門對面的牆、消火栓認認真真照了一通。
唐影與林心姿對視一眼,立刻也明白了怎麼回事——移動攝像頭。徐家柏不需要躲在暗處,只需要在這裡悄悄貼上一枚迷你攝像頭。
十幾分鍾後,胡哥從對門消火栓上取下了這枚粘著的黑色的小圓片。烏溜溜的,像是一隻跳蚤。他將那枚迷你攝像頭遞給林心姿的時候,連唐影都不敢看心姿的表情。
美人的五指將它緊緊拽在手心。長指甲嵌入肉裡。「叮咚」電梯到達。
林心姿昂首率先走了進去。
「心姿,你打算怎麼辦?」
三人選了一家打邊爐。熱熱鬧鬧港式餐廳。此刻越是世俗喧囂的地方,越能給自己安全感。
林心姿頓了頓,拿起碗給自己盛了一份燙,動作生澀:她好久沒給自己盛過湯。過往在家,她要任何東西,都只需要張嘴即可,美人聲音虛弱:「我……再考慮一下。」
胡哥看不下去林心姿的笨拙動作,搶過碗和湯勺,替她盛了一碗:「還捨不得分手呢?」
林心姿沒說話了。
唐影震驚看了閨蜜一眼:「徐家柏這樣有點恐怖,你和他在一起不怕嗎?」
「可是,可是他對我真的很好……」林心姿搖了搖頭,「雖然有一些出格的行為,雖然他掌控欲太強。但他真的很愛……
「你想要這樣的感情嗎?偷看你手機、跟蹤你、監視你?」唐影難以理解。
「任何感情都有缺點。家柏也有好的地方,不能一下子就全盤否認一個人。看手機這件事雖然嚴重,但沒有到非要分手的地步。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考慮了很多,所以現在哪怕真的要分手,我也需要考慮。」
唐影沒說話了。想起當時林心姿做的ppt與各路分析,將約會候選人從海選到淘汰賽,一路篩選,唯有徐家柏一人一路過關斬將,成功出道抱得美人歸。如今自己親手選出並量化而成的愛情,被越發證明是一個錯誤。任何人,都需要時間平復心情。
胡哥也沒說話了。畢竟自己狼子野心昭昭,這時候說再多情敵的壞話,都只能得到相反的效果——林心姿會在下意識認為他的觀點別有用心。人一旦處於防備狀態,就會擁有逆反心理。所以他想了想,決定反其道而行,開始對著林心姿歷數徐家柏的優點。
他清了清嗓子,「其實,我覺得心姿的想法很有道理。畢竟你是最瞭解他的人。有時候做的事情儘管我們看起來不理解,但初衷,可能都是為你好的。而且,他看起來斯斯文文,還戴一副眼鏡,怎麼看怎麼都是有教養、有文化、有內涵的那種男人,絕對不會心術不正。哪怕在你家門口安裝攝像頭,應該也是為了關注你的安全……」
唐影越聽越離譜,正準備打斷。沒想到胡哥認真了神色,又說最後一句:「不過,你對於徐家柏的任何決定,我都支援。儘管做出了這些事情,我也相信他確實不會太……
「你又不瞭解他。」唐影打斷。
「對,我確實不瞭解他。」他將頭轉向林心姿,看著她:「但我相信你。」
三個人圍著圓圓的木桌子環繞而坐,桌子中央是熱氣騰騰的火鍋。林心姿的眸子穿越過繚繞蒸汽與胡哥注視。
難得的,他這一次知趣不做wink,他只是很認真地看著林心姿。泛著淺淺的笑。
他們的對視沒有太久,就被胡哥的手機打斷。
他接起電話「喂」了幾聲,語氣熟稔,聽話語內容,似乎是久別的朋友突然來北京要見面。胡哥說了自己位置,沒想到那人也在附近。電話裡傳出笑聲,問那不如一起吃頓飯。胡哥想了想,拿下電話:「我有個朋友來找我,一會兒我可能要先走?」
林心姿和唐影對視一眼說,找你吃飯嗎?方便的話可以叫他一起啊。
「你們不介意?」胡哥高興。
唐影和林心姿搖搖頭,「反正我們才剛開始。多點人還能多加菜。」
胡哥立刻對電話那頭說了地址,那邊是一個聲音低沉的男人,說十分鐘後到。掛了電話,胡哥拿盤子下了一份活蝦,笑起來:「是我大學舍友,之前一直在南方。最近來北京出差吧。好幾年沒見了。」
唐影也是南方人,隨口問了一句,哪個城市呀?
「s市。」
林心姿看了唐影一眼,「那不是你老鄉?」
胡哥驚訝:「喲,這麼巧,那一會兒可要好好認識,加個微信哈哈哈。」
林心姿撇撇嘴,「唐影都有男朋友了。」
「誒誒,有男友就有男友嘛,人家也有家室了。單純就是老鄉和老鄉。」胡哥晃了晃漏勺,給林心姿和唐影分了一份煮完的蝦。
那是一份九節蝦,紅黑的條紋,又叫斑節對蝦,是家鄉特產。她來北京之後,就越發少吃海鮮。一切關於家鄉的記憶都源於十八歲以前。包括那時候的蝦,螃蟹、荔枝、枇杷、媽媽做的飯與奶奶包的粽子,熱帶的海邊的家鄉一切,與無疾而終年少時候的愛情。
她麻利擰下蝦頭,指尖剝開蝦殼,與蝦殼一起被剝落的還有記憶的外殼——
她似乎在抬頭的瞬間,看到了程恪。
不是2010年,而是2020年的程恪,老了,不對,是成熟了,但仍穿簡單的亞麻t恤和卡其色褲子,她偏偏能在人群裡將他一眼認出。剎那間彷彿時光飛速,彷彿斗轉星移,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下一秒,胡哥的聲音將她震醒。他開心揮了揮手,對程恪招呼:「程恪程恪,來,在這兒!」